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山河血
噩耗传来
五月初十,台州府仙居县境内。
山路盘旋如肠,雨后泥泞难行。马车轮子陷在泥里,老耿和两个郑家护卫在后面推,沈清漪和周芷若在前面拉。峨眉女弟子们分散在前后警戒,青衣已被泥水溅得斑驳。
“过了这道岭,就是仙居县城。”陈永华指着前方山脊,“城里有关卡,但我们有郑家的路引,应该能过。”
正说着,山道上跌跌撞撞跑来几个人,都是百姓打扮,但衣衫破烂,神色仓皇。看见车队,其中一人脚下一软,摔在泥里。沈清漪上前扶起,是个中年书生,面黄肌瘦,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
“先生,怎么了?”
书生抬头,眼神空洞:“南京……南京破了……”
“什么?!”众人一惊。
“五月初九,清军破南京。皇上……皇上被俘了。”书生喃喃道,“马士英跑了,阮大铖降了,钱谦益……钱牧斋也降了。秦淮河的水,都被血染红了……”
沈清漪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周芷若扶住她,沉声问:“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我是从南京逃出来的,路上遇见好几拨逃难的人,都这么说。”书生流泪,“南京城里在屠城,凡是抵抗的,凡是姓朱的,凡是前朝官员家眷……全杀。我娘子,我女儿……”他说不下去,嚎啕大哭。
陈永华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郑家虽在海上,但与南明朝廷多有往来,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还被弘光帝封为“南安伯”。南京一破,意味着南明政权名存实亡,抗清大势去了一半。
“陈先生,现在我们……”周芷若看向陈永华。
陈永华深吸口气:“计划不变,继续南下。南京虽破,但福建还在,国姓爷还在。只要海上根基不丢,就还有希望。”他看向沈清漪,“沈姑娘,秘藏更重要了。这可能是……华夏文明最后的火种。”
沈清漪重重点头,抱紧怀中油布包。那里面,四十九个铜盒沉甸甸的,像四十九座山。
书生被扶上车,喝了点水,缓过气来。他说他姓黄,是南京国子监的博士,清军破城时,他带着妻女逃出,但路上遇清军截杀,妻女失散,生死不知。
“黄先生,您这是要去哪?”沈清漪问。
“去福建,投郑家。”黄书生苦笑,“天下之大,已无我辈容身之处。唯有海外,或有一线生机。”
同是天涯沦落人。车队又多了一人。
夜过鬼哭岭
仙居县城是过不去了。消息传到,守军封城,许进不许出。陈永华决定绕道,走鬼哭岭——那是条险道,传说闹鬼,平日少人走,但可绕过县城。
“鬼哭岭不是闹鬼,是闹土匪。”老耿对这条路熟,“前些年有伙山贼在那儿扎寨,专劫过往商旅。后来被官府剿了,但漏网之鱼还有,时不时出来作恶。”
“比清军如何?”周芷若问。
“那倒不如。清军要命,土匪只要钱。”老耿咧嘴,“咱们人多,还有峨眉女侠,不怕。”
傍晚时分,到鬼哭岭山口。山势陡峭,路宽仅容一车,一侧是悬崖,一侧是绝壁。风吹过山涧,呜呜作响,真像鬼哭。众人生起篝火,在路边一处稍宽的平台歇脚。
沈清漪安排守夜。峨眉弟子两人一组,轮流值守。她自己也守上半夜,抱着剑坐在火堆旁,望着北方出神。南京破了,陆大哥和云姐姐知道了吗?他们在海上,是否安全?
“清漪师妹,去歇会儿吧,我来。”一个师姐过来换班。
沈清漪摇头:“我睡不着。师姐,你说这天下,还有救吗?”
师姐沉默片刻:“师父说,救天下先救人心。人心不死,天下不亡。咱们护送的这些书,就是救人心的药。”
“可吃药的人越来越少,下药的人越来越多。”
“那也得下。”师姐拍拍她的肩,“这是咱们的命,也是咱们的道。”
后半夜,果然出事了。
先是马匹惊嘶,接着是值夜师妹的惊呼:“有人!”
黑暗中,十几条黑影从崖上垂下,如猿猴般敏捷落地。是土匪!约莫二十来人,个个手持刀斧,面目狰狞。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提着一把鬼头刀,狞笑:“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陈永华起身,拱手:“各位好汉,我们是逃难百姓,身无长物。行个方便,这点银子请兄弟们喝酒。”他扔过去一袋银子。
独眼龙接过,掂了掂,不满:“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我看你们车马不少,还有女眷,肯定有油水。搜!”
土匪围上来。周芷若拔剑,峨眉女弟子也纷纷拔剑。剑光在火光下闪烁,寒气逼人。
独眼龙一愣:“哟,还是练家子。但老子在山上杀的人,比你们见的都多。兄弟们,上!男的全杀,女的抓回去当压寨夫人!”
混战爆发。土匪凶悍,但峨眉剑法精妙,一时难分高下。沈清漪护在马车旁,剑光如雪,刺倒两个扑来的土匪。但土匪人多,渐渐将众人分割包围。
正危急时,崖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啸。接着,一道灰影如大鹏般掠下,落在场中。是个老道,须发皆白,但身形矫健,手中拂尘一挥,三个土匪倒飞出去。
“清虚道长!”沈清漪又惊又喜。
清虚道长点头,拂尘再挥,罡风激荡,土匪如割麦般倒下。独眼龙见势不妙,转身要逃,被道长拂尘卷住脚踝,摔倒在地。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独眼龙磕头如捣蒜。
清虚道长收手,环视众土匪:“尔等为何落草为寇?”
一个年轻土匪哭道:“道长,我们都是附近百姓,被清军逼得活不下去,才上山混口饭吃。我们只劫财,不害命啊!”
“清军?”
“是。清军占了县城,加税征丁,我们交不起税,儿子被抓了壮丁,田地被占,只好上山。”另一个土匪道,“我们也想当良民,可这世道,良民活不下去啊!”
清虚道长默然。乱世逼民为匪,谁之过?
“今日饶你们性命,但需答应贫道三件事。”道长道,“一,从此不得为恶;二,护送这车队过岭;三,若遇清军,可暗中相助抗清。”
独眼龙连连答应:“一定!一定!”
道长从怀中取出个小瓶,倒出些药丸:“这是‘三尸脑神丹’,服下后需每月服解药,否则尸虫钻脑,痛不欲生。你们每人服一颗,等护送车队安全到福建,贫道给解药。”
众土匪脸色发白,但不敢不从,纷纷服下。道长又给独眼龙接上脱臼的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
“道长,您怎么来了?”沈清漪问。
“南京破城,贫道料到你们此行更险,特来相助。”清虚道长看着她,“清漪,你做得很好。这一路艰险,你挺住了。”
沈清漪鼻子一酸,但忍住泪:“道长,陆大哥和云姐姐……”
“他们已到厦门,平安。”道长道,“国姓爷正在筹备北伐,急需人才。陆小友伤愈后,或可助一臂之力。”
众人安下心。在土匪“护送”下,连夜过鬼哭岭。天亮时,已到岭南。道长给土匪解药,又赠了些银两:“拿去做点小生意,莫再为匪。”
独眼龙千恩万谢,带人离去。
温州城下
五月中,到温州。
温州城戒严,城门紧闭。城外聚集了数千难民,都是从南京、杭州、嘉兴逃来的。哭声震天,惨不忍睹。有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呆呆坐在路边;有老人对着城墙磕头,求守军开城;有书生仰天长叹:“国破家亡,何处是归途?”
陈永华去找守将交涉。守将是郑家旧部,见了郑家信物,开侧门放车队入城。但难民也想涌入,被守军刀枪逼退。
“让他们进来!”沈清漪不忍。
守将摇头:“姑娘,城里粮草有限,放进来,大家都得饿死。知府有令,只放有路引的。”
“可他们……”
“乱世之中,自求多福吧。”守将叹息,关上门。
城里景象稍好,但也是人心惶惶。茶馆酒肆里,到处是议论南京陷落的人。沈清漪在茶馆歇脚,听见邻桌几个士子在争论。
一个年轻士子激动道:“马士英误国!阮大铖卖国!若不是他们排挤史阁老,南京何至于此!”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另一个年长的摇头,“清军已过长江,下一步就是福建。郑家虽强,能挡得住八旗铁骑吗?”
“挡不住也要挡!难道真要剃发易服,做鞑子顺民?”
“头发衣服,比命重要?”
“当然重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衣冠礼乐,华夏根本。若这些都丢了,我们与禽兽何异?”
争论无果,最终化为叹息。沈清漪听得心中沉重。她想起陆归尘的话:“火种不灭,是因为总有人觉得,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夜里,在驿馆安顿。清虚道长将沈清漪叫到院中,递给她一封信:“这是陆小友托海船捎来的,今早刚到。”
信是陆归尘亲笔,字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
“清漪吾妹:见字如晤。已抵厦门,伤渐愈,勿念。闻南京噩耗,心痛如绞。然思之,金陵王气虽黯,华夏魂魄未绝。吾等所护火种,尤胜十万甲兵。望妹善自珍重,务必平安抵闽。他日重逢,当共看玉兰花开。兄归尘顿首,五月十二。”
信末,有一行小字,是云素问添的:“清漪,保重。玉兰,我替你种。”
沈清漪握紧信纸,眼泪终于落下。不是悲伤,是温暖。这乱世,还有人在等她,还有玉兰要种。
“道长,”她抹去泪,“我们什么时候能到福建?”
“顺利的话,十日。”清虚道长道,“但清军已南下,前路恐有战事。明日一早,我们需快马加鞭。”
分水关前
五月二十,闽浙交界的分水关。
关隘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此刻关上飘扬的已是清军旗帜。清军前锋已入闽,正在攻打福州。分水关成了前线,守军盘查极严。
车队在关前十里处停下。陈永华派人打探,回报说:关上有五百清军,由副都统佟养甲率领。此人凶残,凡过路者,稍有可疑即杀。已杀了几批逃难的士子,说他们“妄议朝政”。
“硬闯不过。”陈永华道,“绕道吧。”
“绕哪?”老耿摊开地图,“往东是海,往西是武夷山,山高林密,无路可走。”
清虚道长沉吟:“贫道有一计,但需冒险。”
“道长请讲。”
“贫道扮作游方道士,上前与守将论道,吸引注意。陈先生带车队,从关侧悬崖秘道过。那秘道是早年贫道云游时发现,险峻,但可过人。”
“那太危险了!”沈清漪急道,“道长一人,万一……”
“放心,贫道自有脱身之法。”道长微笑,“清漪,你记住,过秘道时,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回头,不要停。一直走,走到看见闽江,就安全了。”
计议已定。清虚道长换上道袍,持拂尘,飘然向关口走去。陈永华带车队绕到关侧,找到道长说的秘道——那是在悬崖半腰的一条裂缝,宽仅尺余,下临深渊,云雾缭绕。
“一个接一个,扶好石壁,莫往下看。”周芷若在前开路,沈清漪在中间,黄书生和老耿断后。峨眉女弟子训练有素,鱼贯而入。
秘道果然险。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呼啸山风。沈清漪背着秘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到一半,忽听关口方向传来喧哗,接着是清虚道长的长笑声,和清军的怒喝。
“道长……”沈清漪心头一紧。
“别停,走!”周芷若在前低喝。
众人咬牙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走出秘道,眼前豁然开朗——是闽北的山林,远处,闽江如带,蜿蜒南流。
“过来了!”老耿喜道。
但沈清漪回头,望向分水关方向。只见关上火光冲天,杀声震耳。清虚道长为给他们争取时间,正在独战清军。
“道长他……”
“道长武功通神,不会有事的。”周芷若拉住她,“快走,别辜负道长苦心。”
众人上马,疾驰南下。沈清漪最后看了一眼分水关,火光映在她眼中,像两簇不灭的火苗。
道长,您一定要平安。
闽江夜话
五日后,闽江畔,南平城。
终于入闽了。郑家在闽势力庞大,入城后,安全许多。陈永华联络上当地郑家管事,安排众人住进一处僻静宅院。
当夜,沈清漪在院中独坐。闽江在月色下静静流淌,像一条银色的绸带。她想起这一路:苏州、扬州、太湖、天目山、钱塘、鬼哭岭、温州、分水关……千里跋涉,九死一生。而这一切,只为怀中的四十九个铜盒。
“清漪。”周芷若走来,递给她一件披风,“江边风大。”
“师姐,你说我们做的这些,有意义吗?”沈清漪轻声道,“南京破了,南明亡了,清军马上要打福建。这些书,送到郑成功手里,又能怎样?能挡得住清军铁骑吗?”
周芷若沉默良久:“清漪,你记得在峨眉,后山崖壁上那棵松树吗?”
“记得。长在石缝里,三百年了。”
“对。它经历了多少风雨?多少战乱?明朝开国时它在,土木堡之变时它在,嘉靖抗倭时它在,现在它还在。”周芷若望着江水,“它不是不知道风雨要来,不是不知道可能被雷劈、被火烧。但它还是长在那里,因为那是它的根,它的命。我们的根,我们的命,就是这些书,这些字,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清军可以砍树,可以烧书,但只要有一粒种子留下,总有一天,会再长出一片森林。”
沈清漪心中一震。是啊,种子。她们护送的,就是种子。
“师姐,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周芷若拍拍她的肩,“早点歇息,明天还要赶路。离厦门,还有三百里。”
沈清漪回房,但睡不着。她取出陆归尘的信,又看了一遍。指尖抚过“玉兰花开”四字,心中涌起淡淡的甜,和浓浓的苦。
陆大哥,云姐姐,你们在厦门,可好?
等我。
窗外,闽江滔滔,东流入海。而海的那边,是台湾,是郑成功,是最后的希望。
夜深了。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