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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残阳录

共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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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洞中十日

第一日:水

陆归尘在昏迷中听见滴水声。

嘀嗒,嘀嗒,不紧不慢,像在计数他残余的生命。他想睁眼,但眼皮重如千斤。身体在往下沉,沉进一片冰冷的黑暗。黑暗里有火,扬州城的火,医庐的火,烧得他浑身灼痛。

“水……”他发出嘶哑的声音。

有清凉的液体滴进嘴里。是水,带着淡淡的甜味,是加了蜂蜜。他贪婪地吞咽,但只喝了几口,就被人轻轻按住。

“慢点喝,你内脏有伤,不能急。”是云素问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他费力地睁眼,视线模糊。洞顶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有水珠凝结,滴落。火光在石壁上跳动,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在熬药,是云素问;一个靠着石壁打坐,是沈清漪。

“醒了?”沈清漪立刻起身,来到榻边。她脸上有烟灰,头发凌乱,但眼睛亮得惊人。

陆归尘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云素问用布巾蘸了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别说话,你肋骨折了三根,左肩箭伤化脓,高烧刚退。需要静养。”

“多久了……”他勉强挤出几个字。

“从法场回来,一天一夜。”沈清漪轻声道,“清虚道长在外面布阵,刘将军带人在周围警戒。这里暂时安全。”

陆归尘想点头,但一动就疼得吸气。云素问按住他:“别动。我给你换药。”

她解开他肩上的绷带。伤口狰狞,皮肉外翻,周围一片青紫。沈清漪打来清水,云素问用烧酒洗了手,用小刀刮去腐肉。每刮一下,陆归尘就浑身一颤,但咬着牙不吭声。沈清漪在旁握着火把照明,手在微微发抖。

“怕血?”云素问头也不抬。

“不怕。”沈清漪咬唇,“是怕他疼。”

“疼是好事,说明还活着。”

刮净腐肉,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做完这些,云素问额上已是一层细汗。她洗净手,从药囊里取出几样草药,放在石臼里捣。药杵与石臼碰撞的声音,在洞里回响,单调而安宁。

沈清漪坐到陆归尘身边,用湿布巾擦拭他额上的汗。“陆大哥,你昏迷时一直在说梦话。”

“说什么……”

“说‘火种’,说‘清漪快走’,还说……”她顿了顿,“还说我爹的名字。”

陆归尘闭眼。梦里,他回到了苏州镖局,沈刚总镖头拍着他的肩说:“归尘,我把清漪托付给你了。”可如今,他自身难保,如何托付?

“清漪,”他哑声道,“那包东西……”

“在。”沈清漪拍拍怀中油布包,“四十九个铜盒,一个不少。我用油纸裹了三层,蜡封,不会潮。”

“好。”陆归尘松了口气,又昏睡过去。

第二日:食

山洞里的存粮不多。清虚道长进山时带了十斤米,两斤盐,一些干菜。刘体纯的闯军在山外打了两只野兔,送进来一只。这就是他们全部的食物。

云素问在洞深处发现个小水潭,水很清,但深不见底。她用竹筒打了水,架在火上烧。米是糙米,混着沙子,她仔细挑过,熬成稀粥。兔肉剔骨,撕成细丝,煮在粥里。

沈清漪在洞口守夜。清晨雾大,她看见清虚道长在雾中踱步,手中拿着一把石子,东放一颗,西放一颗,像是在布阵。道长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传说中的仙人。

“沈姑娘。”清虚道长忽然回头。

沈清漪起身:“道长。”

“来,帮贫道个忙。”道长递给她几块木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按我指的位置,插在土里,露三寸。”

沈清漪照做。木牌插完,她感觉周围的雾气似乎流动得慢了,风声也小了。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像进了另一个空间。

“这是奇门遁甲?”她问。

“一点小把戏。”清虚道长捋须,“可迷惑常人,挡不住高人。但争取几日时间,够了。”

回到洞里,粥已熬好。云素问盛了一碗,粥很稀,米粒可数,但热气腾腾。她扶起陆归尘,一勺勺喂他。陆归尘吃了半碗,摇头。

“再吃点。”云素问柔声。

“你们吃。”陆归尘看向沈清漪,“清漪,你守了一夜,来。”

沈清漪接过碗,小口喝着。粥很香,是她这些日子吃过最暖的东西。她想起在峨眉,早晨练完剑,师姐们围坐喝粥的情景。那时只觉得平常,现在想来,竟是奢侈。

午后,刘体纯进洞。他带来坏消息:多尔衮下了“诛十族令”,胥口镇已有三家被屠,因为藏了“可疑书籍”。全镇恐慌,百姓开始互相告发。

“清兵在挨家挨户搜书,凡是带字的,全烧。”刘体纯脸色凝重,“有个私塾先生,藏了本《楚辞》,被举报,全家老小十三口,全砍了头,挂在镇口。”

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噼啪声。

“书……”沈清漪抱紧油布包,“他们连《楚辞》都烧……”

“他们要灭的,不是书,是魂。”清虚道长缓缓睁眼,“灭其史,断其文,绝其魂。如此,三代之后,无人记得自己是谁,从何处来。这,才是真正的亡国灭种。”

陆归尘握紧拳头,伤口崩裂,血渗出来。云素问按住他:“别动怒,伤会加重。”

“道长,”陆归尘喘息道,“我们……不能等了。秘藏必须送走,越快越好。”

“等你的伤好些。”清虚道长道,“也等峨眉的人来。静玄师太信中说,派了二十名弟子,由周芷若带队,已在路上。有她们相助,护送秘藏去福建,把握大些。”

“周师姐要来?”沈清漪眼中一亮。

“嗯。预计五日后到。”清虚道长看向洞外,“这五日,我们得守住这里,也守住这火种。”

第三日:夜

陆归尘的烧退了,人清醒许多。夜里,他靠在石壁上,看云素问在灯下捣药。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而专注。沈清漪在洞口打坐,呼吸悠长,在练峨眉心法。

“素问。”他轻声唤。

“嗯?”

“在扬州,你说‘医者不能弃病人’。胡郎中也是这样。你们医家,是不是都这么傻?”

云素问手一顿,继续捣药:“不是傻,是笨。我爹说,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笨人只问该不该做。他选做笨人,我也选做笨人。”

“那我也是笨人。”陆归尘笑了,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

云素问放下药杵,走过来检查他伤口:“笨就别乱动。”她指尖冰凉,触到他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颤。

“素问,”陆归尘看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活下去,你想去哪?”

云素问沉默。许久,轻声道:“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开间医馆,门口种棵玉兰。春天开花时,很香。”她顿了顿,“但我爹的仇还没报,曹化淳虽死,他那些党羽还在朝中。等报完仇,再想这些。”

“报完仇之后呢?仇恨会让人变成另一个人。”

“那就变吧。”云素问眼神黯淡,“反正原来的云素问,在爹死那天,就已经死了。”

陆归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素问,你爹不会希望你变成复仇的傀儡。他希望你活着,好好地活。”

“怎么活?”云素问抬眼,眼中含泪,“这世道,好人不得好死,恶人逍遥法外。我爹一生行医,救过多少人?最后死在天牢,连尸骨都找不到。你告诉我,怎么好好地活?”

陆归尘答不上来。是啊,这世道,怎么活?

洞口传来沈清漪的声音:“云姐姐,陆大哥,该换药了。”

她端着一盆清水进来,脸上平静,仿佛没听见刚才的对话。云素问抽回手,起身去拿药。沈清漪跪在陆归尘身边,帮他解开绷带。动作很轻,很柔。

“清漪,”陆归尘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你……听见了?”

“听见了。”沈清漪没抬头,“但我也听见云姐姐说,想开间医馆,种玉兰。那就开,等太平了,我帮你们种。”

“你们”两个字,她说得很自然,但陆归尘心里一刺。他想说些什么,但沈清漪已开始清洗伤口,专注得不容打扰。

换完药,沈清漪出去守夜。云素问继续捣药。陆归尘看着两个女子,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都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夜深了。洞外传来狼嚎,凄厉悠长。沈清漪握紧剑,警惕地听着。清虚道长在洞外打坐,身影在月光下如一尊石像。

一夜无话。

第四日:棋

陆归尘能坐起来了。清虚道长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棋盘,教他下棋。

“这是围棋,古人说,可通天地,可悟兵法。”道长落下一子,“你心太急,总想一招制胜。但棋道如兵道,有时退一步,是为进两步。”

陆归尘看着棋局,沉思良久,落下一子:“道长,若对手不按棋理,只知强攻猛打,如何应对?”

“你是说清军?”清虚道长捋须,“清军看似强横,但也有破绽。其一,他们是外族,不得人心;其二,内部有满汉之争;其三,战线太长,补给困难。这局棋,我们看似劣势,但未必会输。”

“可他们兵多将广,铁骑无敌。”

“铁骑再利,不能上山,不能入林。”道长又落一子,“所以我们要往山里去,往林中去。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沈清漪在一旁听着,忽然道:“道长,峨眉剑法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是否与棋理相通?”

“正是。”道长赞许地看她一眼,“武学、兵法、棋道,到了高处,都是通的。沈姑娘,你师父让你下山,是让你在红尘中悟道。这乱世,是最残酷的道场。”

云素问在熬药,闻言抬头:“那道长,医道呢?医道如何在这乱世中立足?”

“医道……”道长沉吟,“医道是仁道。仁者爱人,哪怕这世道不爱人。但医者也要有霹雳手段,救该救的人,杀该杀的人。云姑娘,你父亲是仁医,也是烈医。你要承其志,也要避其祸。”

“避祸?”

“过刚易折。”道长轻叹,“你爹就是太刚,才遭毒手。这世道,要学会藏锋。”

正说着,刘体纯匆匆进洞,脸色难看:“道长,不好了。清军搜山,已到五里外。带队的是黑石,他带了几条猎犬,循着气味来的。”

洞里气氛一紧。猎犬!阵法可迷惑人眼,但瞒不过狗鼻子。

“能撑多久?”清虚道长问。

“最多两个时辰。”刘体纯道,“我的人在沿途设了陷阱,但挡不住太久。”

清虚道长起身,走到洞口,望向外面的山林。暮色四合,山风渐起。

“准备转移。”他沉声道,“今夜子时,趁黑出洞,往天目山方向去。云姑娘,陆小友的伤,能经得起颠簸吗?”

云素问检查陆归尘的伤口:“伤口未愈,骑马会崩裂。但……别无选择。”

“那就走。”陆归尘撑着站起,虽然摇晃,但站得稳,“我不能拖累大家。”

沈清漪默默收拾东西。四十九个铜盒,她用布条捆好,背在背上。短剑插在腰间,干粮和水囊系在腰间。动作利落,像个老兵。

清虚道长从怀中取出三张符纸,一人一张:“这是‘匿气符’,可暂时掩盖人气,骗过猎犬。但只有三个时辰效用,省着用。”

“道长您呢?”陆归尘问。

“我断后。”道长微笑,“放心,贫道活了百岁,没那么容易死。”

第五日:别

子时,月黑风高。

众人悄然出洞。陆归尘由云素问和沈清漪搀扶,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道上。刘体纯在前开路,清虚道长在最后,抹去沿途痕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方传来犬吠声,还有火把的光。清军追上来了。

“分开走。”清虚道长当机立断,“刘将军,你带陆小友三人往东,绕道去天目山。我往西,引开追兵。”

“道长!”陆归尘急道。

“别废话,走!”清虚道长拂尘一挥,身形如鹤,往西掠去。黑暗中,传来他朗朗吟诵:“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然刍狗亦有魂,岂可轻弃?”

声音渐远。犬吠声果然追着西边去了。

刘体纯一咬牙:“走!”

四人继续东行。陆归尘伤重,走不快,但咬牙坚持。天快亮时,他们到了一处山涧。刘体纯辨了辨方向:“过了这山涧,就是天目山地界。那里山高林密,清军不敢深入。”

正要过涧,前方忽然亮起火把。一队清兵从林中涌出,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参将,狞笑:“刘体纯,等你多时了!多尔衮王爷神机妙算,早知你们会往天目山逃!”

中计了!西边是佯攻,东边才是真正的埋伏!

刘体纯拔刀:“护住他们,冲过去!”

双方混战。闯军虽勇,但清军人多,渐渐不支。陆归尘推开云素问和沈清漪:“你们走,我断后!”

“不行!”两女同时道。

“走!”陆归尘厉喝,抓起地上枯枝作棍,冲入战团。他伤重力虚,但棍法精妙,一时竟拦住七八个清兵。但很快,伤口崩裂,血染红半边身子。

云素问撒出最后一点药粉,迷倒几个清兵。沈清漪剑光如雪,护着陆归尘后退。但清兵越来越多,眼看就要被围。

这时,山道上忽然传来清脆的铃响。接着,一队青衣女子如飞鸟般掠来,人人背剑,动作轻盈。为首的是个年轻道姑,容颜清丽,眼神清冷,正是周若!

“峨眉弟子在此,休得猖狂!”周芷若剑出如虹,瞬间刺倒三人。

二十名峨眉女侠加入战团,剑阵展开,清兵顿时溃散。那参将见势不妙,吹哨撤退。

“周师姐!”沈清漪又惊又喜。

周若收剑,看向三人,目光在陆归尘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师父让我来接应你们。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

她转身带路。峨眉弟子训练有素,两人一组,前后警戒。刘体纯的闯军只剩五人,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谷。谷中有座废弃的道观,虽破败,但可容身。

众人进观安顿。周若让师妹们生火做饭,自己为陆归尘检查伤势。“伤得很重,但根基未损。静养一月,可复原七八成。”

“多谢周师姐。”陆归尘道。

周若看向沈清漪:“清漪师妹,师父有命,若找到你,让你即刻回峨眉。江湖险恶,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沈清漪摇头:“师姐,我不能回。秘藏未送出,陆大哥和云姐姐伤未愈,我不能走。”

“那你要如何?”周若蹙眉。

“我要护送秘藏去福建,去台湾,交给郑成功。”沈清漪说得坚定,“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周若盯着她看了许久,轻叹:“你长大了。”她转身,对众师妹道,“师父命我们听清漪师妹调遣。从今日起,峨眉二十弟子,护持秘藏,前往福建。”

“是!”众女齐声。

陆归尘看着沈清漪。她站在破败的道观中,青衣染尘,但脊梁挺直,眼中是前所未见的坚定。那个在苏州桃花渡边看玉兰的少女,终于长成了可担重任的侠女。

夜深了。众人各自歇息。陆归尘靠在神案旁,看着窗外的月光。云素问在旁捣药,沈清漪在门口守夜。周若在院中练剑,剑光如练,清冷如月。

“素问。”陆归尘轻声道。

“嗯?”

“等这事了了,我们……”他顿了顿,“我们和清漪一起,找个地方,开医馆,种玉兰。好吗?”

云素问捣药的手停住。许久,低声道:“好。”

一个字,轻如叹息,重如承诺。

门口,沈清漪听见了,嘴角微扬,眼泪却滑下来。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破观,洒在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相信明天的人身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清军还在搜山。

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歇一歇,做一个关于玉兰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