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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残阳录

共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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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二十九章 南行漫记

第二十九章 南行漫记

过嘉兴

出天目山,过苕溪,便是嘉兴地界。这里水网密布,河道纵横,本是鱼米之乡,如今却处处可见焚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五月插秧时节,田里却少见人,偶有几个老农佝偻着腰在泥水里摸索,像在寻找去年秋天埋下的最后几粒谷种。

陆归尘一行扮作逃难的家族。周若是长姐,沉稳持重;云素问是二姐,温婉寡言;沈清漪是三妹,活泼伶俐——至少表面如此。陆归尘扮作表兄,因“患病”需乘车,实则是伤未愈,骑马颠簸会崩裂伤口。刘体纯和五个闯军弟兄扮作护院,峨眉二十女弟子分作三批,前后相隔数里,暗中照应。

那四十九个铜盒,沈清漪想了办法。她买来两口旧木箱,箱底设夹层,铜盒藏在夹层中,上面铺满旧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蒙学读本。就算开箱检查,看见的也只是寻常书籍,清军要烧的“反书”多是经史子集,这些蒙书反而安全。

“若真查到,就说家里开蒙馆的,逃难舍不得这些书。”沈清漪对众人解释。

周若点头:“师妹想得周到。”

车是刘体纯在附近村子买的,破旧,但还能走。驾车的是个闯军老兵,叫老耿,五十多岁,左耳缺了半只,是当年打鞑子时被砍的。他话不多,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前面是王江泾镇,有清军关卡。”老耿回头低声道,“听说查得严,尤其查书。昨天有家人带了几本《诗经》,全被抓了,书烧了,人罚了二十两银子。”

“绕得开吗?”陆归尘在车里问。他靠在行李上,脸色仍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些。

“绕不开,这是必经之路。往南就这一条官道,两边是水,船也要在镇上码头查。”老耿啐了一口,“他奶奶的,读书也犯法,什么世道。”

周若沉吟片刻:“那就闯。我打头阵,清漪护车,云姑娘照顾陆少侠。刘将军,你的人断后。若动手,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明白。”

车到王江泾镇口,果然有关卡。木栅栏横在路中,八个清兵守着,还有个师爷模样的坐在棚下,面前摆着笔墨纸砚,登记过往行人。排队的有十几辆车,多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

轮到他们时,师爷抬眼打量:“哪来的?去哪?”

“湖州来的,去杭州投亲。”周芷若上前,递上路引——是清虚道长给的,盖着伪造的湖州府印,但足够以假乱真。

师爷看了看,又打量车队:“这么多人?什么关系?”

“家中遭兵祸,兄弟姐妹一起逃难。”周若面不改色,“车上是我表弟,病重,需去杭州求医。”

师爷起身,走到车前,掀开车帘。车里,陆归尘半躺着,闭目似在昏睡。云素问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湿布巾,见他掀帘,低声道:“军爷,我弟弟病得重,吹不得风。”

师爷看了眼陆归尘苍白的脸,没说什么,放下车帘,转向后面的行李车:“打开看看。”

老耿下车,打开木箱。师爷翻了几下,都是旧书,皱眉:“带这么多书干什么?”

“家里开蒙馆的,这些是吃饭的家伙,舍不得丢。”沈清漪上前,递过去一小锭银子,“军爷行个方便,家弟病重,耽搁不起。”

师爷掂了掂银子,约莫二两,脸色稍缓:“走吧。不过提醒你们,杭州也不太平,清军正打杭州呢,去了也是白去。”

“谢军爷提醒。”

车过关卡,众人松口气。但刚出镇子不远,后方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追来,约莫二十骑,为首的是个把总,老远就喊:“站住!那辆车,站住!”

“坏了,被识破了。”刘体纯低声道。

周芷若握紧剑柄:“准备动手。”

骑兵转眼即至,将车队围住。把总下马,走到车前,冷笑:“差点被你们蒙过去。那路引是假的,湖州府印上月就换了,你们还用旧印。说,什么人?”

周若正要答话,车里忽然传来陆归尘虚弱的声音:“军爷……我们确实是逃难的。路引是托人办的,不知是假……咳咳……”

他掀开车帘,露出惨白的脸,嘴角还有血迹——是云素问刚才悄悄给他含了片黄连,咬破舌尖出的血。把总看见血,愣了一下。

“我弟弟得的是痨病,”云素问垂泪,“城里大夫说没救了,我们听说杭州有个神医,才拼死一搏。军爷若不信,可查验。但这病传染,军爷……”

痨病!把总脸色一变,后退两步。这年头,痨病是不治之症,还传染。周围清兵也纷纷后退。

“晦气!”把总骂了句,挥手,“快滚!别死在这儿!”

车队赶紧走。走出里许,还能听见把总在骂手下:“下次查仔细点!痨病鬼也放过去,传染了老子砍了你们!”

车里,陆归尘擦去嘴角血迹,苦笑:“这招只能用一次。”

“一次就够了。”云素问递过水囊,“漱漱口,黄连苦。”

沈清漪在车外骑马,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忧色。陆归尘的伤,真的能撑到福建吗?

夜宿荒村

傍晚,在嘉兴与海盐交界处,找到个荒废的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但大半房屋被烧,只剩断壁残垣。村口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已风干,是清军“杀一儆百”的“榜样”。

“就在这儿歇吧。”周若勒马,“清漪,带师妹们检查房屋,找能住的。刘将军,安排警戒。”

沈清漪带人进村。大部分屋子不能住人,只有村尾一座祠堂还算完整,虽也破败,但屋顶尚在,可遮风挡雨。祠堂里供着牌位,蛛网密布,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就这儿吧。”沈清漪指挥师妹们打扫,在角落铺上干草。她走到牌位前,躬身三拜,将倒下的牌位一一扶正。最上面的牌位上写着“陈氏历代先祖之位”,这是个陈姓村落。

“人都死了,拜有什么用?”一个年轻师妹小声说。

“拜的是心。”沈清漪轻声道,“他们活着时,或许也像我们一样,有家人,有牵挂。死了,至少该有个祭拜的人。”

师妹沉默,也跟着拜了拜。

夜里,众人在祠堂歇息。峨眉弟子轮流守夜,刘体纯的人在村口设暗哨。陆归尘的伤口又疼起来,低烧反复。云素问守着他,用湿布巾敷额。

祠堂很静,只有火堆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沈清漪睡不着,起身走到祠堂外。周芷若在院中练剑,剑光在月光下如水银泻地。

“师姐,还不睡?”

“睡不着。”周若收剑,走到她身边,“清漪,你这次下山,变了很多。”

“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好。”周若望向夜空,“在山上时,你眼里只有剑,只有师门。现在,你眼里有太多东西——天下,百姓,还有那两个人。”

沈清漪低头:“师姐,我是不是很傻?明明知道陆大哥心里有云姐姐,还是……”

“情之一字,本就不由人。”周若轻叹,“我师父当年,也曾为情所困。但她后来悟了:世间情爱,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唯有道,是永恒的。”

“师姐悟道了吗?”

“没有。”周若难得露出一丝苦笑,“所以我还在红尘中打滚。清漪,师父让我来,不只是为护送秘藏,也是让我看着你,别让你走我的老路。”

“师姐的路?”

“为情所困,为义所累,最终伤人伤己的路。”周若转身,“但看样子,你已经走上来了。也罢,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她回祠堂了。沈清漪独自站在月光下,想起在苏州,想起在峨眉,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陆归尘说“开医馆种玉兰”时眼中的光,云素问答“好”时低垂的眉眼,都像针,扎在心里。

可她能怨谁呢?怨陆归尘?他从未给过承诺。怨云素问?她比自己更苦。怨这乱世?乱世何曾在意过个人的悲欢。

“清漪。”身后传来声音。是云素问。

沈清漪转身,抹了把脸:“云姐姐,陆大哥怎样?”

“烧退了,睡了。”云素问走到她身边,沉默片刻,“刚才你和周师姐的话,我听见了。”

沈清漪心头一紧。

“清漪,对不起。”云素问声音很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在扬州,在菱湖,在山洞,是他一次次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欠他太多,多到不知怎么还。可我……”

“你不用解释。”沈清漪打断她,努力让声音平静,“云姐姐,我懂的。真的。这乱世,能有个相知相惜的人,不容易。你和他……很配。”

“那你呢?”

“我?”沈清漪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惨淡,“我是峨眉弟子,是沈家女儿。我有我的路要走。等送完秘藏,我就回峨眉,侍奉师父,教导师妹。江湖上的事,再不过问。”

她说得很平静,但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云素问伸手,想为她擦泪,但手停在半空,最终收回。

“清漪,你比我勇敢。”云素问低声道,“至少你敢说,敢认。而我,连说一句喜欢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你在乎的太多。”沈清漪擦干泪,“你在乎父仇未报,在乎医道传承,在乎天下百姓。云姐姐,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别被这些小情小爱绊住脚。”

“那你呢?你不在乎吗?”

“在乎。”沈清漪望着远方黑暗,“但我在乎的,已经失去了。家,镖局,太平日子……都没了。现在只剩下肩上的责任,和心里的念想。责任要完成,念想……就让它念着吧。”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站在月光下。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悠长。

祠堂里,陆归尘睁开眼,听见了外面的对话。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欠清漪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过钱塘

三日后,到钱塘江边。

江面宽阔,浊浪滔滔。渡口挤满了逃难的人,哭喊声、叫骂声、船夫的吆喝声混作一团。清军在渡口设卡,搜查比陆路更严,所有行李都要开箱,所有女眷都要搜身。

“不能过。”周若观察后道,“搜身这一关就过不去。峨眉弟子宁可战死,不受此辱。”

“那怎么办?绕道?”刘体纯问。

“绕不过,往西是黄山,往东是大海,只有这儿有渡船。”老耿指着江面,“除非游过去,但江宽浪急,还有清军战船巡逻。”

众人犯难。正商议时,江上忽然驶来几艘大船,船头挂着“郑”字旗。是郑家的船!众人精神一振。

船靠岸,下来一队水手,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黑脸膛,赤着上身,胸口纹着条青龙。他径直走向关卡,对守卡的清军把总说了几句,塞过一包银子。把总眉开眼笑,挥手放行。

郑家的船,清军不敢拦。

沈清漪心念一动,上前对那汉子道:“这位大哥,可是郑家水师的?”

汉子打量她:“姑娘是?”

“我姓沈,从太湖来,有要事见郑将军。”沈清漪递上清虚道长给的信物——一块刻着火焰纹的铁牌。

汉子接过一看,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姑娘稍等。”他转身上船,片刻后回来,身后跟着个文士打扮的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癯,正是陈永华——郑成功的谋士,天地会创始人之一。

“沈姑娘?”陈永华拱手,“在下陈永华,奉国姓爷之命,在此接应。道长信中说你们这几日会到,果然。”

沈清漪大喜:“陈先生,我们……”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陈永华打断,看向车队,“都是自己人?”

“是。”

“上船。”陈永华挥手,水手们上前帮忙搬行李。清军关卡果然不拦,顺利放行。

众人上船,船离岸驶向江心。站在甲板上,回望北岸,逃难的人群还在拥挤哭喊,而他们已安全过江。沈清漪心中五味杂陈——这乱世,有靠山和没靠山,天壤之别。

陈永华将众人引到底舱。舱里宽敞,有桌椅,甚至还有茶。他亲自斟茶:“诸位辛苦。国姓爷在厦门,已备好接应。但清军水师在舟山一带巡逻,大船目标大,需分路走。”

“如何分?”周若问。

“陆少侠有伤,不宜奔波,可乘我的船,直接去厦门。沈姑娘和周女侠,带秘藏走陆路,经台州、温州入闽,我们在福州汇合。”陈永华展开地图,“这条路险,但清军防备松。郑家在沿途有据点,可提供补给。”

“不行。”陆归尘开口,“秘藏不能分,人也不能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陆少侠重情重义,但秘藏事大,不能冒险。”陈永华正色,“清军已知你们南下,必在各关卡设伏。若一起走,目标太大,极易被一网打尽。分路,至少可保一路安全。”

众人沉默。这话在理,但分离的滋味,不好受。

“我陪陆大哥走水路。”云素问忽然道,“他伤需人照顾,我是医者,义不容辞。”

“那我走陆路。”沈清漪接得很快,“秘藏在我身上,我负责送到。”

周若点头:“我陪清漪走陆路。峨眉弟子护卫,可保无虞。”

刘体纯抱拳:“陈某职责在身,需回大顺军复命。就此别过,祝各位一路平安。”

计议已定,当下分行李。秘藏铜盒全数交给沈清漪,她重新检查密封,确认无误。陆归尘从怀中取出那柄“薪火”短剑,递给沈清漪:“这个你带着,防身。”

“这是清虚道长给你的……”

“现在给你。”陆归尘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歉疚和担忧,“清漪,此去凶险,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东西……可以再找。”

沈清漪接过短剑,握紧,点头:“我明白。陆大哥,云姐姐,你们也保重。”

云素问从药囊取出几个瓷瓶,分给沈清漪和周若:“这是金疮药,这是解毒丹,这是‘三日醉’。省着用。”

“多谢云姐姐。”

船到南岸,众人下船。陈永华安排了两条路:水路船继续东行,出杭州湾南下;陆路则有两辆马车,十名郑家护卫,由陈永华亲自陪同走陆路。

分别时,陆归尘拉着沈清漪的手,想说什么,但喉头哽住。沈清漪抽回手,笑了笑:“陆大哥,保重。咱们福建见。”

“福建见。”

她转身上了马车,没回头。周芷若看了陆归尘一眼,轻叹,也上了车。

马车驶远,扬起一路烟尘。陆归尘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走吧。”云素问轻声道,“她会没事的。她是沈清漪,是峨眉最出色的弟子。”

陆归尘点头,上船。船帆升起,顺流而下。

江风猎猎,吹散离愁,也吹来前路未知的风浪。

三日后,舟山外海。

郑家的船是艘双桅帆船,不大,但快。船老大姓林,是个老水手,在海上跑了三十年。他告诉陆归尘,清军水师主要在近海巡逻,外海反而安全,但风浪大。

果然,一出杭州湾,风浪就大了。船在浪中起伏,像片叶子。陆归尘伤未愈,晕船,吐得昏天暗地。云素问也好不到哪去,但她强忍着,照顾陆归尘。

“喝点水。”她扶起他,喂他喝姜汤——是老林给的,说治晕船。

陆归尘喝了几口,又吐出来。云素问不厌其烦,擦净,再喂。如此反复,直到他喝下半碗,沉沉睡去。

夜深时,风暴来了。狂风卷着巨浪,拍打着船身。船在浪尖谷底颠簸,随时可能倾覆。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收帆,加固,呼喊声被风声吞没。

云素问用布条把自己和陆归尘绑在床板上,防止被甩出去。舱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划过时,才照亮一瞬——到处是散落的物品,桌椅翻倒,杯盘碎裂。

“怕吗?”陆归尘在黑暗中问。

“怕。”云素问老实答,“但怕也没用。该死的时候,在哪儿都得死。”

“你不会死。”陆归尘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爹,要护你周全。”

“我爹……”云素问喃喃,“他若在天有灵,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不知会怎么想。”

“他会说,素问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云素问笑了,笑中带泪:“是啊,长大了。可这长大的代价,太大了。”

船在风暴中挣扎了一夜。天亮时,风浪渐息。老林下来看他们,浑身湿透,但咧嘴笑:“挺过来了!他奶奶的,这风浪,老子十年没遇过了。二位命硬,海龙王都收不走。”

出舱看,海天一色,碧蓝如洗。昨夜的风暴像场噩梦,了无痕迹。只有甲板上破损的帆,和船员们疲惫的脸,证明那不是梦。

“还有两日到厦门。”老林指着南方,“到了那儿,就安全了。国姓爷的水师,天下无敌。”

陆归尘望着茫茫大海,想起沈清漪。她此刻在哪儿?是否也遇到风暴?是否平安?

云素问似乎看出他所想,轻声道:“清漪有周师姐护着,有郑家的人带着,不会有事的。”

“嗯。”陆归尘点头,但心里的牵挂,放不下。

船继续南行。海鸥在船尾盘旋,鸣叫声清亮。远处有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

在这浩瀚无垠的大海上,人渺小如尘埃。但尘埃也有尘埃的坚持,尘埃也有尘埃的牵挂。

而此刻,陆路上,沈清漪的马车正驶过一段险峻的山道。她怀里抱着秘藏,手中握着短剑,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福建,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