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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残阳录

共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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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雾锁胥口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水洞里的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摇晃晃,像皮影戏里注定离散的角色。云素问从药囊里取出最后一点金疮药,用油纸分成三份:“你的伤不能沾水,但必须下水。这份药涂在伤口周围,用鱼鳔胶封住,能撑两个时辰。”

陆归尘接过,默默解开肩上布条。伤口在火光下狰狞可怖,皮肉外翻,周围一片青紫。沈清漪打来清水,用布巾蘸着,一点点清洗化脓的地方。她的手很稳,但睫毛在颤。

“疼就说。”她轻声道。

“不疼。”陆归尘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在扬州时,有个兵肚子被划开,肠子流出来,我帮他塞回去,他咬着木棍,一声没吭。比起他们,这点伤算什么。”

云素问在一旁整理银针,闻言抬头:“那个兵后来死了。伤口感染,高烧三天,最后浑身抽搐,像离水的鱼。”她顿了顿,“所以你这伤必须尽快治,拖延不得。”

“等清漪安全离开。”陆归尘说。

沈清漪包扎的手停住。洞外传来隐约的桨声,由远及近,又渐远。是清军的巡逻船,每隔一刻钟就过一趟。黑石在织网,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胥口镇那边,”云素问压低声音,“我联络的是郑家水师一个小旗,叫郑七。他是郑芝龙远房族侄,在太湖押运私盐。人可靠,但贪财。我许了他五百两,船到舟山再付五百。”

“钱从哪来?”沈清漪问。他们一路逃亡,早身无分文。

云素问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支金簪,一对玉镯,一枚翡翠戒指。“我娘的遗物。原本想留着,等报仇后找个地方当掉,开间医馆。”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凄然,“现在用上了,也好。”

陆归尘看着那些首饰,忽然道:“等太平了,我赔你。”

“你拿什么赔?”云素问收起布包,“把你祖父的织锦手艺捡起来,给我织匹妆花缎?”

“我学。”

“算了。”云素问别过脸,“你织的锦,怕是不能看。”

沈清漪包扎完毕,将布条打了个结。她的手在陆归尘肩上停留片刻,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天快亮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卯时三刻。”陆归尘看向洞口透进的微光,“那时雾最浓,码头上人最多——渔船出港,货船装卸,最容易混出去。”

云素问起身,从石台下拉出个防水的油布包,里面是两套衣服:一套是渔家女的碎花布衫,一套是水手穿的粗布短打。“清漪,你换这套。头发挽起来,脸上抹点锅灰。郑七的船是‘福顺号’,船头有红漆,桅杆上挂蓝旗。上船后直接去底舱,有人接应。”

沈清漪接过衣服,转到石台后更换。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洞里回响。陆归尘和云素问背对坐着,各自整理兵刃。不悔棍断了半截,陆归尘用布条缠紧断口;云素问的银针所剩不多,她一根根擦拭,在火上烤过消毒。

“黑石会在码头设卡。”陆归尘忽然道,“多尔衮的手令,他未必认。”

“他认不认,都要闯。”云素问将银针插入发髻,“但手令是真的,盖着平南大将军印。黑石若公然违抗,就是打多尔衮的脸。他不敢。”

“万一他敢呢?”

“那我们就杀出去。”云素问说得平淡,“你在前开路,我在后掩护。清漪轻功好,趁乱上船。船一离岸,清军追不上。”

陆归尘沉默片刻:“你爹的仇,还没报。”

“所以我要活着。”云素问转头看他,“你也要活着。等送走清漪,我们还要回扬州,把曹化淳的党羽一个个揪出来。黑石只是第一个。”

沈清漪换好衣服出来。碎花布衫有些大,她用腰带束紧,头发挽成妇人髻,脸上抹了灰,果然像个寻常渔家女。只是眼睛太亮,藏不住那股英气。

“像吗?”她问。

陆归尘看着她,忽然想起在苏州时,她穿着鹅黄衫子站在玉兰树下的模样。那时她还是沈家镖局的千金,眼里有愁,但没有这么深的疲惫。

“像。”他说,“但眼神要黯些,腰要弯些。渔家女常年操劳,不会挺这么直。”

沈清漪试了试,微微佝偻,眼神低垂,果然更像了。她从怀里取出那柄“薪火”短剑,递给陆归尘:“这个你带着。我用不上。”

陆归尘接过,短剑冰凉,剑鞘上“薪火”二字在火光中清晰。他拔剑出鞘半寸,剑身映着火光,像真的燃着火。“清虚道长说,这是传火之剑。清漪,火种在你身上,这剑该你带着。”

“可……”

“没有可是。”陆归尘还剑入鞘,塞回她手中,“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火种。哪怕剑断了,人死了,火种不能灭。”

沈清漪握紧短剑,重重点头。

洞外的天光又亮了些,雾从水面升起,丝丝缕缕飘进洞口。能听见远处码头的动静了:梆子声、吆喝声、船板碰撞声。胥口镇醒了。

“该走了。”云素问起身,背上药箱。

三人灭了火,潜入水中。陆归尘的伤口用鱼鳔胶封着,入水时仍像被针扎。他咬牙忍住,跟着云素问向前游。沈清漪在最后,手里紧握着油布包——里面是那四十九个铜盒,用油纸裹了三层,又用蜡封口,确保不会进水。

游出百丈,前方出现船影。是艘破旧的渔船,半沉在水中,只露船尾。这是云素问事先准备的——真的渔船,有渔网、鱼篓,甚至舱底还有两条死鱼,散发着腥臭。

三人爬上船。云素问从舱里翻出蓑衣斗笠,分给陆归尘和沈清漪。“坐稳,我摇船。遇到盘查,别说话,我来应付。”

她摇起橹,船缓缓滑向码头。雾很大,三丈外就看不清人影。但能听见声音越来越近:讨价还价声、骂娘声、孩子的哭闹声。胥口镇是太湖东岸最大的码头,每日往来船只数百,天不亮就热闹非凡。

“停船!检查!”前方雾中传来喝声。

一艘清军哨船横在前方,船上四个兵,都提着灯笼。云素问将船靠过去,低头递上手令:“军爷,我们是给军营送鱼的。”

一个清兵接过手令,就着灯笼看,又打量三人:“送鱼?鱼呢?”

“在舱里,刚打的鲢鱼,鲜活。”云素问掀开舱板,果然有几条鱼在扑腾。

清兵将手令还给云素问,却仍盯着陆归尘和沈清漪:“这两个什么人?”

“我男人和我妹子。男人前日捕鱼伤了手,妹子来帮忙。”云素问答得流利。

清兵用灯笼照陆归尘的脸。陆归尘低头,手缩在袖中——那是随时准备拔棍的姿势。沈清漪则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样子。

“行了,过去吧。”清兵挥手,“直接去军营后厨,别在码头逗留。”

“是,是。”云素问摇船通过。

等哨船远了,三人才松口气。陆归尘低声道:“这么容易?”

“容易?”云素问冷笑,“那是第一道卡。码头至少有三道,一道比一道严。最后那道,黑石亲自坐镇。”

船缓缓靠向码头。雾中,胥口镇的轮廓渐渐清晰:沿河都是吊脚楼,楼下系满船只。早市的摊贩已摆开,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热气腾腾。若不是那些持刀的清兵,真像太平年月。

云素问将船系在偏僻处,领着两人上岸。“分开走。清漪,你往东,过两个巷口,右转是‘陈记粮行’,郑七在那儿等。我和陆归尘往西,引开注意。”

沈清漪看着陆归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小心点。”

“你也是。”陆归尘想拍拍她的肩,手抬起,又放下,“上船后,别回头。”

沈清漪点头,转身没入人群。她的背影在雾中很快模糊,像一滴水融进大海。

陆归尘看了很久,直到云素问拉他:“走了。再不走,清兵该起疑了。”

两人往西去。云素问挎着鱼篓,陆归尘扛着渔网,像一对刚卖完鱼准备回家的夫妻。路过一个早点摊时,云素问买了两个烧饼,塞一个给陆归尘:“吃。接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能吃上饭。”

烧饼很硬,但热乎。陆归尘啃着,目光扫视四周。码头上清兵明显增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所有要出港的船都在接受检查,连货舱的米袋都要捅开看。

“在搜秘藏。”云素问低声道,“黑石以为我们还带着书。”

“他没想到我们会分头,更没想到书在清漪身上。”陆归尘几口吃完烧饼,抹抹嘴,“往人多处去。粮行那边,越乱越好。”

两人挤进人群。恰逢一队粮船靠岸,苦力们扛着麻袋卸货,监工挥着鞭子吆喝。陆归尘和云素问混在苦力中,低头扛活。一个清兵过来盘查,云素问塞过去几个铜板:“军爷辛苦,买碗茶喝。”

清兵掂掂铜板,摆摆手走了。

粮行那边,沈清漪已找到“陈记粮行”。铺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个胖掌柜,正在打算盘。她按云素问教的暗号问:“掌柜的,有去年陈的粳米吗?”

胖掌柜抬头:“陈粳没有,新粳倒有,就是贵。”

“要十石,送舟山。”

暗号对上。胖掌柜起身,掀帘进里屋。片刻出来,身后跟着个黑瘦汉子,三十来岁,赤脚短打,腰间别着把分水刺。正是郑七。

“沈姑娘?”郑七上下打量她。

沈清漪点头。

“东西呢?”

沈清漪拍拍怀中油布包。

郑七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成。船在第三码头,‘福顺号’,红头蓝旗。巳时开船,还有半个时辰。你从后门出去,沿河走,看见挂蓝灯笼的巷子进去,我在那儿等你。”

沈清漪从怀中掏出那包首饰:“这是定金。”

郑七接过,打开看了看,眼中闪过贪婪,但很快收敛:“云大夫说五百两,这不够。”

“到舟山,再给五百。”沈清漪盯着他,“郑家做生意,讲信用。”

郑七笑了:“行,冲你这句话。不过沈姑娘,丑话说前头,这一路不太平。清军水师在湖口设了卡,要搜‘明教余孽’。万一被查出来,我可保不住你。”

“你只管开船。查出来,我自己担着。”

“有胆气。”郑七竖起拇指,“跟我来。”

从粮行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堆满垃圾,臭气熏天。郑七在前带路,沈清漪紧随。巷子七拐八绕,最后从一处破墙洞钻出,眼前豁然开朗——是第三码头。

“福顺号”就靠在最外侧,船不大,但结实,船头果然涂着红漆,桅杆上挂蓝旗。几个水手正在装货,都是粗壮汉子,眼神警惕。

“上船,到底舱。”郑七推她一把,“开船前别出来。”

沈清漪低头快步上船。一个水手引她下到底舱,里面堆满麻袋,是盐。角落里有个狭小空间,铺着干草。“在这儿待着,别出声。”

底舱很暗,只有舱板缝隙漏进些微光。沈清漪缩在干草上,怀里的油布包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她听见头顶脚步声来来去去,听见郑七在吆喝:“快!装完这批就走!误了潮水,老子扣你们工钱!”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能感觉到船在微微晃动,是货物装完了,水手们在调整压舱。快开船了。

忽然,头顶传来嘈杂声。一个尖利的声音喝道:“停船!检查!”

是清兵!沈清漪心一紧,握紧短剑。

郑七的声音赔着笑:“军爷,咱们是正经货船,运盐去舟山……”

“少废话!所有人下船!搜!”

脚步声咚咚响,清兵上船了。沈清漪屏住呼吸,听见他们在甲板上翻找,又下到货舱。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码头西边忽然传来爆炸声!轰隆一声,震得船都晃了晃。

“怎么回事?”清兵喝问。

“报、报告!西码头着火了!是粮仓!”

“妈的,调虎离山!留一队继续搜,其他人跟我来!”

大部分清兵跑向西边。但仍有几个留下,在货舱里翻捡。一个清兵走到底舱口,掀开舱板——

沈清漪的心提到嗓子眼。但就在此时,外面传来郑七的惨叫:“军爷!军爷饶命!小的真不知道啊!”

接着是殴打声、求饶声。那清兵啐了一口,转身出去了。

舱板重新盖上。沈清漪浑身冷汗,这才发现手心里的短剑已被汗浸湿。

甲板上,郑七被两个清兵按着,鼻青脸肿。一个把总模样的踢了他一脚:“老实说,船上藏没藏人?”

“没有!真没有!”郑七哭嚎,“小的做点小本生意,哪敢藏人啊!”

把总扫视船舱,挥手:“搜仔细点!”

清兵们又搜了一遍,连压舱石都翻了,确实没人。把总皱眉,正要下令放行,码头上忽然奔来一骑:“报——黑石大人有令,所有船只不得离港!违者格杀!”

郑七脸色惨白。

把总冷笑:“听见了?老实待着吧。”他留下四个兵看守船只,自己带人去西码头了。

沈清漪在底舱听见这一切,心沉下去。黑石果然不放手。现在船被扣,她被困在舱底,怎么办?

时间一点点流逝。巳时已过,潮水在退。若再不出发,今天就走不了了。

正焦急时,头顶忽然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击——是云素问的暗号!沈清漪心中一喜,也叩了三下回应。

舱板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云素问的脸出现在缝隙中,满是烟灰。“清漪,走。计划有变,船走不了。我们从陆路,去平望驿,那里有郑家的另一条线。”

“陆大哥呢?”

“他在西码头放火,引开清军。我们约好在镇外汇合。”云素问伸手,“快,趁现在乱。”

沈清漪抱着油布包钻出底舱。甲板上躺着四个清兵,都昏过去了。郑七在一旁瑟瑟发抖:“两、两位女侠,不关我的事啊……”

云素问扔给他一锭银子:“封口。若敢报信,你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郑七磕头如捣蒜。

两人下船,混入混乱的人群。西码头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正是陆归尘的手笔。人群都在往那边涌,看热闹的、救火的、趁火打劫的,乱成一团。

云素问拉着沈清漪,逆着人流,往镇外跑。经过一条小巷时,忽然迎面撞上一队清兵。为首的是个佐领,看见两人,大喝:“站住!”

云素问撒出一把石灰,拉着沈清漪钻进旁边一户人家。屋里有个老妪正在纺线,吓得尖叫。云素问塞过去几个铜板:“对不住,借个路。”

从后窗翻出,是条死胡同。前方是高墙,后方追兵已至。沈清漪咬牙,纵身跃上墙头,伸手拉云素问。但云素问伤后力虚,第一次没跃上,第二次抓住沈清漪的手,脚蹬墙砖,堪堪翻过。

两人摔在墙外菜地里。刚起身,就听见墙那边传来清兵的呼喝:“翻墙跑了!追!”

“这边!”沈清漪拉着云素问,钻进一片桑树林。林子很深,桑叶茂密,藏两个人绰绰有余。她们趴在地上,听见清兵的脚步声从林外跑过,渐远。

“暂时安全了。”云素问喘息道,“但镇子被封了,出不去。”

“陆大哥怎么办?”

“他……”云素问望向西码头的火光,眼中闪过忧色,“他能脱身。我们在平望驿等,若天黑他不来,我们就自己走。”

“不!”沈清漪抓住她的手,“我们说好一起的!”

“清漪。”云素问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世道,说好的事,大多做不到。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沈清漪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走。我要等他。”

桑树林里很静,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远处码头的喧闹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云素问靠在桑树上,从怀中摸出个水囊,递给沈清漪:“喝口水。等天黑,若他不来,我回镇里找他。你带着东西去平望驿。”

“我也去!”

“你不能去。”云素问握住她的手,“清漪,你肩上担着的,不止你一条命。是那些书,是那些写书的人一生的心血,是将来可能靠这些书活下去的无数人。你死了,这些东西就真没了。”

沈清漪泪如雨下。她何尝不知?但让她抛下陆归尘独自逃生,她做不到。

“我答应你。”云素问轻声道,“我一定带他回来。若带不回来,我就陪他死在那儿。但你要活着,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这是他的托付,也是我的。”

沈清漪看着她,看着这个总是冷着脸、心里却燃着火的女人。忽然明白,有些情意,不必说出口。有些约定,不必握手。

“好。”她擦干泪,“我在平望驿等三天。三天你们不来,我就走。”

“一天。”云素问说,“清军搜查很紧,三天太长。若一天我们不来,多半就来了了。你就走,别回头。”

沈清漪重重点头。

两人在桑树林里等到午后。西码头的火渐渐小了,黑烟变成白烟。镇里的喧闹也平息了些,但盘查更严了——能听见清兵挨家挨户搜查的呵斥声。

傍晚时分,云素问起身:“我该去了。你等天黑,从东边出镇,那里守备松。平望驿在东南二十里,有个土地庙,庙后第三棵槐树下,埋着干粮和地图。按地图走,去宁波,那里有郑家的船。”

她从药囊取出最后那包首饰,塞给沈清漪:“这个你拿着,路上用。记住,财不露白,人心难测。”

沈清漪接过,忽然抱住她:“云姐姐,你要回来。”

云素问身子僵了僵,随即轻轻回抱:“嗯。”

她松开手,转身没入暮色。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桑林尽头,抱紧怀里的油布包,像抱着全世界。

天,终于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