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各自天涯
平望驿,土地庙。
沈清漪蜷在神案下,裹着从庙祝房里找到的破棉絮。棉絮硬得像板砖,散发着霉味和老鼠屎的臭味,但好歹能御寒。庙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她不敢睡,手里紧握着“薪火”短剑,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亥时三刻,有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沈清漪屏住呼吸,从神案缝隙往外看。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一个人影——不是陆归尘,也不是云素问,是个驼背老头,挎着个篮子,是庙祝。
老头走到神案前,放下篮子,开始收拾供桌上的残香。嘴里念念叨叨:“各路神仙,行行好,让那些天杀的鞑子早点滚蛋……这世道,庙里的香火都断了……”
沈清漪松口气,正要出来,忽然听见庙外又有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整齐划一,是清兵!
“搜!挨家挨户搜!”一个粗暴的声音喝道。
庙祝吓得一哆嗦,跪在神像前直磕头。庙门被踹开,七八个清兵涌进来,火把照亮破败的大殿。为首的是个把总,环视一圈:“老头,看见一男两女没有?男的受伤,女的年轻,带着包裹。”
庙祝颤声:“军、军爷,小老儿一直在这儿,没、没见着……”
把总一脚踢翻供桌:“搜!”
清兵四处翻找。一个清兵走向神案,沈清漪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握紧短剑,准备一旦被发现,就拼死一搏。
就在此时,庙外忽然传来马嘶声,接着是急促的蹄声。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报——胥口镇有变!黑石大人令,所有人立刻回防!”
把总骂了句脏话,挥手:“走!”
清兵呼啦啦退去。庙祝瘫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对着神像又磕几个头:“多谢神仙显灵,多谢神仙显灵……”
沈清漪在神案下等到蹄声远去,才爬出来。庙祝看见她,吓得又要叫,她捂住他的嘴:“老伯,别怕,我不是坏人。”
庙祝瞪大眼,认出是女子,稍镇定些:“姑、姑娘,你……”
“借地方躲躲,天亮就走。”沈清漪松开手,从怀里摸出块碎银,“这个给你,买些粮食。”
庙祝不敢接:“姑娘,你快走吧,这儿不安全。清兵三天两头来搜,说是抓什么明教的人……”
“我知道。”沈清漪将银子塞进他手里,“老伯,这庙后第三棵槐树,您知道在哪儿吗?”
庙祝脸色一变:“你、你是郑家的人?”
沈清漪不置可否。
庙祝叹气,压低声音:“姑娘,郑家的线断了。前天晚上,清兵在平望驿抓了三个郑家的细作,全砍了头,挂在驿门口。你现在去,是自投罗网。”
沈清漪心头一沉。云素问说的备用路线,也暴露了。
“那……还有其他路吗?”
庙祝摇头:“往东,清军封了太湖;往南,要去宁波,必经嘉兴,那儿是清军大营;往西,是湖州,听说在打仗……”他看了看沈清漪,“姑娘,听小老儿一句劝,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强。”
活着。是啊,活着。可活着是为了什么?沈清漪想起陆归尘的话:“活着才是最大的反抗。”
“老伯,这庙能藏人吗?”
庙祝指指神像后:“有个地窖,早年存粮的,荒废多年。姑娘若不嫌弃,可以躲几天。”
沈清漪顺着指引,挪开神像后的石板,果然有个地窖入口。里面很黑,但有梯子。她下去,点燃火折,看见地窖不大,但干燥,堆着些破瓮烂罐。
“我给你拿床被子。”庙祝在上面说。
“不用,我有棉絮。”沈清漪道,“老伯,若有人问起,您就说没见过我。”
“晓得了。”
石板盖上,地窖陷入黑暗。沈清漪靠着土墙坐下,怀里抱着油布包。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老鼠在角落窸窣,听见庙祝在外头打扫的声响。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苏州的春天,桃花渡边的玉兰开了,她坐在窗前绣花,陆归尘在院里练棍,棍风扫落花瓣,飘进窗来,落在绣绷上。那时她嫌他吵,现在想来,那竟是人生中最安宁的时光。
想起峨眉的冬天,洗象池结了冰,她早起练剑,手冻得握不住剑柄。周芷若师姐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她,说:“清漪,你的剑里有股倔劲儿,像山崖上的野菊,风越狂,开得越盛。”
想起终南山的雪夜,三个人挤在山洞里,分食一块硬饼。陆归尘说:“等太平了,我开个武馆,你们一个当医师,一个当教头,咱们教孩子们读书习武,再不让他们受这份罪。”
太平。多么遥远的词。
沈清漪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衣袖。但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哭完了,抹把脸,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小口啃着。
要活着。要等他们回来。
同一时刻,胥口镇西,火场。
陆归尘趴在一处倒塌的屋梁后,浑身焦黑,分不清是灰是血。他眼前阵阵发黑,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透过鱼鳔胶渗出来,在焦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一个时辰前,他点燃了粮仓。火势比预想的猛,瞬间吞没了半个码头。清军乱成一团,救火的、抓人的、趁乱抢东西的。他趁乱想脱身,却在巷口撞上黑石。
两人在火场边交手。黑石的判官笔更快了,显然这几日也没闲着。陆归尘重伤在身,只能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周旋。拆了二十余招,他卖个破绽,硬受黑石一笔,换来一棍砸中黑石左腿。黑石踉跄后退,他趁机滚进火场,借着浓烟和火光遁走。
但现在,他走不动了。失血、高热、体力耗尽,每呼吸一口都像吞刀子。他靠着一截焦木,看着远处救火的人群,心里算着时间:清漪该到平望驿了,素问该出镇了……
“找到他!”黑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嘶哑狰狞,“他受了重伤,跑不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脚步声逼近。陆归尘握紧断棍,准备最后一搏。就在这时,旁边一堆瓦砾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脚踝。
他一惊,正要挥棍,却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别动,是我。”
是云素问!她怎么回来了?
云素问扒开瓦砾,露出满是烟灰的脸。她指了指下面——是个地沟,原本是排水用的,很窄,但能容一人爬行。陆归尘不及多想,跟着她钻进去。
地沟里恶臭扑鼻,是淤泥和死老鼠的味道。云素问在前爬,陆归尘在后。爬了约莫半里,前方出现亮光——是个出口,在镇外的芦苇荡边。
两人爬出地沟,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远处胥口镇的火光映红半边天,哭喊声隐隐传来。
“你……怎么回来了?”陆归尘喘息道。
“不回来,看着你死?”云素问从药囊摸出金疮药,撕开他肩头衣服,重新上药包扎,“清漪去平望驿了。郑家的线可能暴露,但她机灵,应该能藏住。”
“你不该回来……”
“闭嘴。”云素问手上用力,陆归尘痛得闷哼,“省点力气,等会儿还要赶路。黑石很快会搜过来,这地沟瞒不了多久。”
她包扎完毕,又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给他:“喝。”
陆归尘喝了两口,是参汤,还温着。“哪来的?”
“从清军医营顺的。”云素问自己也喝了口,“他们忙着救火,顾不上我。”
两人歇了盏茶工夫,互相搀扶着起身。云素问辨了辨方向:“往南,过菱湖,那里有片荒岛,清军搜不到。”
“你的伤……”
“死不了。”云素问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往芦苇荡深处走。
夜很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镇里的嘈杂。月光清冷,照在两人身上,像披了层霜。
“素问,”陆归尘忽然道,“若我死了,你和清漪……”
“你不会死。”云素问打断他,“我说过,你爹的仇还没报,我的也没报。我们都得活着,看着曹化淳的党羽一个个下地狱,看着清虏滚出关外。”
“要是看不到呢?”
“那就让我们的徒弟、徒孙去看。”云素问说得很平静,“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我们这代看不到了,就传给下一代。火种不灭,总有燎原的一天。”
陆归尘看着她侧脸。烟灰和血迹掩盖了原本的清秀,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灼人。他忽然想起在辽东,她也是这样,浑身是血,眼神却像淬火的刀。
“你很像你爹。”他说。
云素问笑了,笑容很淡:“我爹常说,医者父母心。可这乱世,光有父母心不够,还得有杀人的胆。我学会了杀人,但没忘怎么救人。陆归尘,你也要记住,你学武功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有些人不必学武也能活。”
这话像锤子敲在心上。陆归尘想起清虚道长的话:“第八层可救万人。”他一直以为是要练到极高境界,才能救万人。现在忽然明白,救人不一定要绝世武功,也许只需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
比如现在,活着,就是反抗。
两人走到芦苇荡深处,找到一条破旧的小渔船。船底有洞,用泥巴糊着,勉强能用。云素问扶陆归尘上船,自己摇橹。船缓缓滑向湖心。
“菱湖那边,有个老郎中,姓胡,是我爹的故交。”云素问边摇船边说,“他医术好,但脾气怪,不见生人。我小时候随爹来过一次,他应该记得我。”
“可靠吗?”
“他儿子死在清军手里,你说可靠不可靠?”
船在湖上漂。夜深了,风大了,浪拍打着船帮。陆归尘靠在船舷,望着满天星斗。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古人说,天上星对应地上人。哪颗星是他?哪颗是清漪?哪颗是素问?
“看。”云素问忽然指向东方。
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是一天。
“天亮了。”陆归尘喃喃。
“嗯,天亮了。”云素问继续摇橹,“活着看到天亮,就是赢了一天。”
船向晨光驶去。身后,胥口镇的火渐渐熄了,只剩缕缕青烟,像这个王朝最后的叹息。
胥口镇,码头。
黑石站在焦黑的废墟上,脸色阴沉如水。一夜搜捕,损兵折将,却让陆归尘跑了。更可气的是,云素问也失踪了——看守医营的士兵全被迷倒,显然是她的手笔。
“大人,在镇外芦苇荡发现血迹,还有条破船。”手下报告。
黑石握紧判官笔:“追!他们受伤,走不远!”
“可是大人,王爷的船队已到太湖口,传令让您去迎。”
多尔衮到了。黑石心头一凛。王爷亲自来太湖,说明对秘藏志在必得。若此时说人跑了,秘藏丢了……
“备船,去迎王爷。”他咬牙道,“加派人手,封锁太湖所有出水口。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是!”
半个时辰后,黑石在太湖口见到了多尔衮的座船。那是一艘高大的楼船,船头雕着蟠龙,挂着“平南大将军”旗。多尔衮站在船头,一身便服,但气度逼人。他身后站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是范文程。
“王爷。”黑石跪倒。
“人呢?”多尔衮问。
“属下无能,让他们跑了。但已封锁太湖,他们插翅难飞。”
多尔衮没说话,只是看着茫茫湖水。良久,缓缓道:“黑石,你跟我几年了?”
“崇祯十年至今,五年。”
“五年,不长不短。”多尔衮转身,目光如刀,“曹化淳在时,你是东厂第一高手。曹化淳死了,我收留你,许你高官厚禄。可你连两个受伤的人都抓不住。”
黑石额头冒汗:“属下知罪。但陆归尘武功高强,云素问狡诈多端,又有太湖百姓暗中相助……”
“百姓相助?”多尔衮笑了,“是啊,百姓总是助他们,不助我们。为什么?”
黑石答不上来。
“因为他们觉得,那是‘自己人’。”范文程接口道,“王爷,依臣之见,强攻不如攻心。陆归尘是明教正统,在江南素有侠名。若他能归顺,江南抗清势力可去大半。”
“他会降?”
“他重伤,又有两个女子牵绊。是人,就有软肋。”范文程捋须,“王爷可张贴告示,凡举报陆归尘下落者,赏银千两;凡藏匿者,诛九族。再放出风声,说云素问已擒,沈清漪已死。他若重情,必会自投罗网。”
多尔衮沉吟:“若他宁死不降?”
“那就杀。”范文程淡淡道,“但秘藏需得。臣有一计:陆归尘祖父杨朔曾任苏州织造,在太湖有旧宅。秘藏很可能藏在那里。可派人暗中搜查,同时大张旗鼓搜捕,逼他转移秘藏,我们黄雀在后。”
多尔衮点头:“就依先生。黑石,给你三天。三天内,我要么见到人,要么见到秘藏。否则,提头来见。”
黑石叩首:“属下领命!”
他退下时,听见多尔衮对范文程说:“先生,那块玉佩……”
“王爷放心,玉佩之事,臣已查清。杨逍确有一女,嫁与叶赫部,是王爷外祖母无疑。您身上流的,确有明教血脉。得秘藏,得正统,天命所归。”
黑石心中一震。他终于明白,多尔衮为何如此执着。这不是简单的抢夺,是认祖归宗,是争夺天下正统的名分。
他握紧判官笔,眼中闪过狠色。陆归尘,你跑不掉的。这天下,终是强者的天下。
楼船驶入太湖,破开万顷碧波。朝阳升起,湖面金光粼粼,美得不似人间。
但美丽的湖面下,杀机已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