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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残阳录

共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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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法场杀局

胥口镇,菜市口。

午时三刻的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发烫。菜市口空地上搭了木台,台上立着根行刑柱,柱上绑着个女犯,披头散发,白衣染血,头套着黑布袋,看不清面目。台下围了几百号百姓,个个伸长脖子,又怕又好奇。清兵在四周戒严,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

镇衙门口的高台上,黑石坐在太师椅中,脸色阴沉。他左腿还隐隐作痛——陆归尘那一棍打断了骨头,虽接上了,但阴天下雨就疼。此刻他盯着台下人群,眼睛像鹰隼,搜寻着可疑的面孔。按多尔衮的部署,陆归尘若活着,今日必来。沈清漪也可能来。来了,就是瓮中捉鳖。

“大人,时辰快到了。”师爷凑过来,低声提醒。

黑石点头,抬手示意。一个清兵上前,取下女犯头套——是张陌生的脸,二十来岁,面容姣好但憔悴,眼神麻木。台下百姓一阵骚动:

“不是云大夫!”

“我就说嘛,云神医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抓……”

“那这女的是谁?”

黑石起身,走到台前,扬声道:“此女乃明教余孽,在扬州助纣为虐,害我大清将士数十人。按律,当斩!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女犯闭上眼,泪流下来。

就在刀将落未落之际,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声清喝:“刀下留人!”

一匹快马冲进法场,马上一人青衫佩剑,正是沈清漪!她身后跟着王汉子和两个闯军士兵,四人纵马直冲木台。

“沈清漪!”黑石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来了!放箭!”

埋伏在四周屋顶的弓箭手现身,箭如飞蝗射向四人。王汉子挥刀格挡,但箭太密,一个闯军士兵中箭落马。沈清漪从马背跃起,脚踏马鞍,凌空三丈,剑光如练,竟将射向她的箭全数扫落!

“好俊的轻功!”台下有人喝彩。

沈清漪落在木台上,剑指黑石:“黑石,用无辜女子冒充云姐姐,你还要不要脸!”

黑石冷笑:“沈姑娘,你自身难保,还管别人?”他一挥手,更多清兵涌上,将木台团团围住。

沈清漪扫视四周,心中急转。她本不想现身,但看见那女犯的眼神——那眼神里的绝望,让她想起扬州那些无辜百姓。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被杀,哪怕这是陷阱。

“放了她,我跟你走。”沈清漪朗声道。

“你?”黑石挑眉,“沈姑娘,你值多少?我要的是陆归尘,是云素问,是明教秘藏。你一个人,不够分量。”

“加上我呢?”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人群分开,两人搀扶着走来。是陆归尘和云素问!陆归尘拄着断棍,脸色惨白如纸,左肩绷带渗着血。云素问扶着他,也是衣衫褴褛,但眼神锐利如刀。

“陆大哥!云姐姐!”沈清漪又惊又喜。

陆归尘冲她点点头,目光落在黑石身上:“黑石,你要的人来了。放了那姑娘,我们跟你走。”

黑石看着陆归尘的伤腿,眼中的疑色一闪而过——陆归尘伤得这么重,怎么突破菱湖重围的?但他没时间细想,机会难得,一举擒获三人,秘藏唾手可得。

“好!”黑石挥手,“放人!”

刽子手割断绳索,那女犯软倒在地,被两个百姓扶走。黑石盯着陆归尘:“陆少侠,识时务者为俊杰。王爷惜才,你若归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为了些故纸残卷,搭上性命?”

陆归尘笑了,笑得咳嗽:“黑石,你……你可知什么叫‘薪火相传’?”

“什么?”

“薪火相传,就是……”陆归尘忽然暴起,断棍如毒龙出洞,直刺黑石面门!“就是让你这种人,永远不懂!”

这一下猝不及防。黑石急退,判官笔架住断棍。但陆归尘这一棍是毕生功力所聚,虽伤重,气势不减。黑石被震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

“动手!”云素问低喝,撒出一把药粉。白色粉末随风飘散,靠近的清兵纷纷捂眼惨叫——是石灰粉!

沈清漪剑光如雪,护在陆归尘身侧。王汉子和剩下的闯军士兵也杀入战团。法场大乱,百姓四散奔逃,清兵与闯军混战成一团。

黑石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陆归尘伤成这样还敢动手,更没想到闯军会掺和进来。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尖啸一声,判官笔全力攻向陆归尘。

陆归尘棍法展开,但伤重力虚,渐渐不支。沈清漪欲救援,被几个清军高手缠住。云素问的药粉用完了,只能用银针,但银针有限,杯水车薪。

眼看三人就要被围,镇外忽然传来震天杀声。一队骑兵如狂风般冲进镇子,打的是“大顺”旗号,为首的是刘体纯!他率五百骑兵,直冲法场。

“刘将军!”王汉子大喜。

刘体纯长矛一挥,挑飞两个清兵,大喝:“黑石!你爷爷刘体纯在此!纳命来!”

清军虽多,但刘体纯的骑兵是百战精锐,瞬间冲垮了清军阵型。黑石脸色大变,知道今日事不可为,虚晃一招,纵身后退:“撤!回营!”

清兵溃退。刘体纯也不追,勒马来到陆归尘三人面前,打量一番:“陆少侠,云大夫,沈姑娘,刘某来迟了。”

陆归尘拄棍喘息:“多谢……刘将军相救。”

“此地不宜久留。”刘体纯道,“多尔衮的大军就在太湖口,很快会来。你们跟我走,去我们大顺的营地。”

陆归尘与云素问、沈清漪对视一眼。闯军营地,安全吗?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陆归尘点头。

刘体纯让出三匹马,众人上马,冲出胥口镇。刚出镇子,就听见身后蹄声如雷——是清军追兵来了,看旗号,是正白旗精锐,多尔衮的亲卫!

“快走!”刘体纯猛抽马鞭。

一行人往西狂奔。陆归尘伤重,马背上颠簸,伤口又渗出血来。云素问与他并骑,一手控缰,一手扶着他。沈清漪在前开路,剑已染血。

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嗖嗖从耳畔飞过。一个闯军士兵中箭落马,被马蹄踏过,惨不忍睹。

“进山!”刘体纯指向前方山林。

众人冲进山林,马匹在密林中不便奔驰,速度慢下来。但清军骑兵也被迫下马追击。双方在林中展开追逐战。

陆归尘实在撑不住了,从马上摔下。云素问急忙下马扶他。沈清漪也勒马回头,三人躲到一块巨石后。

“你们走。”陆归尘喘息,“我走不了了……”

“胡说!”云素问撕下衣襟,给他重新包扎,“要死一起死!”

沈清漪握紧剑,挡在两人身前,盯着林中追来的清兵身影。她想起在峨眉,静尘师太说:“剑出无悔,死生由命。”

那就战吧。战死在这山林,也好过被俘受辱。

正绝望时,林中忽然响起一声长啸。啸声如龙吟,震得树叶簌簌落下。接着,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出,所过之处,清兵纷纷倒地——竟是一个老道士!

道士须发皆白,但身形矫健,手中拂尘一挥,罡风激荡,七八个清兵被震飞。他几个起落,已到巨石前,看向陆归尘:“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是清虚道长!他从终南山赶来了!

“道长!”三人又惊又喜。

清虚道长点头,看向追来的清兵,拂尘轻摆:“无量天尊。诸位,得饶人处且饶人。”

清兵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不敢上前。一个佐领模样的大喝:“老道,少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杀!”

清虚道长笑了:“杀我?你们王爷来了,也不敢说这话。”他转身,对陆归尘三人道,“跟我来。”

他当先开路,拂尘如鞭,所向披靡。清兵竟无一人能挡。刘体纯等人趁机杀出重围,跟着清虚道长,深入山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甩掉追兵,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洞中有泉,有干柴,甚至有些简单的炊具。

“这是贫道早年修行的洞府。”清虚道长放下拂尘,“你们在此养伤,外面有阵法,清军找不到。”

陆归尘瘫坐在石床上,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云素问急忙救治。沈清漪向清虚道长下拜:“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清虚道长扶起她,叹道:“乱世如炉,炼人啊。你们三个,能活到现在,不易。”他看向昏睡的陆归尘,“这孩子,伤得太重。再不静养,恐损根基。”

“可清军在外……”

“贫道既然来了,自有计较。”清虚道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清漪,“这是你师父静玄师太的信。峨眉已决定,派弟子入世抗清。你师兄师姐,不日将到江南。”

沈清漪接过信,眼眶发热。师门没有忘记她。

刘体纯安置好部下,进洞道:“道长,此地虽隐秘,但清军势大,迟早会搜到。不如跟我们回大顺营地,那里有数万弟兄,可保安全。”

清虚道长摇头:“刘将军好意,心领。但大顺军……恕贫道直言,非久安之地。李闯王入京后的作为,天下皆知。你们还是早做打算。”

刘体纯脸色一变,欲言又止,最终长叹:“道长说的是。可我们这些粗人,除了打仗,还能干什么?这天下,总得有人去争。”

“争天下,不一定非要杀人。”清虚道长缓缓道,“守道统,传文明,也是争。而且争得更久,更远。”

洞内沉默。只有柴火噼啪声,和陆归尘微弱的呼吸。

良久,云素问开口:“道长,多尔衮有块玉佩,与我明教圣火令纹路一样。他说……他是杨逍的外曾孙。”

清虚道长瞳孔一缩:“此事当真?”

“他亲口所说,且有玉佩为证。”

清虚道长闭目,指节轻叩石桌。许久,睁眼,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原来如此……难怪他对秘藏如此执着。他不是要金银,是要名分,要正统。”

“那我们……”

“秘藏绝不可落于他手。”清虚道长斩钉截铁,“得秘藏,得正统。他若以明教后裔之名,得秘藏,便可宣称承继华夏道统,收服天下人心。那时,汉人反抗的最后旗帜,就真的倒了。”

沈清漪握紧怀中油布包——那四十九个铜盒还在。这是火种,是希望,是绝不能交出去的东西。

“道长,”她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清虚道长看向洞外暮色:“等。等陆归尘伤愈,等峨眉弟子到来,等……时机。”

“什么时机?”

“天下大变的时机。”清虚道长目光深远,“多尔衮要打南京,江南必有一场血战。届时各方势力汇聚,或有机会,送出秘藏,送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

“海外。”清虚道长吐出两个字,“台湾,郑成功处。只有那里,清军暂时鞭长莫及。也只有郑家,既有实力抗清,又有海路,可保秘藏不失。”

洞内再次沉默。海外,千里之遥,风浪险恶。但似乎,这是唯一的路了。

夜深了。清虚道长在洞口打坐守夜。刘体纯带人在外警戒。洞内,云素问守着昏睡的陆归尘,沈清漪抱着油布包,靠着石壁假寐。

柴火渐熄,洞里暗下来。沈清漪睁开眼,看见云素问在黑暗中,轻轻握着陆归尘的手。月光从洞口漏进,照在她侧脸上,有泪痕。

沈清漪闭上眼,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像被针扎,细细密密的疼。

乱世之中,情字最伤。可再伤,也得活着,也得往前走。

洞外,传来清虚道长的诵经声,低沉,悠长,像在为这个破碎的江山,唱一曲安魂。

而太湖那边,多尔衮站在楼船上,听着黑石的汇报,脸色阴沉如水。

“跑了?”他声音很轻,但透着杀意。

黑石跪地:“属下无能。但刘体纯突然介入,还有个老道士……”

“清虚。”多尔衮打断他,“终南山的清虚道长。他居然出山了。”他踱步,冷笑,“好啊,都来了。明教、峨眉、大顺、终南……这太湖,越来越热闹了。”

范文程低声道:“王爷,清虚道长武功深不可测,若他插手,事情就复杂了。”

“复杂?”多尔衮看向黑暗中的太湖,“那就让它更复杂。传令,三日后,进攻南京。同时,张贴布告:凡献上明教秘藏者,封万户侯。凡举报陆归尘、云素问、沈清漪下落者,赏金万两。凡藏匿者……诛十族。”

诛十族!范文程心头一寒。这是要逼得天下人,不敢藏匿三人。

“王爷,如此一来,江南必乱……”

“乱,才好。”多尔衮淡淡道,“乱世用重典。我要让天下人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什么明教正统,什么江湖侠义,在铁蹄之下,都是尘土。”

他转身入舱。舱内,案上摊着南京城防图。他的手指,按在“南京”二字上。

这座城,将是他的。这天下,也将是他的。

而那些人,那些书,那些所谓的火种……要么归顺,要么,毁灭。

夜深如墨,太湖无波。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汹涌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