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困兽之斗
菱湖,胡家医庐。
草药的气味弥漫在三间茅屋中,苦中带甘,像这乱世里残存的一点温柔。胡郎中六十来岁,瘦得像根芦苇,但眼睛亮得灼人。他正在碾药,石杵在石臼里发出单调的咚咚声,不紧不慢,像在计量时辰。
陆归尘躺在里间的竹榻上,赤着上身,胸口扎满银针。针尾微微颤动,像被风吹过的麦芒。他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高热退了,但人还没醒。云素问坐在榻边,用湿布巾擦拭他额上的汗。她的手很稳,但眼下的青黑泄露了疲惫。
“云丫头,”胡郎中没有回头,声音像磨砂纸,“他肩上的伤,是谁治的?”
“我。”云素问答。
“手法糙。”胡郎中停了碾药,走过来,拔出一根银针,在灯下细看针尖的血色,“箭头卡在骨缝里,你硬撬,碎了。碎骨留在里头,化了脓。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废了。”
云素问咬唇:“当时没条件……”
“没条件就敢动手?”胡郎中冷笑,“你爹教你的医道,是这么教的?”
这话刺中了云素问。她低头,没说话。
胡郎中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不过你那个鱼鳔胶的法子,倒是聪明。血止住了,脓也没扩散太深。”他重新下针,手法如行云流水,银针在陆归尘胸口扎成一个奇特的阵型,“这伤,要刮骨。”
“刮骨?”云素问心头一紧。
“嗯。把碎骨刮干净,脓血放出来,重新接骨。”胡郎中起身,从药柜取出个布包,展开,里面是各种形状的薄刃刀,“麻沸散只剩一点,不够。他得醒着刮。”
“那得多疼……”
“疼也得受着。”胡郎中点燃油灯,烤着刀刃,“这人骨头硬,能挺住。你去准备热水、布巾、止血散。再烧锅参汤,刮完要补气。”
云素问默默去准备。灶间很简陋,但干净。水缸是满的,柴禾也够。她添水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在太医院值夜,给受伤的将士刮骨疗伤。父亲说,医者手要稳,心要狠。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不对伤者狠,就是对死神软。
水烧开时,陆归尘醒了。他睁眼,先是茫然,看见云素问,眼神才聚焦。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云素问扶他坐起,喂他喝参汤,“胡郎中说,要给你刮骨。麻沸散不够,你得醒着。”
陆归尘点头,表情平静:“那就刮。”
胡郎中端着工具进来,看他一眼:“不怕疼?”
“怕。”陆归尘咧嘴,笑得有些惨然,“但更怕废了胳膊,没法拿棍子。”
“倒是个实在人。”胡郎中在榻边坐下,用布巾擦了手,“云丫头,你按着他。别让他动,一动,刀就偏了。”
云素问跪在榻前,双手按住陆归尘的左肩。她的手指冰凉,陆归尘的皮肤滚烫。四目相对,她低声说:“疼就喊,别忍着。”
陆归尘摇头:“不喊。喊了,你手会抖。”
胡郎中下刀了。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很轻,像撕开帛布。陆归尘浑身绷紧,额上青筋暴起,但没出声。血涌出来,云素问迅速用布巾擦拭。胡郎中的刀很薄,在骨缝间游走,刮掉碎骨,刮出脓血。每刮一下,陆归尘就剧烈一颤,像被电击。
“按住!”胡郎中喝道。
云素问咬牙,手上加力。她看见陆归尘咬破了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她忽然想起在扬州,那个腹部中箭的士兵,也是这样咬着木棍,一声不吭。这些男人,都这么傻。
刮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胡郎中终于停手。碎骨和脓血刮干净了,他用烧酒冲洗伤口,撒上止血散,用桑皮线缝合。最后裹上绷带,打了个结。
“行了。”胡郎中擦擦额头的汗,“骨头接上了,但得养三个月。这三个月,左臂不能用力,否则前功尽弃。”
陆归尘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汗浸透,但眼睛还亮着:“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胡郎中收拾工具,“要谢,谢你命硬,也谢云丫头送来得及时。”他顿了顿,看向云素问,“你爹的事,我听说了。曹化淳那阉狗,死得好。”
云素问眼圈一红,低头不语。
“你们在这儿住三天。”胡郎中起身,“三天后,伤稳定了,就送你们走。我这儿也不安全,清兵常来搜药材。”
“清兵会来这儿?”陆归尘问。
“方圆五十里,就我一家医庐。清兵打仗也受伤,也生病,也来找我治。”胡郎中冷笑,“我治,但诊金加倍。他们的银子,不赚白不赚。”
这话说得坦荡。云素问忍不住问:“胡伯,您不恨他们?”
“恨?”胡郎中看着窗外暮色,“我儿子死在辽东,儿媳被掳走,孙子饿死在逃难路上。你说恨不恨?但我更恨这世道。没有清兵,也有流寇;没有流寇,也有贪官。根子烂了,叶子再绿,也得枯。”
他提了药箱出去,走到门口,回头:“今晚你们睡这儿。我去前屋。有事叫我。”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云素问重新拧了布巾,给陆归尘擦汗。他的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很轻,但很稳。
“素问,”他声音嘶哑,“在胥口镇,你回来找我时,怕吗?”
云素问手一顿:“怕。”
“那为什么还回来?”
“因为更怕你死。”她答得很简单,“你死了,清漪怎么办?火种怎么办?我爹的仇,谁帮我报?”
陆归尘笑了,笑容苦涩:“原来是为了这些。”
“不然呢?”云素问垂眸,“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陆归尘没答,只是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明暗暗。她瘦了很多,下颌尖了,眼窝深了,但那股倔劲儿还在,像石缝里长出的草,风吹不断,雨打不弯。
“素问,”他轻声说,“等这事了了,我们去个地方,开间医馆,你治病,我守门。再不问江湖事,不闻天下乱。好不好?”
云素问愣住。这是她第一次听陆归尘说这样的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有一丝……恳求。她心头一颤,随即冷下来。
“了不了。”她抽回手,继续擦汗,“清漪还在等,火种还没送到,曹化淳的党羽还没杀完。陆归尘,你我的路,还长着呢。”
陆归尘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是啊,还长。”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云素问坐在榻边,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却翻江倒海。开医馆,守门,不问世事……多奢侈的梦。这乱世,容得下这样的梦吗?
窗外,传来胡郎中碾药的声音,咚咚,咚咚,像在为这个夜晚打更。
同一夜,土地庙地窖。
沈清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睡得不沉,一点声响就醒。是老鼠,在角落啃什么东西。她摸出火折,点燃——火折只剩三根了,要省着用。
地窖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数着心跳,数到一千下,天该亮了吧?可石板缝隙里还是黑的。也许才半夜。
她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解开,摸出个铜盒。看不见,但能摸到上面的纹路——是“离”卦,代表火。她想起陆归尘的话:“这四十九个铜盒,对应四十九处文藏阁。离卦在南,是泉州那处,藏书以航海、火器为主。”
泉州。她没去过,但听说过。那里有大海,有番邦的船,有郑家的水师。如果能到泉州,也许就能找到船,去台湾,去海外……
可怎么去?太湖到泉州,千里之遥。她一个女子,身负重物,处处关卡。
正想着,头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三下,停,又三下。是庙祝的暗号。她收起铜盒,爬上梯子,掀开石板一条缝。
庙祝蹲在外面,递进来个布包:“姑娘,馒头,还有水。今天清兵来搜了两次,没发现地窖。但我听说,他们在镇口贴了告示,说是抓到了云大夫,三日后要在胥口镇当众处斩。”
沈清漪如遭雷击:“什么?!”
“告示上这么写的。还有画像,是个女大夫,说是明教余孽,在扬州害死了很多清兵。”庙祝压低声音,“姑娘,你那两位朋友,怕是有危险。”
云姐姐被抓了?陆大哥呢?沈清漪浑身冰凉,但随即冷静下来——是计。多尔衮的攻心计。云素问没那么容易被抓,就算被抓,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处斩。这是在引她和陆归尘现身。
“老伯,告示上还说了什么?”
“说……说还有个姓沈的女侠,是峨眉弟子,也在追捕。举报者赏银千两,藏匿者诛九族。”庙祝声音发颤,“姑娘,小老儿不怕死,但我还有个孙女,在邻村……”
“我明白。”沈清漪从怀中摸出那包首饰,全塞给庙祝,“老伯,这些您拿着,带孙女离开太湖,找个安全的地方。我今晚就走。”
“可外面……”
“再待下去,会连累您。”沈清漪合上石板,“多谢老伯这几日收留。大恩不言谢,若有机缘,定当回报。”
她重新下到地窖,快速收拾东西。油布包背好,短剑插在腰间,干粮和水囊系在身上。等天黑透,她就走。去胥口镇,看看告示是真是假。如果是假,就等;如果是真……
不,不会是真。云姐姐那么聪明,陆大哥那么能打,他们不会有事。
她握紧短剑,对自己说:沈清漪,你要冷静。他们托付你的是火种,是比性命更重的东西。你不能冲动,不能中计。
可万一呢?万一告示是真的呢?
她靠着土墙,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云素问的脸,冷冷清清,但眼睛里有火。想起她说:“我答应你,一定带他回来。”
云姐姐,你要说话算话。
太湖,清军大营。
多尔衮坐在中军帐中,看着面前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太湖各处岛屿、水道、村落。范文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密报。
“王爷,告示贴出去一天,没有动静。”范文程道,“要么是陆归尘没看到,要么是看到了,但不上当。”
“那就再加把火。”多尔衮用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明日,在胥口镇当众‘处斩’一个女犯。找个体型像云素问的,蒙上头,做像些。再放出风声,说沈清漪也被擒了,关在镇衙大牢。”
“若是他们还不现身?”
“那就说明,秘藏不在他们身上,或者……他们有了更重要的托付。”多尔衮抬眼,“范文程,杨朔的旧宅,查得如何?”
“回王爷,已查过。宅子荒废多年,但近期有人活动痕迹。在后院书房,发现地窖,但里面空了,只有些旧书。”范文程呈上一卷发黄的书册,“这是从地窖找到的,是杨朔的手稿。”
多尔衮接过,翻开。书页脆得厉害,墨迹已淡,但还能辨认。写的是治河、屯田、税制等策论,有些地方有批注,字迹清峻,是杨朔的亲笔。
“这些都是经世致用的学问。”多尔衮一页页看,“若大明朝廷早用这些,何至于亡国?”
“所以秘藏的价值,不在于金银,在于这些。”范文程道,“王爷,臣以为,陆归尘很可能已将秘藏转移。但带着那么多书,走不远。应该还在太湖一带。”
多尔衮合上书册:“传令,明日开始,挨家挨户搜书。凡是藏书超过十卷的,全部收缴。凡有夹层、地窖、暗格的房屋,全部拆开检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王爷,这样会激起民变……”
“民变?”多尔衮笑了,“范文程,你读史书,可知秦朝怎么统一的?车同轨,书同文,焚书坑儒。要治天下,先灭其史,断其文。这些书,若不能为我所用,那就烧了。一把火的事。”
范文程心中一寒,但不敢多言,躬身:“臣……遵命。”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参将冲进来:“报——湖西发现可疑船只!疑似陆归尘!”
多尔衮霍然起身:“多少人?”
“就一艘小船,两人,一男一女。我们追捕时,他们弃船登岛,是菱湖方向的荒岛。”
“菱湖……”多尔衮看向地图,“那里有医庐,姓胡的郎中。传令黑石,带三百人,围了菱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参将退下。范文程低声道:“王爷,若真在胡郎中处,强攻恐伤及无辜。胡郎中医术高明,在太湖百姓中颇有声望……”
“声望?”多尔衮冷笑,“范文程,你要记住,这天下,能活下来的,不是有声望的人,是听话的人。传令下去,胡郎中若主动交人,赏银千两,封医官。若藏匿,以同谋论处,满门抄斩。”
他走到帐外,望着茫茫夜色。太湖的夜很静,水波不兴,像个巨大的陷阱。
陆归尘,你跑不掉了。这太湖,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而你守的那些书,那些火种,终将归我所有。
天下,终将是大清的天下。
夜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月光下,清军营帐连绵如林,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缓缓张开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