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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残阳录

共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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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三十三章 金厦血火

第三十三章 金厦血火

第一日:潮信

六月初三,黎明前的厦门港,大雾锁海。

潮水涨到最高,拍打着石砌的码头,发出沉闷的轰鸣。郑成功站在水操台上,望着浓雾中隐约的船影。三百余艘大小战船已在港内集结,但静得出奇——命令是“偃旗息鼓”,连号角都不许吹。

洪旭快步上台,甲叶铿锵:“国姓爷,百姓船队已准备就绪。大小民船四百余艘,可载三万余人。但……至少还有两万百姓不愿走。”

“为何不走?”

“多是老弱,说死也要死在故土。还有人说,清军也是人,只要不抵抗,或许能活。”

郑成功握紧剑柄,指节发白。这话他听过太多——扬州破城前,史可法劝百姓逃,百姓也说“鞑子也是人”。结果八十万人,十日屠尽。

“再劝。”他声音嘶哑,“告诉他们,清军有令:凡抵抗之城,破后屠城。厦门抵抗了,他们不会留情。”

“是。”

洪旭退下。陈永华从雾中走来,脸色凝重:“国姓爷,陈泽称病不出,但府上昨夜进了三拨人。一拨是咱们的探子,一拨是郑泰的人,还有一拨……”他顿了顿,“是从后门翻墙进去的,轻功极好,像是黑石。”

郑成功闭眼:“老陈这是铁了心要反了。”

“要不要先动手?”

“无凭无据,动手会寒了老将们的心。”郑成功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况且大战在即,内讧不得。永华,你派一队人,盯死陈府。他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陈永华迟疑,“国姓爷,您真要亲自断后?让洪旭去吧,您是主帅……”

“主帅不殿后,谁肯效死?”郑成功望向东方,雾中已透出微光,“再说,我若先走,清军、荷兰人都会起疑。必须让他们相信,我郑成功在厦门,要死守到底。”

“可太险了。”

“乱世之中,何处不险?”郑成功拍拍他肩,“永华,台湾之事,拜托你了。记住,登陆后先取赤崁,再围热兰遮。荷兰人兵少,但炮利,不可强攻,要围困。他们远来,补给困难,耗不过咱们。”

“末将明白。”

晨光渐亮,雾开始散了。港中,十条快船悄然驶出,分十个方向,消失在茫茫大海。那是运送秘藏的船,每条船上有一个铜盒的复本——真正的秘藏分藏在其中三条船上,连船长都不知道自己载的是真是假。

陆归尘、沈清漪、云素问在第三条船上,船名“乘风”。老耿掌舵,二十名铁人军护卫。船出港时,沈清漪回头望去,厦门城在晨光中露出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能回来吗?”她轻声问。

陆归尘握她的手:“能。等赶走了红毛夷,接回了百姓,咱们在台湾种好玉兰,就回来。”

云素问站在另一侧,望着越来越远的岸线,忽然道:“清漪,你说那些不愿走的老人,现在在做什么?”

沈清漪想了想:“可能在烧香,拜祖宗,嘱咐孙儿好好活。也可能……在等死。”

“等死也需要勇气。”云素问低声道,“我爹等死的时候,很平静。他说,人活着要有念想,死也要有念想。他的念想是我,是那些没写完的医书。那些老人的念想,是子孙,是故土。”

船渐行渐远,厦门成了海天之间一道模糊的墨线。

第二日:烽烟

午时,荷兰舰队出现在东南海面。

四十艘战船,排成三列纵队,最大的三艘夹板船(盖伦船)打头,船身高大,三层炮窗,像移动的城堡。主桅上飘着东印度公司的三色旗——红白蓝,在烈日下刺眼。

厦门港炮台首先开火。二十四磅重炮喷出火舌,炮弹划破天空,落在荷兰舰队前方,炸起冲天水柱。这是警告,也是挑衅。

荷兰舰队还击。八艘夹板船侧舷齐射,一百多门炮同时怒吼,炮声震耳欲聋。炮弹如雨点般砸向炮台,碎石横飞,硝烟弥漫。

郑成功在延平王府的望楼上,用千里镜观战。炮台守将是洪旭的副手林习山,是个炮术高手,但面对绝对的火力优势,只能节节败退。

“国姓爷,炮台守不住了!”传令兵奔上望楼,“林将军请示,是否撤退?”

“再守半个时辰。”郑成功放下千里镜,“给百姓船队争取时间。”

“是!”

半个时辰后,炮台陷落。林习山带着残兵退入城内,荷兰陆战队登陆,占领炮台,升起荷兰旗。但就在旗帜升起的瞬间,地下传来巨响——炮台下面埋了炸药,是早就准备好的。轰隆一声,炮台连同登陆的两百多名荷兰兵,一起飞上了天。

这是郑成功给荷兰人的第一份“礼物”。

但荷兰人太多了。后续舰队继续炮击,陆战队从多处登陆。厦门城三面被围,只有北面靠山,尚有退路。

傍晚,清军前锋抵达厦门北郊。黑石带着五百精骑,出现在城外高坡。他没有进攻,只是列阵观望,像在等什么。

等城内乱,等内应。

陈府的刀

陈泽确实在等。

他坐在正厅太师椅上,穿着全套甲胄,但没戴头盔。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像条蜈蚣。面前桌上,放着一把刀——是当年郑芝龙赠的倭刀,刀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光。

儿媳抱着三岁的孙子站在一旁,眼泪汪汪:“爹,咱们真要……”

“别说话。”陈泽闭目,“时候到了,你带孩子从后门走,有船在等。去泉州,找你舅舅。若我事成,接你们回来。若败了……”他睁眼,看着孙儿稚嫩的脸,“就改姓埋名,好好活。”

“爹!”儿媳跪地大哭。

陈泽摆手,老管家进来,将儿媳孙儿扶走。厅里只剩他一人,和那把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密集。接着是敲门声,三长两短。

陈泽起身,握刀:“进来。”

门开,进来的是黑石。他没穿甲,只一袭黑衣,腰佩判官笔。身后跟着八个黑衣人,个个太阳穴高鼓,是高手。

“陈将军,久等了。”黑石拱手。

“我要的东西呢?”陈泽盯着他。

黑石从怀中取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张委任状,盖着“平南大将军”印。“靖海侯,世袭罔替。陈将军,王爷说话算话。”

陈泽接过,看也不看,放在桌上:“郑成功在哪儿?”

“在王府,正调兵遣将。他以为荷兰人在南,清军在北,他在中间,可撑几日。”黑石冷笑,“却不知最大的刀子,就在身边。陈将军,何时动手?”

“现在。”陈泽提刀,“你带人去王府,我召集旧部,开北门。但记住,我要活的郑成功。杀了他,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自然。”黑石眼中闪过异色,“那秘藏……”

“秘藏在王府后山石洞,钥匙在郑成功和陈永华手中。陈永华已去台湾,只剩郑成功。抓住他,逼出钥匙。”陈泽顿了顿,“但陆归尘那三人……”

“他们跑了,今早出的海。”黑石语气转冷,“不过跑不远。王爷已传令水师,在海上截杀。秘藏,他们带不定。”

陈泽点头,提刀出门。院中已聚集了百余人,都是他这些年养的死士,还有部分对郑成功不满的老部将。

“诸位,”陈泽扬声道,“郑成功年轻气盛,要带咱们去台湾送死。台湾是红毛夷的地盘,咱们人生地不熟,去就是炮灰。清军已许诺,只要献城,既往不咎,还保咱们富贵。是跟着郑成功去海上漂,还是跟着我搏一场富贵,你们选!”

“愿随将军!”众人齐喝。

陈泽满意,挥手:“开北门,迎清军!随我去王府,擒郑成功!”

王府血战

郑成功在王府前庭,正听洪旭汇报战况。突然,北门方向传来喊杀声,接着是火光。

“报——陈泽反了!开北门,放清军入城!”探子连滚爬进来。

郑成功脸色一沉,但似乎并不意外:“来了多少人?”

“清军骑兵五百,陈泽部千人,正往王府杀来!”

洪旭拔剑:“国姓爷,您先走,末将断后!”

“走不了。”郑成功摇头,“我一走,军心就散了。洪旭,你带铁人军守前门。林习山,你带火枪队上墙。今日,就让陈泽看看,什么叫忠肝义胆。”

王府墙高门厚,但挡不住内外夹击。清军骑兵在街上来回冲杀,陈泽的叛军猛攻王府正门。箭如飞蝗,炮声震耳。

洪旭率铁人军结阵死守。长矛如林,盾牌如山,叛军冲了几次,尸横遍地,但王府门也被撞得摇摇欲坠。

墙头,林习山的火枪队不断射击,但火药快尽了。荷兰舰队又在南面猛攻,炮火已打到王府附近,瓦片簌簌落下。

“国姓爷,守不住了!”林习山满脸是血,“您从密道走吧!”

郑成功站在庭中,望着大门方向,忽然笑了:“我郑成功自起兵以来,守过金门,守过厦门,今日,就守这王府。倒要看看,陈泽这把老骨头,能不能踏过我的尸首!”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王府大门被撞开!陈泽提刀当先闯入,身后叛军如潮。

“郑成功!”陈泽大喝,“念在往日情分,投降,可保性命!”

郑成功拔剑,剑指陈泽:“陈泽,我父待你如何?”

陈泽一愣,眼中闪过愧色,但旋即狠厉:“老主公待我恩重如山,可他已经降了!你呢?非要带着大伙儿送死!今日,我就替老主公,清理门户!”

“你也配提我父!”郑成功怒喝,挺剑直刺。

两人战在一处。郑成功年轻,剑法凌厉;陈泽老辣,刀势沉猛。但陈泽毕竟年迈,渐渐不支。黑石见状,从旁掠出,判官笔直取郑成功后心。

“卑鄙!”洪旭挥剑来救,被黑石一记阴风指逼退。

眼看郑成功要遭毒手,墙头忽然掠下一道灰影,拂尘一扫,罡风激荡,将黑石震退三步——是清虚道长!他竟没走!

“道长!”郑成功又惊又喜。

“国姓爷先走,贫道断后。”清虚道长拂尘如龙,独战黑石与陈泽,竟不落下风。

但叛军太多,清军骑兵也冲进王府。铁人军虽勇,但寡不敌众,节节败退。郑成功身中两箭,血流如注。

“国姓爷,走吧!”洪旭背起他,往后退。

“放我下来!”郑成功挣扎,“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这儿!”

“您不能死!”洪旭流泪,“台湾需要您,三万将士需要您,华夏需要您!”

他背着郑成功,杀出重围,退入后堂。那里有密道,直通海边。清虚道长断后,拂尘舞成一道铜墙铁壁,无人能近。

陈泽见状,急道:“别让他跑了!”

黑石却忽然收手,冷笑:“让他跑。王爷要的,本就不是他的命,是秘藏。他这一跑,必去秘藏所在。咱们,黄雀在后。”

陈泽恍然,但看满院尸骸,心中忽然涌起巨大的空虚——这就是他要的富贵?用往日同袍的血换来的富贵?

他低头,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年轻士兵,是铁人军的,不过十七八岁,胸口插着箭,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这兵他认识,叫阿旺,是他一个老部下的儿子,去年成亲,媳妇刚有身孕。

“我……我做了什么……”陈泽手中刀,哐当落地。

黑石瞥他一眼:“陈将军,现在后悔,晚了。走吧,追秘藏去。”

陈泽没动。他望着满院鲜血,望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年轻面孔,忽然仰天大笑,笑中带泪:“郑芝龙!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些老兄弟,都成了什么样子!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拾起刀,横颈一划,血溅三尺。

老将陈泽,终究没走出那个“义”字。

黑石皱眉,啐了一口:“废物。”他挥手,“追郑成功!秘藏要紧!”

海上截杀

“乘风”号在夜色中疾驶。

船上灯火全熄,只靠星辰辨向。老耿是老水手,对这一带海域了如指掌。他掌舵,船如游鱼,在岛屿暗礁间穿梭。

“再有两个时辰,就到澎湖了。”老耿低声道,“过了澎湖,就出荷兰人控制范围。但清军水师在那一带巡逻,得小心。”

陆归尘站在船头,望着黑暗中的海面。沈清漪在旁,云素问在舱里照顾伤员——刚才出港时,船中了一发流弹,两个铁人军重伤。

“陆大哥,你说国姓爷他们……”沈清漪忧心忡忡。

“他会没事的。”陆归尘握紧她的手,“清虚道长在,洪旭在,他们会护他周全。”

正说着,瞭望的水手忽然低呼:“有船!三艘,正前方!”

众人望去,只见黑暗中隐约有三道帆影,成包围之势驶来。船型细长,速度极快,是清军水师的快船!

“准备接战!”老耿大喝,“转舵,往东!”

但东面也出现船影,又是三艘。西面、南面,都有!至少十二艘清军快船,已将他们包围!

“中埋伏了。”陆归尘拔出不悔棍,“清漪,你护好秘藏。云姑娘,你照顾伤员。老耿,找空隙冲出去!”

“冲不出去!”老耿脸色发白,“他们船快,炮利。咱们这船是快船,没几门炮。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陆归尘眼中闪过决绝,“清漪,若船沉了,你抱紧秘藏,我带你游。云姑娘,你会水吗?”

“会一点。”云素问从舱中出来,手里握着银针,“但这么多人……”

话音未落,炮声响了!清军开火了!炮弹呼啸而来,落在船周,炸起冲天水柱。“乘风”号剧烈摇晃,桅杆中了一弹,咔嚓折断。

“弃船!”老耿嘶吼,“跳水!各自逃命!”

船开始下沉。铁人军们纷纷跳水,但清军船上的箭如雨下,许多人中箭沉没。陆归尘一手拉着沈清漪,一手拉着云素问,正要跳水,忽然一道人影如大鹏般从清军船上掠来,落在船头——是黑石!

“陆归尘,又见面了。”黑石狞笑,“这次,你跑不掉了。”

陆归尘将沈清漪和云素问护在身后:“黑石,多尔衮要的是秘藏,不是人命。放了她们,我跟你走。”

“你?”黑石摇头,“王爷要的是秘藏,但也要你。杨逍的曾孙,明教正统,活着比死了有用。”他看向沈清漪,“还有沈姑娘,峨眉高徒,王爷很欣赏。云姑娘,云太医之女,医术高明,王爷也需要。你们三个,我都要。”

“做梦!”沈清漪拔剑,“峨眉弟子,宁死不降!”

“那就死。”黑石挥手,清军船上箭矢齐发。

陆归尘挥舞不悔棍,挡开箭矢。但船在下沉,水已没过脚踝。云素问忽然撒出一把药粉,白色粉末顺风飘向清军船,几个清兵捂眼惨叫。

“跳!”陆归尘拉着两人,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冰冷刺骨。沈清漪抱紧油布包——秘藏还在!云素问的水性比想象中好,三人奋力往远处游。但清军快船追来,箭矢不断射下。

就在危急关头,海面忽然亮起无数灯火!数十艘战船从黑暗中出现,船头飘扬着“郑”字大旗!是郑家的接应船队到了!

为首的大船上,郑成功立在船头,虽然脸色苍白,但挺立如松。他身旁,清虚道长拂尘飘飘,洪旭浑身浴血,但眼神锐利。

“放箭!”郑成功令下。

郑家水师万箭齐发,清军快船猝不及防,瞬间陷入混乱。黑石见状,知道事不可为,咬牙下令撤退。清军船队掉头逃离。

郑成功的大船靠近,放下绳梯。陆归尘三人被救上船。

“国姓爷!”陆归尘又惊又喜,“您没事?”

“没事。”郑成功看着三人,露出疲惫但欣慰的笑,“陈泽死了,清军暂退。但厦门……丢了。”

他说得平静,但眼中是深深的痛。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厦门方向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那座他们守卫多日的城,正在燃烧。

“百姓呢?”云素问问。

“能走的,都上船了。不愿走的……”郑成功闭眼,“各安天命。”

船队继续南行。身后,厦门在大火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

沈清漪抱着秘藏,望着来路,泪水无声滑落。陆归尘搂住她的肩,云素问握住她的手。三人并肩,站在船头,望着茫茫大海,望着未知的前路。

天边,启明星亮了。

新的一天,在血与火中,开始了。

郑成功转身,望向南方:“传令,全队驶向澎湖。明日,进攻台湾!”

“是!”

船帆鼓满,破浪前行。

海风猎猎,带着硝烟,带着血腥,也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而希望,是这乱世中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