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黑石之死
婚后第三月,陆归尘的武功恢复了七八成。郑成功让他负责训练新兵,特别是火枪队。荷兰人留下的火枪有百余支,弹药不多,但聊胜于无。
这日,陆归尘在城西校场教新兵刺枪。枪是长矛,对付骑兵最有效。他示范基本动作:刺、挑、扫、格。新兵多是农家子弟,有力气,但没章法,练得歪歪扭扭。
“手腕要稳!腰要沉!刺出去,不是用手臂,是用全身的力!”陆归尘一一纠正。
练了一个时辰,休息。新兵们瘫坐在地,大口喝水。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低声道:“陆教头,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说。”
“昨儿个,我去北边林子打柴,看见个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咱们的人,也不像土人。”
陆归尘心头一紧:“什么样?”
“黑衣服,瘦高,背有点驼。脸上……好像有疤。”士兵比划着,“他在一棵树上刻记号,我躲在草丛里看,他刻的是……是这个。”
士兵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像水纹。
陆归尘瞳孔一缩。这是明教的暗号,表示“此地安全,可藏匿”。会这个暗号的,除了明教旧部,就只有……黑石!
“他还刻了什么?”
“就这个。刻完就走了,往深山里去。”士兵犹豫,“陆教头,那人……是不是奸细?”
“可能是。”陆归尘沉声道,“这事不要声张,我自有计较。你叫什么?”
“小的叫陈阿土,福州人。”
“好,阿土,你带几个人,悄悄盯着那地方。若再见那人,不要打草惊蛇,立刻来报我。”
“是!”
陆归尘匆匆回家,将此事告知沈清漪和云素问。三人商议。
“黑石果然在台湾。”沈清漪忧心,“他必是冲着秘藏来的。多尔衮要秘藏,不会罢休。”
“也可能是冲着玉佩的秘密。”云素问沉吟,“归尘,你祖父杨逍之死,到底怎么回事?多尔衮那块玉佩,又是什么来历?”
陆归尘沉默。这事,他一直不愿深究。祖父杨逍,明教光明左使,当年辅佐朱元璋打天下,功成后却遭猜忌,被逼自尽。这是明教最大的痛,也是陆家最大的秘密。
“我祖父……是自杀的。”他缓缓道,“但不是因为功高盖主,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朱元璋,可能不是汉人。”陆归尘语出惊人。
沈清漪和云素问都愣住了。
“元末乱世,有传言,朱元璋是宋室后裔,借明教之力复国。但祖父查证,朱元璋可能是蒙古贵族与汉女所生,身上有蒙古血统。他利用明教得了天下,却怕这秘密泄露,所以清洗明教,逼死我祖父。”陆归尘声音苦涩,“那块火焰纹玉佩,是明教圣物,也是血统凭证。持有者,为明教正统,也有……帝王之相。”
“所以多尔衮要玉佩,要秘藏,是要证明自己不仅是清国亲王,还是明教正统,是华夏之主?”沈清漪恍然。
“是。他要用这个身份,收服天下汉人。”陆归尘握紧拳头,“黑石在台湾,必是要夺回玉佩,或找到秘藏中关于血统的记载。咱们必须阻止他。”
“可他在暗,我们在明。”云素问蹙眉,“台湾山高林密,他要藏,咱们找不到。”
“那就引他出来。”陆归尘眼中闪过决绝,“用玉佩,用秘藏,做饵。”
“太危险了!”
“不危险,抓不住他。”陆归尘看向两人,“清漪,素问,这事我必须做。不只为我祖父,为明教,更为这台湾,为这来之不易的安宁。黑石不除,台湾永无宁日。”
沈清漪和云素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但更多是支持。
“我们帮你。”沈清漪握住他的手。
“嗯,一起。”云素问也握住。
三只手叠在一起。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是最后的敌人,是最后的秘密。
计诱
三日后,赤崁城中传出消息:文渊阁将公开展示部分秘藏典籍,其中包括《明教源流考》一卷,记载明教自波斯传入中土后的传承谱系,及圣物“火焰玉佩”的来历。
消息是沈清漪故意放出的。她将那卷《明教源流考》放在文渊阁正堂最显眼处,用玻璃罩罩着,派四名军士日夜看守。玻璃是荷兰人留下的稀罕物,透明,可看见里面书卷的封面,上书六个篆字:“明教圣火源流”。
陆归尘则扮作文渊阁守夜人,每晚在阁中“值夜”。他武功高,耳力好,稍有动静就能察觉。云素问在阁外设了暗哨,布了药粉,一旦有人闯入,可第一时间示警。
然而连续五日,毫无动静。黑石像消失了一般。
第六日夜,暴雨。台湾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文渊阁内,陆归尘坐在案前,就着油灯看书——是《武经总要》,但心不在焉,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子时,雨势稍缓。忽然,阁顶传来极轻的“咔”一声,像瓦片被踩动。陆归尘不动声色,继续看书。接着,是窗户被撬开的声音,一个人影如狸猫般翻入,落地无声。
正是黑石!他浑身湿透,黑衣贴身上,更显瘦削。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狰狞。他扫视室内,看见玻璃罩中的书卷,眼中闪过贪婪,快步上前。
“等你很久了。”陆归尘放下书,缓缓起身。
黑石一惊,随即冷笑:“陆归尘,我就知道是陷阱。但你以为,凭你一人,拦得住我?”
“拦不拦得住,试试便知。”陆归尘拔出不悔棍。
“你伤好了?”黑石打量他,“在热兰遮城,你伤得不轻。”
“托你的福,还活着。”陆归尘棍指黑石,“黑石,多尔衮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卖命?”
“好处?”黑石笑了,笑容惨淡,“陆归尘,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陆归尘一怔。
“我姓石,名敢当。”黑石缓缓道,“石敢当的徒弟,石敢当的儿子。”
陆归尘如遭雷击:“你……你是石前辈的……”
“养子。”黑石道,“我爹收养我时,我三岁,全家被清军所杀。他教我武功,教我忠于大明。可他死了,死在曹化淳手里。曹化淳是谁的人?是崇祯的人!大明皇帝,杀了我爹!你说,我该忠于谁?”
他声音嘶哑,眼中是刻骨的恨:“所以我要反,反大明,反一切。清军也好,明教也好,谁给我报仇的机会,我就跟谁。多尔衮答应我,杀了你,夺了秘藏,就让我亲手杀曹化淳全家——虽然曹化淳死了,但他还有族人。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陆归尘心中震撼。他终于明白,黑石为什么如此偏执,如此狠毒。是仇恨,毁了他。
“石前辈若在天有灵,不会希望你这样。”陆归尘沉声道,“他教你武功,是让你行侠仗义,不是让你为虎作伥。”
“侠义?”黑石狂笑,“这世道,有什么侠义?好人不得好死,恶人长命百岁!我爹一生行侠,结果呢?死在天牢,尸骨无存!陆归尘,你少在这说教!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他双笔齐出,如毒蛇吐信,直取陆归尘要害。陆归尘举棍相迎。两人在文渊阁内激战,书架被撞倒,书卷散落一地。但陆归尘有意将战场引向门口——那里有云素问布的药粉。
拆了三十余招,黑石渐感吃力。陆归尘的武功进步神速,乾坤大挪移已至第八层,内力浑厚,棍法精妙。黑石虽狠,但心浮气躁,破绽渐露。
“着!”陆归尘一棍扫中黑石左腿。黑石闷哼,踉跄后退,正退到门口,脚下踩到药粉——“噗”一声,白烟冒起,黑石吸入,顿时头晕目眩。
“迷药……”他咬牙,欲退,但腿已软。
云素问从暗处走出,手中银针一闪,刺入黑石颈后穴位。黑石身子一僵,倒地不起。
“绑了。”陆归尘喘着气,不悔棍拄地。
沈清漪也赶来,看见地上昏迷的黑石,又看看满室狼藉,心疼那些散落的书。她蹲下,一本本捡起,小心拂去灰尘。
“他……怎么处置?”云素问问。
陆归尘看着黑石,这个与他纠缠了一年多的敌人,这个身世可怜、被仇恨吞噬的人。杀了他?容易。但杀了,石敢当前辈就绝后了。
“交给国姓爷吧。”他最终道,“是杀是囚,由国姓爷定夺。”
尾声:薪火
黑石被囚在赤崁城地牢。郑成功亲自审问,得知多尔衮已派水师南下,欲联合荷兰残部,再攻台湾。时间,就在秋后。
“备战。”郑成功只说了两个字。
整个台湾忙碌起来。练兵,筑城,囤粮,造船。陆归尘训练的火枪队已初具规模,沈清漪的文渊阁整理出第一批可刊印的书籍,云素问的医馆培养了十几个学徒,可治常见伤病。
七月,文渊阁首批刊印的书出来了。是《农政全书》选编,讲如何在水田种稻、如何防洪、如何施肥。郑成功命人抄写百份,分发各屯垦点。老农们如获至宝,按书中所说耕作,秋后收成,果然比往年多三成。
八月,陆归尘和沈清漪、云素问的“家”扩建了。草寮旁,建起了三间砖房,仍是品字形,但宽敞明亮。院中,玉兰树苗已扎稳根,桃李也发了新芽。陆归尘在屋后辟了练武场,每日教十几个孩子习武。沈清漪在堂屋设了蒙学,教孩子们识字读书。云素问的医馆又收了几个土著学徒,学针灸、草药。
这日傍晚,三人坐在院中石桌前吃饭。菜是自家种的青菜,鱼是溪里钓的,饭是新收的稻米。简单,但香甜。
“清漪,你那蒙学,有多少孩子了?”陆归尘问。
“二十三个。汉人孩子十五个,土著孩子八个。”沈清漪笑道,“有个土著孩子特别聪明,教三遍《千字文》,就能背。我给他起了个汉名,叫‘郑怀明’,怀念大明之意。”
“云姐姐的医馆呢?”
“学徒十二个,六个汉人,六个土著。”云素问给两人夹菜,“昨日有个产妇难产,是我一个土著学徒接生的,母子平安。那家人送来半只鹿,我腌了,过冬吃。”
陆归尘看着两个女子,她们黑了,瘦了,但眼神明亮,笑容温暖。这半年,她们在这片荒土上,开出了花,种下了希望。
“等打退了清军,赶走了红毛夷,咱们就在这,过一辈子。”他轻声道。
“嗯,一辈子。”沈清漪和云素问齐声。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远处,赤崁城升起炊烟,蒙学的钟声敲响,医馆的药香飘来。更远处,大海无边,浪涛声声。
这片土地,曾经荒芜,曾经染血。但现在,有了炊烟,有了书声,有了药香,有了玉兰的嫩芽。
文明的火种,就这样,在一片废墟上,重新燃起。虽微弱,但坚定。虽遥远,但清晰。
而更远的大陆上,战火仍在继续,王朝仍在更替。但至少在这里,在这座名叫台湾的岛上,有那么一群人,守着一些书,种着一些树,教着一些孩子,过着一种简单而干净的生活。
他们知道,他们等不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但他们相信,他们今天所做的一切,会让那一天,来得早一些。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