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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残阳录

共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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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归山

五年

永历十六年,春。

台湾的春天来得早,正月未尽,玉兰已打了花苞。陆家小院里的那株,今年开得尤其盛,满树洁白,香气在晨雾中浮沉,飘出很远。

清玥五岁了,穿着淡青小袄,梳着双丫髻,坐在玉兰树下的小凳上,握着一支秃笔,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人之初,性本善。”字迹稚嫩,但端正。明传也五岁,却坐不住,在院子里舞着一把小木剑,虎虎生风,是洪旭当年送的那把,已被他磨得发亮。

“明传,静心。”沈清漪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刚抄完的一卷《台湾风物志》草稿——这是她这几年在文渊阁主持编纂的新书,记录台湾的山川、物产、民俗。她将草稿放在石桌上晾墨,转身按住儿子,“练武先练心,心浮气躁,练不出真功夫。”

明传瘪嘴,但收了剑,规规矩矩站好:“娘,我错了。”

“去,跟姐姐学写字。”沈清漪点点他额头。

明传不情不愿地蹭到清玥身边,也拿起一支笔,在沙盘上画——却是画了只大乌龟,还题了字:“明传大将军坐骑”。清玥看了,捂嘴笑。沈清漪摇头,也笑了。

云素问从医馆回来,手里提着药篓,里面是新采的草药。她放下篓子,先检查明传的手——前日爬树擦破了皮。“好了,结痂了。但三天内不许再爬树。”

“哦。”明传乖乖应了。

“清玥,来,娘看看你写的字。”云素问走到女儿身边,俯身看沙盘,点头,“有进步。这个‘初’字的衣补旁,再舒展些更好。”她握着女儿的手,带着写了一遍。

清玥仰头:“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去安平镇给国姓爷送药,晌午就该回了。”云素问望向院外。陆归尘一早去了安平镇——郑成功这几年身子不好,时有寒热,云素问每月去诊一次,今日是陆归尘代她去送药。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陆归尘回来了,但脸色凝重,手里还拿着个布包。

“怎么了?”沈清漪察觉不对。

陆归尘将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药,还有一封信。信是郑成功的笔迹,但字迹虚浮,墨迹深浅不一。

“国姓爷的病……重了。”陆归尘声音低沉,“寒热不退,咳血,腿肿。云姐,你的药,只能暂缓,治不了根。国姓爷自己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院里一片死寂。只有玉兰花在风中,簌簌落下几瓣。

沈清漪拿起信,看完,手微微颤抖。信中,郑成功除了交代病情,还托付了三件事:一,秘藏需永保,不可落入野心者之手;二,台湾汉番和睦,不可生乱;三,他若死,恐有内争,让陆归尘三人早作打算,必要时可离台避祸。

“国姓爷他……”云素问眼圈红了。

“他说,他这一生,对得起天地祖宗,唯独对不起的,是跟着他来台的将士百姓。没能带他们打回大陆,没能看见大明重光。”陆归尘望着北方,那是大陆的方向,“他说,死后要面朝北方葬,他要看着,等着,总有一天,华夏衣冠,再回中原。”

风吹过,满树玉兰如雪纷飞。清玥和明传不知发生什么,但感觉到气氛凝重,安静地靠在母亲身边。

大丧

五月,郑成功病逝于安平镇,年三十九。

讣告传出,全台悲恸。送葬那日,赤崁城万人空巷,百姓披麻戴孝,哭声震天。郑成功的灵柩没有下葬,暂厝于安平镇行营,依他遗愿,面朝北方。

陆归尘、沈清漪、云素问带着清玥、明传,在灵前叩拜。两个孩子虽小,但知道躺在那里的是“国姓爷爷”,是爹爹常说的“大英雄”,也跟着流泪。

丧礼后,陈永华找到陆归尘,屏退左右,低声道:“陆兄,国姓爷临终前,有密嘱给你。”他递过一枚铁牌,上面刻着火焰纹,与当年多尔衮那块玉佩的纹路一模一样,但中间多了个“郑”字。

“这是……”

“明教圣火令的仿制品,国姓爷请高手所铸,一共三枚。一枚给我,一枚给你,一枚给清虚道长。”陈永华神色凝重,“国姓爷说,他死后,台湾必有内争。世子郑经在厦门,其弟郑袭在台湾,恐生事端。若事不可为,你持此令,可调一艘海船,随时离台。”

陆归尘握紧铁牌,冰凉刺骨:“陈参军,那你……”

“我需留下,辅佐世子。”陈永华苦笑,“国姓爷知我,愚忠之人,既受托付,必以死相报。但你们不同,你们是客,是朋友,不是臣。国姓爷说,台湾这场风雨,不该把你们卷进来。你们为他,为台湾,做得够多了。该走了,去过太平日子。”

“可秘藏……”

“秘藏我已安排,分批藏于山中密室,地图在此。”陈永华递过一张绢图,“他日若天下太平,或有后来人,可取之重见天日。眼下,保命要紧。”

陆归尘接过图,看着陈永华疲惫却坚定的脸,忽然想起当年在厦门,初见这位儒雅参军时的情景。一晃,七年了。

“陈兄,保重。”

“你们也是。”

风雨欲来

郑成功死后三月,风雨果然来了。

世子郑经在厦门继位,但驻守台湾的郑袭(郑成功之弟)不服,在冯锡范等将领支持下,自称“监国”,与郑经分庭抗礼。台湾内部,分裂为主战派(拥郑经)与主守派(拥郑袭),明争暗斗,局势一日三变。

陆归尘的小院,也不再平静。先是郑袭派人来,许以高官厚禄,要陆归尘出山训练新军。陆归尘以“伤病未愈”推辞。接着是郑经的信使,携世子亲笔信,请陆归尘去厦门,“共图大业”。陆归尘同样婉拒。

“咱们成了香饽饽了。”云素问煎着药,苦笑。

“不是香饽饽,是眼中钉。”沈清漪整理着文渊阁的最后一批书稿,神色忧虑,“咱们知道太多秘密,又得国姓爷信任,两边都想拉拢,拉拢不成,就会除掉。”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很急。陆归尘开门,是陈阿土,他如今是郑袭亲卫队的小头目,但私下仍与陆归尘往来。

“陆教头,快走!”陈阿土满头大汗,“郑袭要动手了!他听说您拒了世子的邀请,怕您暗中投靠世子,决定先下手为强!今夜子时,冯锡范带人来‘请’您,说是请,实是软禁!”

陆归尘脸色一沉:“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的!”陈阿土急道,“陆教头,带上夫人孩子,快走吧!船我已备好,在鹿耳门旧码头,是我自己的小船,不起眼,可去澎湖,再转道大陆!”

陆归尘回头,看向沈清漪和云素问。两人已听见,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走。”

夜奔

子夜,月黑风高。

陆归尘一家五口,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文渊阁最重要的几卷书稿,云素问的药箱,还有那枚铁牌、那张秘藏地图。其他的,都留下了——房子、田地、玉兰树、满院的回忆。

陈阿土驾着小船,在鹿耳门旧码头等候。见他们来,急招手:“快!巡逻船刚过去,有一刻钟空隙!”

五人上船。船小,吃水浅,悄无声息地滑出海湾。刚出鹿耳门,身后就传来马蹄声、呼喝声,火把的光亮映红夜空——冯锡范的人到了。

“好险……”陈阿土擦汗,“再晚半步,就走不了了。”

陆归尘望着越来越远的台湾海岸线,望着那片他生活了七年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那里有他开垦的田,有他教过的学生,有他守护过的城池,有他亲手种下的玉兰。现在,都要抛下了。

“爹,我们去哪?”清玥小声问,她紧紧抱着沈清漪的手臂,有些害怕。

“回大陆,去终南山。”陆归尘搂住女儿,“那里是爹的师门,有清虚爷爷在,很安全。”

“终南山……远吗?”

“远,但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不远。”

小船在夜色中驶向澎湖。风浪不大,但每个人都心头沉重。明传忽然问:“爹,咱们还能回来吗?”

陆归尘沉默良久,轻声道:“也许等你长大了,天下太平了,就能回来。到时候,玉兰该长得很高了。”

明传似懂非懂,但点头:“那我快点长大。”

云素问和沈清漪靠在一起,望着台湾方向,默默流泪。她们在那里成亲,在那里生子,在那里行医教书,在那里度过了最安稳的七年。现在,像一场梦,醒了,又要开始漂泊。

只有清虚道长,坐在船头,闭目打坐,神色平静。船过澎湖时,他睁开眼,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缓缓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能聚则聚,当散则散,不必执着。”

这话是说给众人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他一百多岁了,见过太多离合,太多兴亡。台湾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站。

船在澎湖稍作停留,补充淡水。陈阿土不能久留,将船留给陆归尘,自己乘渔舟回台湾。

“陆教头,保重。”陈阿土跪地磕头,“您教我的武功,救我的命,我一辈子记得。等台湾太平了,我再去终南山找您。”

陆归尘扶起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铁牌,塞给他:“这个你留着。若在台湾待不下去,凭此牌,去厦门找陈永华参军,他会安顿你。”

陈阿土含泪接过,重重点头,转身上了小舟,消失在晨雾中。

陆归尘一家换乘一艘稍大的商船,是清虚道长早年安排的,船主是他的故交,跑南洋航线的,可靠。船向西北,驶向福建。

海上余波

船行五日,到泉州外海。不敢靠岸,清廷水师巡逻甚严。船主建议绕道舟山,从长江口入内陆,再转陆路去陕西。但风险大,耗时久。

正商议时,瞭望的水手忽然高喊:“有船!是战船!打的是……郑家旗!”

众人上甲板望去,只见三艘战船正全速驶来,为首一艘挂“郑”字大旗,但旗色是新的——是郑经的船!他们竟追来了!

“加速!往北!”船主急令。

但商船怎能跑过战船?不过半个时辰,已被追上。战船打旗语,要求停船检查。船主看向陆归尘。

“停吧。”陆归尘沉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船停下,战船靠拢,放下跳板。一队士兵上船,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看着眼熟——竟是洪旭的儿子洪磊!当年洪旭瘫痪,其子被郑成功收为义子,如今是郑经麾下将领。

“陆教头,别来无恙。”洪磊拱手,神色复杂。

“洪小将军,是世子让你来的?”陆归尘问。

“是。世子听说您离台,特命我来请。世子说,台湾内争,是郑家家事,不该牵连您这样的义士。请您回厦门,世子愿以师礼相待,共扶明室。”洪磊说得诚恳。

陆归尘摇头:“多谢世子美意。但陆某半生漂泊,累了,想找个地方,安静过日子。台湾也好,厦门也罢,是非之地,不想再涉足了。”

洪磊沉默片刻,低声道:“陆教头,您可知,郑袭已死?”

众人都是一惊。

“三日前,冯锡范兵变,郑袭被杀,其党羽或死或逃。台湾已尽归世子。”洪磊道,“但冯锡范拥兵自重,恐有异心。世子急需您这样的老臣辅佐,稳定局势。您若不回,世子他……独木难支。”

陆归尘心中震动。郑袭死了,台湾内斗,竟如此惨烈。他想起了陈永华,想起了那些还在台湾的朋友、学生、病人。

“陈参军呢?”他问。

“陈参军被冯锡范软禁,生死不明。”洪磊眼中闪过痛色,“陆教头,台湾需要您。世子需要您。”

陆归尘看着沈清漪和云素问,又看看两个孩子。沈清漪轻轻摇头,云素问也摇头。她们太清楚,一旦卷入权力斗争,就再无宁日。台湾已不是当年的台湾,郑经也不是当年的郑成功。

“洪小将军,”陆归尘缓缓道,“请转告世子:陆某感念国姓爷知遇之恩,但天命已改,人事已非。陆某余生,只想守着妻儿,传道授业,不闻外事。世子雄才大略,自有良臣辅佐,不必以我为念。”

洪磊看着他,良久,长叹:“我就知道劝不动您。也罢,人各有志。”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世子给您的信,还有这个——”又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金叶子,“世子说,您不肯受官,这些盘缠,务必收下。此去山高水长,愿您一路平安。”

陆归尘接过信和木盒,深深一揖:“多谢世子,也多谢小将军。保重。”

洪磊还礼,带兵下船。战船驶离,消失在茫茫大海。

陆归尘打开信,是郑经亲笔,言辞恳切,但通篇是“大义”“大业”,与当年郑成功信中的“百姓”“家园”截然不同。他看完,将信递给沈清漪,沈清漪看了,沉默,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走吧。”陆归尘对船主道。

船继续北行。金叶子,陆归尘分出一半给船主,谢他冒险相送。另一半,留着路上用。

终南雾隐

三个月后,终南山下。

时已深秋,秦岭层林尽染,红叶如火。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入山,雾霭沉沉,不见尽头。陆归尘一家站在山口,仰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山。

七年了,他又回来了。当年从此山出,历尽劫波;今日归此山,鬓已微霜。

清虚道长在前引路,步履轻健,如履平地。清玥和明传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山,兴奋又害怕,紧紧跟着父母。沈清漪和云素问互相搀扶,山路陡峭,她们走得不快,但坚定。

走了半日,到一处山谷。谷中有溪,溪上有桥,桥那头是几间茅屋,隐在竹林深处。屋前有菜畦,有药圃,有石桌石凳,打扫得干净。

“这是贫道早年修行之所,后来云游,便荒废了。前年回来,稍稍整理,本想养老,没想到,等来了你们。”清虚道长推开竹扉,“屋子简陋,但遮风挡雨够了。东厢两间,你们住。西厢我住。堂屋共用,后院可种菜,可习武。”

陆归尘走进东厢。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窗明几净,被褥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他推开窗,看见窗外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虽未开花,但生机勃勃。

“这里很好。”他轻声道。

沈清漪和云素问也进来看。沈清漪摸着粗糙的木桌,想起台湾家中那张石桌,眼眶发热。云素问推开后窗,看见一片缓坡,坡上野菊盛开,金黄灿烂。

“这里可以种药。”她低声说。

当夜,一家人在堂屋吃饭。饭是清虚道长煮的,粥很稀,就着咸菜,但热气腾腾。清玥和明传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吃完饭,清虚道长拿出棋盘,与陆归尘对弈。沈清漪在灯下教孩子识字,云素问在整理药草。

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有狼嚎,悠长凄厉。但屋里很暖,灯很亮。

夜深,孩子睡了。陆归尘和沈清漪、云素问坐在廊下,望着满天星斗。山里的星,比海上的更亮,更密,像撒了一天的碎钻。

“清漪,素问,委屈你们了。”陆归尘握着两人的手,“从台湾到终南,从海边到深山,跟着我,没过几天好日子。”

“说什么傻话。”沈清漪靠在他肩头,“台湾是家,这里也是家。有你在,有孩子在,有这些书,这些药,就是好日子。”

“就是。”云素问也靠过来,“在台湾,咱们担心内斗,担心清军。在这里,清清静静,教孩子,种地,行医,没什么不好。”

陆归尘搂紧两人,不再说话。山风很凉,但怀抱很暖。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在翻天覆地。郑氏内斗,清军南下,天下未定。但那些,已与他无关了。他这一生,守过城,护过书,打过仗,救过人,爱过人,也被人爱过。够了。

现在,他只想守着这片山,守着身边的人,守着心里那点不灭的火。等孩子长大,把书传给他们,把武功传给他们,把“薪火相传”的道理教给他们。然后,看他们走出这片山,去闯他们自己的天地。

而他和清漪、素问,就老在这山里,看春花开,秋叶落,看星河流转,岁月静好。

“睡吧。”他轻声道。

“嗯。”

灯熄了。山更静了。只有溪水潺潺,如岁月流淌,永不停息。

而在遥远的台湾,赤崁城陆家小院里,那株玉兰,在无人照看的秋风中,依然挺立。明年春天,它还会开花,洁白如雪,香气清幽。

就像文明的火种,无论在故土,在异乡,在海上,在深山,只要有人记得,有人传承,就永远不会熄灭。

薪尽,火传。

生生不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