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困城
热兰遮城坐落在台江西岸的沙洲上,三面临水,一面接陆。城墙是棱堡式设计,四角凸出,互为犄角,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暴露在至少三面的交叉火力下。城墙高四丈,厚两丈,外包红砖,内填夯土,炮弹打上去,只留下个白印子。
郑成功的营盘扎在城东二里的高坡上,用木栅、壕沟、土垒围了三层,像箍桶一样把热兰遮城箍在中间。但箍得住人,箍不住海——荷兰人的船还能从鹿耳门进出,虽然水道被炮台残骸堵塞,但小船仍可通过。
“必须彻底封死海路。”中军帐内,郑成功指着沙盘上的鹿耳门,“红毛夷能从海上得到补给,咱们就永远困不死他们。”
陈永华皱眉:“可咱们的水师,大船进不去鹿耳门,小船挡不住荷兰人的夹板船。除非……筑炮台。”
“筑!”郑成功斩钉截铁,“在鹿耳门南北两岸,各筑一座炮台,架上咱们最大的炮。红毛夷的船来一条,打沉一条!”
“可筑炮台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荷兰人可能从巴达维亚搬救兵。”
“那就抢时间。”郑成功看向帐中诸将,“洪旭,你带三千人,伐木采石,筑北岸炮台。林习山,你带两千人,筑南岸炮台。十日之内,我要看到炮台雏形!”
“是!”
“清虚道长,”郑成功又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老道,“烦请您走一趟澎湖,联络当地渔民,征集所有渔船,在鹿耳门外布设渔网、暗桩,阻滞荷兰船只。”
清虚道长睁眼,微笑:“国姓爷放心,此事易尔。贫道早年云游南洋,略通水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有劳道长。”
散会后,郑成功独坐帐中,望着沙盘上那座小小的热兰遮城模型,眉头深锁。围城一月,试探性进攻三次,伤亡五百余人,连城墙都没摸到。荷兰人的火炮太猛,火枪太准,而己方最缺的就是重炮——从厦门带来的炮,在风暴中丢了大半,剩下的威力不够。
“国姓爷。”帐帘掀开,沈清漪端着药碗进来,“该喝药了。”
郑成功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面不改色:“陆少侠伤势如何?”
“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云姐姐说,再养半月,就能痊愈。”沈清漪放下托盘,也看向沙盘,“国姓爷,还在为攻城发愁?”
郑成功苦笑:“是啊。红毛夷这城,像个铁王八,无处下口。强攻,伤亡太大。困守,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三万大军,加上随军百姓,每日耗粮百石。从厦门带的粮,只够三月。三个月内若打不下热兰遮……”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三个月后,军粮尽,军心散,不战自溃。
沈清漪沉默片刻,忽然道:“国姓爷,可否让我进城一趟?”
郑成功一愣:“进城?进热兰遮城?你疯了?”
“我没疯。”沈清漪平静道,“我是女子,又是文人打扮,可扮作流民,混进城中。听说城内有不少汉人,是被荷兰人掳去做苦力的。我可联络他们,里应外合。”
“太危险了!万一被识破……”
“不会。”沈清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多尔衮那块火焰纹玉佩的仿制品——是清虚道长按记忆仿制的,几可乱真,“红毛夷与清军有勾结,我持此玉佩,可假称是清廷特使,与他们谈判。他们必不敢伤我。”
郑成功盯着那玉佩,脸色变幻:“这是……多尔衮的玉佩?你从何得来?”
“仿的。但足以乱真。”沈清漪道,“国姓爷,这是唯一的机会。从内部瓦解,比从外部强攻,代价小得多。”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郑成功缓缓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一,不可冒险,见势不对立刻撤。二,让云姑娘随行,她懂医术,可扮作你的侍女,也有个照应。”
“云姐姐要照顾伤员……”
“伤员有别的军医。”郑成功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远处夜色中的热兰遮城,“沈姑娘,你们三个,是我请来的客人,不是我的兵。我没权力命令你们去送死。但若你们真要去……务必活着回来。”
沈清漪深深一揖:“谢国姓爷。清漪定不辱命。”
次日,沈清漪和云素问扮作流落台湾的南方士人,带着“家传玉佩”,来到热兰遮城下。守城的荷兰兵见是两个汉人女子,本要驱赶,但看见那枚火焰纹玉佩,脸色一变,急忙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汉人通事(翻译)出来,打量二人:“二位从何处来?”
“从BJ来,奉平南大将军之命,有要事与揆一总督相商。”沈清漪操着一口官话,神色倨傲。
通事不敢怠慢,引二人入城。热兰遮城内比想象中繁华,街道整洁,房屋多是红砖砌成,有教堂、医院、仓库,甚至还有个小市场,卖着荷兰的玻璃器、南洋的香料、日本的漆器。街上行人,荷兰人、汉人、土著混居,但界限分明——荷兰人昂首阔步,汉人低头避让,土著则被驱赶到角落。
总督府在城中央,是座两层石楼。揆一是个五十来岁的荷兰人,红发已见灰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坐在高背椅上,看着被带进来的两个汉人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们是清国的使者?”他操着生硬的汉语。
“是。”沈清漪不卑不亢,“平南大将军多尔衮,托我向总督大人问好。并有一封信,请总督亲阅。”
她呈上信——是陈永华伪造的,盖着伪造的“平南大将军”印。揆一接过,仔细看了,脸色变幻。
信上说,清军已平定江南,不日将进攻福建。若荷兰人愿协助剿灭郑成功,事成之后,清廷将承认荷兰对台湾的永久占领,并开放广州、泉州、宁波三港,许荷兰人独家贸易。
条件很诱人。但揆一是老狐狸,不会轻信。
“我怎么知道这信是真的?”他将信放在桌上,“而且,你们是汉人,怎么会为清国效力?”
沈清漪早料到有此问,从容道:“家父原是明朝官员,被郑成功所害。我姐妹流落北方,幸得平南大将军收留。此番南下,一是为父报仇,二是为清廷效力。总督若不信,可看这玉佩——这是平南大将军贴身之物,见玉佩如见其人。”
揆一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他对东方纹饰不熟,但这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确非凡品。他沉吟片刻,道:“即便信是真的,我又如何相信多尔衮会守约?你们汉人有句话,叫‘鸟尽弓藏’。”
“所以需要投名状。”沈清漪道,“平南大将军说,若总督愿献上郑成功人头,或明军秘藏,便是诚意。届时,条约自可生效。”
“秘藏?”揆一挑眉,“什么秘藏?”
“是一批古籍,记载华夏千年文明。郑成功视若性命,带到了台湾。”沈清漪观察着揆一的反应,“平南大将军说,此物关乎华夏正统,势在必得。若总督能得之献上,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揆一眯起眼。他听说过“秘藏”的传闻,但以为是金银财宝,没想到是书。书有什么用?但既然是清廷要的,必有价值。
“秘藏在何处?”
“在郑成功大营,有重兵把守。但……”沈清漪压低声音,“我可为内应,助总督取得秘藏。条件是,事成之后,总督需助我姐妹手刃郑成功,报杀父之仇。”
揆一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但你们需留在城中,不得外出。等我查实你们的身份,再议合作。”
这是软禁。沈清漪早有预料,点头:“全凭总督安排。”
二人被安置在总督府旁的一处小院,有荷兰兵看守。院中有一口井,几棵榕树,还算清静。
入夜,云素问检查了房间,确认无人监听,才低声道:“揆一老奸巨猾,不会轻信。咱们得尽快取得他的信任。”
沈清漪点头:“明日,你以行医为名,在城中走动,联络汉人苦力。我找机会,接触荷兰人的内部文件。只要能拿到荷兰人与清军勾结的证据,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可证据怎么送出去?”
沈清漪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棵大榕树。树上,有只灰色的鸽子,正咕咕叫着。
“用那个。”她轻声道。
鸽信
第三日,云素问以“为总督夫人诊病”为由,获准在城中有限活动。她背着药箱,在荷兰士兵“陪同”下,走过热兰遮城的大街小巷。
城中的汉人,多是苦力,住在城墙根的窝棚里,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看见云素问,他们眼中闪过希冀,但看见她身后的荷兰兵,又低下头去。
路过一处工地,一群汉人苦力正在搬运石料。一个老者脚下一滑,石块砸在脚上,惨叫倒地。荷兰监工挥起鞭子就抽:“懒鬼!起来!”
云素问快步上前,挡住鞭子:“他受伤了,需要救治!”
监工瞪她:“你是什么人?”
“我是医生,总督夫人特许我行医。”云素问亮出通行牌。
监工悻悻收鞭。云素问蹲下,检查老者伤势。脚骨碎了,需要接骨。她让荷兰兵帮忙固定,自己从药箱取出夹板、布带,迅速处理。手法熟练,看得周围的汉人苦力目瞪口呆。
“姑娘……你是汉人?”老者忍痛问。
“是。”云素问低声道,“从对岸大营来的。”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掩饰,呻吟道:“多谢姑娘……老汉这条命,是姑娘救的……”
云素问会意,大声道:“老人家伤得重,需静养三日。这三日,不可劳动。”
她写了个“病假条”,让监工画押。监工不情不愿,但看在总督夫人的面上,还是画了。
云素问扶起老者,对荷兰兵道:“我送他回家,顺便换药。”
荷兰兵不耐烦,但没阻拦。
老者的“家”是个窝棚,漏风漏雨,家徒四壁。云素问扶他躺下,假装换药,低声道:“老人家,城里汉人,有多少?”
“约莫五百,都是苦力。”老者也压低声音,“姑娘真是对岸来的?”
“是。国姓爷让我问,你们可愿里应外合?”
老者激动:“愿!当然愿!这红毛夷,不把咱们当人看。每日做苦工,只给一碗粥。病了就扔出去等死。咱们早想反了,只是没兵器,没领头人。”
“领头人我来找。兵器……”云素问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几把薄刃小刀,“这些先拿着,防身。三日后,我来送药,再议细节。”
老者接过,藏进草垫下,重重点头。
与此同时,沈清漪在总督府的书房里,帮揆一整理文件——借口是“学习荷兰文字,便于沟通”。揆一乐得有个免费文书,让她整理历年贸易账目、往来书信。
沈清漪心细如发,很快发现了关键:在书房暗格里,有一沓信,是揆一与巴达维亚总督的通信副本。信中明确提到,揆一已与清军代表“黑石”接触,约定共同对付郑成功。清军许荷兰人台湾,荷兰人助清军剿灭郑氏,并献上“明教秘藏”。
“黑石……”沈清漪心中一凛。他果然在台湾!而且已与荷兰人勾结!
她强作镇定,继续整理。又发现一份地图,标注着热兰遮城的防御弱点——因常年受海风侵蚀,东南角城墙内部有裂缝,雨季渗水严重。若用火药从内部爆破,可炸开缺口。
“找到了……”沈清漪心跳加速。她默默记下位置,将文件放回原处。
傍晚,她回到小院,将情报写在极薄的绢纸上,卷成小卷,塞进中空的蜡丸。然后走到院中,那灰鸽子还在树上。她学了三声布谷鸟叫——是清虚道长教的暗号。
鸽子扑棱飞下,落在她掌心。她将蜡丸塞进鸽子脚上的小铜管,抚摸它的羽毛:“去吧,送到对岸。”
鸽子咕咕两声,振翅飞起,消失在暮色中。
鸽子信送到郑成功手中时,已是深夜。他看完情报,拍案而起:“好!城墙裂缝,这是天赐良机!传令,明日午夜,总攻热兰遮城!”
陈永华急道:“国姓爷,城墙裂缝只是可能炸开,未必成功。而且城内汉人苦力,只有五百,手无寸铁,如何里应外合?”
“所以需要火攻。”郑成功眼中闪过狠色,“城中仓库,堆积着荷兰人从南洋运来的香料、棉花、硫磺,都是易燃之物。若能在总攻时,点燃仓库,制造混乱,汉人苦力可趁乱夺取兵器,打开城门。”
“可如何点燃仓库?”
郑成功看向洪旭:“你选一百死士,趁夜潜水过护城河,从排水沟潜入城中。每人携带火油、火药,分头点燃各处仓库。沈姑娘、云姑娘在城内接应,指引方位。”
洪旭抱拳:“末将领命!”
“清虚道长,”郑成功又看向老道,“烦请您再走一趟,联络澎湖渔民,明日午后,在鹿耳门外集结所有渔船,做出总攻海门的架势,吸引荷兰人注意。”
“贫道明白。”
“陆少侠,”郑成功最后看向刚能下地的陆归尘,“你伤未愈,本不该让你出战。但炸城墙裂缝,需武功高强之人。你可愿带队?”
陆归尘起身,虽然脸色仍白,但眼神锐利:“愿往!不炸开城墙,誓不还!”
“好!”郑成功环视众人,“明日之战,关乎台湾归属,关乎三万将士性命,关乎华夏文明火种。望诸位,齐心协力,毕其功于一役!”
“诺!”
次日,午后。
鹿耳门外,突然出现数百艘渔船,鼓声震天,做出要强攻的架势。热兰遮城守军大惊,以为明军要水陆并进,急忙调兵增援海门。城墙上的守军,少了一半。
午夜,子时。
陆归尘带着二十名敢死队员,身背炸药,悄悄摸到热兰遮城东南角。果然,城墙根部有处裂缝,宽可容人。他打个手势,队员们鱼贯而入。裂缝内是条排水沟,恶臭扑鼻,但可通城内。
与此同时,洪旭的一百死士也从各处排水沟潜入。沈清漪和云素问在约定地点接应,分发火油,指引仓库位置。
“陆大哥,这边。”沈清漪拉着陆归尘,沿小巷疾行。城中大部分守军被调往海门,街巷空虚。偶尔遇到巡逻队,都被云素问的迷药放倒。
来到东南角城墙下,裂缝就在眼前。陆归尘命队员安置炸药,自己则护在沈清漪和云素问身前,警惕四周。
“清漪,素问,炸药一响,你们立刻躲到安全处。等我们炸开城墙,大军入城,你们再出来。”陆归尘低声道。
“不,我们和你一起。”沈清漪握紧剑。
“听话。”陆归尘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坚定,“你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沈清漪还要说什么,忽然街口传来脚步声,还有荷兰语的呼喝——是巡逻队!而且不止一队!
“被发现了!”云素问急道。
陆归尘当机立断:“你们躲到那边屋子去!我来引开他们!”
“不行……”
“快去!”陆归尘推了她们一把,转身冲向街口,不悔棍舞出,瞬间放倒两个荷兰兵。更多的荷兰兵涌来,火枪齐射!陆归尘闪身躲到墙角,子弹打在砖墙上,火星四溅。
沈清漪和云素问躲进一间空屋,从门缝望去,只见陆归尘独战数十荷兰兵,虽勇,但渐渐不支。他伤未愈,动作慢了半拍,左肩中了一枪,血花迸溅。
“陆大哥!”沈清漪就要冲出去,被云素问死死拉住。
“你现在出去,只会拖累他!”云素问眼中含泪,但理智尚存,“炸药!快引爆炸药!只要炸开城墙,大军入城,他才有救!”
沈清漪咬牙,从怀中取出火折——这是陆归尘给她的,万一他出事,由她引爆。她颤抖着手,点燃引线。
嘶嘶嘶——引线燃烧,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撤!”陆归尘见状,虚晃一招,纵身后跃。敢死队员们也纷纷撤退。
荷兰兵看见燃烧的引线,惊恐大叫:“炸药!快跑!”
但来不及了。
“轰——!!!!!”
地动山摇!整段东南角城墙被炸上半空,砖石如雨点般落下。烟尘弥漫,火光冲天。城外,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明军总攻开始了!
“杀红毛夷!收复台湾!”
三万明军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荷兰守军仓促应战,但阵型已乱。城内,各处仓库同时起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汉人苦力在老者带领下,夺取兵器,打开城门,迎接更多明军入城。
热兰遮城,陷入一片火海。
揆一在总督府顶楼,看着四面火起,听着震天的喊杀声,面如死灰。他没想到,明军竟真的炸开了城墙,更没想到,城内汉人会反。
“总督!守不住了!从海门撤吧!”副官急道。
“撤?往哪撤?”揆一惨笑,“鹿耳门被炮台封锁,巴达维亚的援军至少还要一月才到。咱们……完了。”
但他不甘心。他想起那个汉人女子,那个自称清廷特使的女子。是她,提供了城墙裂缝的情报,是她,指引了仓库位置。她是奸细!
“找到那两个女人!杀了她们!”揆一怒吼。
但已经晚了。沈清漪和云素问在爆炸后,立刻冲向陆归尘倒下的地方。他躺在瓦砾中,浑身是血,左肩伤口崩裂,肋骨可能也断了,但还活着。
“陆大哥!”沈清漪扶起他,泪如雨下。
“我……没事……”陆归尘挤出一丝笑,“城墙……炸开了?”
“炸开了!大军进城了!咱们赢了!”
陆归尘松了口气,昏死过去。
云素问迅速处理伤口。这时,一队荷兰兵冲过来,为首的是个军官,正是揆一的副手。他看见三人,狞笑:“奸细!去死吧!”
火枪举起。沈清漪拔剑挡在陆归尘身前,但知道挡不住子弹。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掠至,拂尘一扫,荷兰兵手中的火枪纷纷脱手——是清虚道长!他竟也进城了!
“道长!”沈清漪又惊又喜。
“带陆小友走,贫道断后。”清虚道长拂尘如龙,独战十余人,竟不落下风。
沈清漪和云素问架起陆归尘,踉跄撤退。但荷兰兵越来越多,眼看就要被围。忽然,街口传来马蹄声,一队明军骑兵杀到,为首的是洪旭!
“沈姑娘!云姑娘!上马!”
沈清漪和云素问将陆归尘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洪旭率骑兵冲杀,护着三人,杀出重围。
一路杀到总督府。府前,郑成功正与揆一对峙。揆一被亲兵护着,手持火枪,对准郑成功。
“郑成功!你赢了!但你也别想好过!”揆一狞笑,“我已命人点燃火药库,整座城,都要陪葬!”
话音未落,总督府后院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冲天的火光——火药库炸了!爆炸引发连锁反应,整座总督府开始崩塌。
“国姓爷小心!”洪旭纵马冲上,将郑成功扑倒。碎石落下,砸在洪旭背上,他闷哼一声,口吐鲜血。
“洪旭!”郑成功目眦欲裂。
揆一狂笑,但笑着笑着,戛然而止——一支箭,从背后射穿了他的心脏。他低头,看见箭尖从胸口透出,血汩汩涌出。他回头,看见射箭的人,是个汉人老者,正是那个脚受伤的苦力。
“红毛夷……还我儿子命来……”老者流泪,又搭上一支箭。
揆一瞪着眼,倒地气绝。
总督府在火中崩塌。明军迅速扑灭大火,搜捕残敌。至黎明,战斗基本结束。热兰遮城,这座被荷兰人占据三十八年的城堡,终于插上了“郑”字大旗。
余烬
战后清点,明军伤亡四千余人,荷兰守军死三百,俘七百。汉人苦力死伤百余,但大多幸存。
陆归尘伤重,但无性命之忧。洪旭背骨断裂,瘫痪在床,恐终身难愈。清虚道长轻伤,无碍。沈清漪和云素问只有擦伤。
三日后,郑成功在热兰遮城废墟前,举行祭奠仪式,悼念阵亡将士。三万军民肃立,鸦雀无声。
“自崇祯皇帝殉国,二十有二年矣(备注一下:小说这里是崇祯殉国才三年,主角还没有老,各位老大别介意和历史时间线不符的事,后面还会有的)。”郑成功的声音在风中传开,“二十二年,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咱们从金门,到厦门,到台湾,一路败,一路退,但从未跪!为什么?因为咱们知道,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跪下去,子孙后代,就要剃发易服,忘了自己是谁,从哪来。”
他顿了顿,眼中含泪:“今日,咱们收复了台湾,但代价,是四千弟兄的命。他们死了,再也回不了故乡,见不了爹娘。但他们死得值!因为他们用命,给咱们,给子孙,挣来了一块干净的土地,一块可以留着头发、穿着汉衣、说着汉话的土地!这块土地,叫台湾,是咱们的新家,是咱们的根!”
“从今日起,台湾,是大明的台湾!是华夏的台湾!咱们要在这里,建城,垦荒,办学,传道。让文明的火种,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让子孙后代记得,他们的祖先,没有跪!”
“万岁!万岁!万岁!”三军齐呼,声震云霄。
沈清漪扶着陆归尘,站在人群中,望着高台上的郑成功,望着四周欢呼的军民,望着这片刚刚染血的土地,泪流满面。
陆归尘握紧她的手,也握紧云素问的手,轻声道:“清漪,素问,咱们,有家了。”
“嗯,有家了。”沈清漪和云素问齐声,泪中带笑。
废墟上,朝阳升起,金光万道,照在这片新归的土地上,照在这些终于可以停下脚步、开始新生的人身上。
远处,海鸥盘旋,鸣声清脆。
而大海的那边,故乡已远,但希望,已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