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扬州十日
四月初八,扬州西门。
陆归尘站在城楼上,脚下是滚烫的砖石——清军的炮火轰了一天一夜,城垛塌了半边,焦黑的木头还冒着烟。他握着不悔棍,虎口被震裂的血迹已干涸,结成暗红的痂。城下是黑压压的清军,正蓝旗、镶白旗、蒙古八旗……像一片移动的铁甲森林。云梯搭上来,又被推下去;撞车冲过来,被滚油浇透。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血腥味、还有死人的甜腻。
史可法在城楼正中,甲胄残破,须发皆白,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手中长剑已卷刃,却还在嘶声指挥:“放箭!火油!不能让鞑子上来!”
但箭快没了,火油也尽了。守军从一万五千人减到不足三千,个个带伤。百姓中的青壮被编入民勇,拿着菜刀、扁担、砖石,填补缺口。一个少年被箭射穿脖子,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块砖头。
云素问在城楼下的临时医棚。说是医棚,其实就是几块破布搭的棚子,地上铺着稻草,上面躺满伤兵。没有麻沸散,没有金疮药,连干净的布都缺。她用烧酒洗刀,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取箭簇。士兵咬着木棍,额上青筋暴起,却不吭一声。箭取出,血喷了她一脸,她抹都不抹,迅速缝合。旁边一个老妇人帮忙按住伤口,手在抖。
“云大夫,东门破了!”一个民勇冲进来,半边脸血肉模糊。
云素问手一颤,针扎进自己手指。她抬头:“史阁老呢?”
“还在西门!但鞑子从东门涌进来了,王总兵……王总兵降了!”
王总兵,四镇总兵之一,守东门。他降了,意味着扬州城防被撕开了最大的口子。
云素问猛地起身,对老妇人道:“大娘,这里交给你。按我之前教的,止血,包扎,能救一个是一个。”她抓起药箱,往西门奔去。
街上已乱成一团。清军骑兵冲入城中,见人就砍。百姓哭喊着逃窜,有的往家跑,有的往衙门跑,有的跪在街心磕头求饶。一个清兵纵马踩过一个老者的背,老者惨叫,脊骨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云素问避开骑兵,专走小巷。快到西门时,看见陆归尘正与一人激战——是黑石!他果然在清军中,而且做了先锋。
黑石的判官笔更快了,招式更毒。陆归尘浑身是血,左腿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动作已不灵便。但他眼神更亮,不悔棍舞成一道铜墙铁壁,竟将黑石逼退三步。
“陆归尘,降吧!”黑石喘息道,“扬州守不住了!王爷说了,你若降,可封侯!”
陆归尘不答,一棍横扫。黑石举笔格挡,两人内力相撞,周围砖石迸裂。就这一瞬,云素问撒出一把银针,直取黑石双目。黑石侧头避开,陆归尘的棍已到胸口。
“砰!”黑石倒飞出去,撞塌半堵土墙。他爬起来,咳着血,眼神怨毒:“好……好……”忽然掏出一支响箭射向天空。
那是信号。更多的清军向西门涌来。
“走!”陆归尘拉起云素问,往城里退。史可法还在城楼上,但亲兵已死尽,只剩他一人。他对着北方——BJ的方向,跪地三拜,然后拔剑自刎。
血溅在“扬州”二字的匾额上。
陆归尘最后看了一眼,咬牙转身。他和云素问混入逃难的人群,往城南去。按计划,如果城破,在城南的盐商会馆汇合——那里有通往城外的密道。
但街上已成人间地狱。清军见人就杀,见屋就烧。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被清兵从后一刀劈成两半;孩子摔在地上哭,被马蹄踩碎头颅。几个清兵踹开一户人家,里头传出女子的尖叫和男子的怒吼,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火焰噼啪声。
陆归尘眼睛红了。他要冲出去,被云素问死死拉住:“救不了!去了就是死!”
“那就死!”陆归尘嘶吼。
“你死了,谁传火种?谁告诉后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云素问流泪,“陆归尘,你要活着!活着才是最大的反抗!”
这话如冷水浇头。陆归尘看着满街尸骸,看着那些狞笑的清兵,看着冲天大火。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手掌滴下。
两人躲进一处倒塌的房屋。外面是清军的狂笑、百姓的哭喊、还有刀刃砍入肉体的闷响。云素问从药箱取出最后一点金疮药,给陆归尘包扎腿伤。伤口很深,白骨都露出来了。
“你走不了。”她低声道。
“那就爬。”陆归尘咬牙。
天黑时,屠杀还在继续。清军点起火把,挨家挨户搜。有躲在地窖的被拖出来砍头,有藏在井里的被乱箭射死。盐商会馆在城东南,要穿过半个扬州城。以陆归尘现在的状况,不可能。
“等半夜。”云素问说,“清军也要休息。而且……”她望向北方,“多尔衮不会允许一直这么杀,他要的是扬州城,不是死城。”
果然,子时过后,外面动静小了。清军开始驻扎,但零星的惨叫还在继续——那是趁夜劫掠的散兵。
陆归尘的腿已麻木。云素问扶着他,两人摸黑向南。路上到处是尸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烂泥。血积在凹处,成了暗红的小洼。月光照下来,满城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像在为这座城唱挽歌。
路过一处宅院时,听见里面有孩子的哭声。两人对视,悄悄摸进去。院里躺着几具尸体,一对夫妇,一个老仆。厢房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缩在床底,瑟瑟发抖。
“别怕。”云素问柔声,“出来,我们带你走。”
男孩不动,只是哭。陆归尘忍痛蹲下,伸手:“来,叔叔带你找娘。”
男孩慢慢爬出,扑进陆归尘怀里。他浑身冰凉,尿湿了裤子。陆归尘抱起他,感觉轻得像片叶子。
正要离开,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清兵喝得醉醺醺,晃进来:“妈的,这户还没搜……”
云素问拉着陆归尘躲到屏风后。清兵踢开房门,看见床,嬉笑着扑上去,没发现床底的血迹。一个清兵解开裤子要小解,正对着屏风。
陆归尘捂住男孩的嘴。云素问握紧银针。
那清兵尿完,系裤子时忽然低头,看见了血迹。他愣了一下,顺着血迹看向屏风,然后笑了:“这儿有老鼠。”
四个清兵围上来。陆归尘将男孩交给云素问,握紧不悔棍。他知道,这一战,躲不过了。
第一个清兵挥刀砍来,陆归尘棍出如电,点中他咽喉。清兵瞪眼倒下。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上,陆归尘腿伤剧痛,动作慢了半分,被一刀砍中后背。他闷哼,回身一棍砸碎那清兵天灵盖。
第四个清兵吓醒了酒,转身要跑。云素问的银针飞出,正中后颈,清兵软倒。
四个清兵,死了三个,晕一个。陆归尘也到了极限,拄着棍子大口喘气,血从后背、腿上、嘴里往外涌。
“你不能再动了。”云素问扶他坐下,撕下衣襟给他止血。男孩紧紧抱着陆归尘的脖子,不哭,只是抖。
“带着孩子,你走。”陆归尘推开她,“去盐商会馆,密道在假山下。出城往南,去太湖……”
“我说过,你去哪我去哪。”云素问继续包扎。
“云素问!”陆归尘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你爹的仇还没报,你不能死在这里!这孩子……这孩子要有人带出去!告诉他,扬州发生了什么!”
云素问手停住。她看着陆归尘,又看看男孩。男孩也看着她,眼睛又大又黑,像两口深井。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更多,更整齐。是清军巡逻队。
“走!”陆归尘低吼。
云素问一咬牙,抱起男孩,深深看了陆归尘一眼,转身从后窗翻出。陆归尘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松了口气,然后提起不悔棍,推开房门,站在院中。
十几个清兵举着火把进来,看见满院尸体和拄棍而立的陆归尘,愣住了。为首的是个佐领,上下打量他:“你是何人?”
“大明子民。”陆归尘道。
佐领笑了:“骨头倒硬。拿下!”
清兵一拥而上。陆归尘长啸一声,不悔棍舞成旋风。他腿已废,背已伤,全凭一口气支撑。乾坤大挪移第八层心法在体内疯狂运转,竟在绝境中突破瓶颈——他感到天地之气涌入四肢百骸,伤痛渐消,力气重生。
一棍,扫飞三人;又一棍,砸碎两人头颅。佐领脸色变了,拔刀亲自上阵。他是正白旗悍将,刀法凶悍,但陆归尘的棍法已入化境,看似缓慢,却总能后发先至。十招过后,佐领刀断,人亡。
剩下清兵胆寒,不敢上前。陆归尘拄棍而立,浑身浴血,像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喃喃道:“天亮了……”
扬州城的第二天,屠杀更系统、更彻底。多尔衮下了“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清军挨街挨户搜查,不剃发的,当场砍头。尸体堆在街口,垒成小山。护城河的水被血染红,浮尸堵塞河道。
陆归尘躲在城南一座破庙的神像后。他已经动不了了,失血过多,高烧昏迷。梦里,他看见苏州的桃花渡,看见寒山寺的钟,看见终南山石洞里的书,看见太湖的落日,看见沈清漪站在码头的身影……
“清漪……”他喃喃。
有人靠近。是云素问。她回来了,带着男孩,还有几个幸存的百姓。他们趁夜挖通了庙后的狗洞,可通城外。
“他怎么样?”一个老汉问。
“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云素问摸着陆归尘滚烫的额头,“必须出城,找大夫。”
“出不去,城门封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老汉叹气,“听说要屠够十天,杀光所有抵抗的人。”
云素问沉默。她看着陆归尘苍白的脸,忽然道:“有办法。”她解开发髻,露出清秀面容,“清军不杀女人,尤其年轻女人。我送他出去。”
“你怎么送?”
“用我自己换。”云素问平静道,“我是大夫,清军也需要大夫治伤。我去投清军医营,求他们救他,收留这孩子。”
“你疯了!那是狼窝!”
“狼窝也得去。”云素问给陆归尘喂了颗药丸——是玄冰草炼的最后一颗保命丹,“他不能死。他活着,扬州这八十一万亡魂,才有人记得。”
她起身,对老汉道:“麻烦诸位,把他抬到北门附近,放在显眼处。然后躲好,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老汉流泪,重重点头。
北门附近堆满尸体,新死的,刚死的,死透的。陆归尘被放在尸堆旁,像其中一具。云素问换上干净衣裳——是从死人身上扒的,梳好头发,在脸上抹了把血,然后跪在尸堆前,放声大哭。
哭声引来清兵。几个清兵围上来,看见是个年轻女子,眼睛亮了:“哟,还有个漏网的。”
“军爷,救救我爹!”云素问指着陆归尘,“他还没死,求你们救救他!我会医术,可以给你们治伤!”
清兵打量陆归尘,确实还有气。又看云素问,清秀可人,还会医术。一个把总模样的道:“带回去。这男的扔伤兵营,是死是活看造化。女的……嘿嘿。”
云素问被带到清军大营。她果然会医术,而且手法高明,很快被编入医营。陆归尘被扔在伤兵堆里,自生自灭。但她夜里偷偷去给他换药、喂水,用金针刺穴吊命。
第三天,黑石来了医营。他是来治伤的——陆归尘那一棍打断他三根肋骨。看见云素问,他愣了,随即狞笑:“云大夫,又见面了。”
云素问低头:“黑石大人。”
“陆归尘呢?死了没?”
“死了。尸体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啃了。”
黑石盯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你撒谎的样子,和你爹一样。”他甩开手,“不过无所谓。王爷马上到扬州,他更感兴趣的是你——云守正的女儿,明教神医之后。好好活着,你还有用。”
多尔衮要来了。云素问心一沉。
第七天,多尔衮入城。扬州已成人间炼狱,十室九空,尸臭熏天。他驻跸在原史可法的府衙,召见黑石。
“找到秘藏了吗?”多尔衮问。他穿着便服,但气度威严,腰间果然佩着那块火焰纹玉佩。
黑石跪地:“属下无能。陆归尘已死,云素问在医营,但秘藏下落……她不肯说。”
“用刑。”
“用了,但她嘴硬。而且她说,秘藏已毁,葬于太湖。”
多尔衮眯起眼:“太湖……”他踱步,“明教经营江南百年,太湖确有可能。但云素问在说谎,她眼睛里有东西没说完。”他停步,“带她来。”
云素问被带到堂上。她瘦了许多,但脊梁挺直,直视多尔衮。
“云姑娘,久仰。”多尔衮居然说汉语,还很流利,“令尊云太医,我曾听闻,是位仁医。可惜了。”
“王爷知道我爹?”
“知道。还知道他是明教外围,因反对曹化淳而死。”多尔衮从怀中取出玉佩,“这玉佩,云姑娘可认得?”
云素问瞳孔一缩。
“这是我额娘留下的。她姓叶赫那拉,叶赫部最后的公主,但她的母亲——我的外祖母,是汉人,姓杨。”多尔衮缓缓道,“杨逍的杨。”
云素问如遭雷击。杨逍!明教光明左使杨逍!陆归尘的曾祖父!
“很惊讶?”多尔衮笑了,“我也惊讶。直到曹化淳死前,把这秘密告诉我,我才知道,我身上流着明教的血。所以我要秘藏,不是为金银,是为……认祖归宗。”
“你屠扬州,就是认祖归宗?”云素问冷笑。
“战争总要死人。”多尔衮淡淡道,“但得了秘藏,我可推行仁政,让天下少死些人。云姑娘,你是医者,当知治大病需用猛药。大明已病入膏肓,我大清,就是那剂猛药。”
“歪理。”
“是不是歪理,历史会证明。”多尔衮看着她,“帮我找到秘藏,我可让你做太医院院使,完成你爹的遗志。也可让明教正统重现,你、陆归尘——如果他没死的话,都可封王。”
“陆归尘死了。”
“那就可惜了。”多尔衮话锋一转,“不过我在找一个人,沈清漪,峨眉女侠。她在太湖附近出现过。你说,若我用她要挟,你会不会说?”
云素问脸色变了。
多尔衮笑了:“看来会。黑石,去太湖,请沈姑娘来扬州做客。记住,要请,不要伤。”
“是!”
云素问咬牙:“你敢动她,我死也不会说!”
“你死,她就死。”多尔衮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等沈姑娘到了,我们再聊。”
云素问被押回医营,关在单独的帐篷。她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夜深时,她悄悄摸到伤兵营,找到奄奄一息的陆归尘。他醒着,眼神清明了些。
“我都听见了。”陆归尘哑声道,“不能让清漪来。”
“可黑石已经去了……”
“我去。”陆归尘挣扎起身,“我伤好了些,能走了。你留下,稳住多尔衮。告诉他,秘藏在西山岛,但需我亲自去取,否则机关会毁掉所有东西。”
“他会信?”
“他会。”陆归尘看着她,“因为我是杨逍的曾孙,是明教正统。他想要名分,就需要我。”
云素问流泪:“你会死。”
“从出苏州那天,我就没想活着回去。”陆归尘抹去她的泪,“但你要活着。清漪要活着。火种要传下去。”
他换上一套清兵衣服,混在夜间巡逻队中,溜出大营。云素问站在帐篷口,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泪流满面。
陆归尘出城后,一路南下。他伤未愈,走得慢,但心中有一团火在烧。他要在黑石之前赶到太湖,要带沈清漪离开,要把秘藏彻底隐藏。
四月的江南,草长莺飞。但陆归尘眼中,只有血与火,只有那座在燃烧的扬州城,和城里那个以身为饵的女子。
扬州十日,才到第七日。
屠城还在继续。
文明在血火中,挣扎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