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鹿耳惊涛
四月初一,辰时三刻,澎湖马公港。
三百余艘战船在港湾内静静停泊,帆已落下,桅杆如林。海面上弥漫着薄雾,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但港内已是一片肃杀。士兵们在甲板上默默擦拭刀枪,火枪手检查火药是否受潮,炮手调整炮位角度。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器摩擦的沙沙声,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靖海”号主舱内,郑成功、陈永华、洪旭、清虚道长、陆归尘、沈清漪、云素问,以及十余名将领谋士,围着一张巨大的海图。图上,台湾西海岸的地形清晰可见,最刺眼的是两个红圈:北线尾、鹿耳门。
“今日午时,大潮。”陈永华手指点在鹿耳门水道,“潮水可涨一丈二尺,足够咱们的大船通过。但荷兰人在鹿耳门两岸筑了炮台,各有十二门重炮,封锁水道。硬闯,十死无生。”
郑成功看向沈清漪:“沈姑娘,北线尾水道,探明了?”
沈清漪点头,指着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昨日派了三条小船探路,确认水道确实存在。宽仅三丈,深不过六尺,大船过不去,但舢板、小渔船可过。水道尽头是北线尾沙洲,登陆后,可沿沙洲迂回到鹿耳门炮台后方。”
洪旭皱眉:“可咱们的兵,从北线尾登陆,不过数百人。荷兰人在炮台有两百守军,在热兰遮城还有一千。兵力悬殊。”
“所以需要奇袭。”陆归尘开口,“我愿带一百敢死队,乘舢板从北线尾登陆,突袭炮台。同时,国姓爷率主力佯攻鹿耳门,吸引荷兰人注意。只要拿下炮台,大军就可通过鹿耳门,直抵热兰遮城下。”
郑成功看着他:“陆少侠,此去九死一生。”
陆归尘抱拳:“国姓爷,陆某这条命,本就是从扬州捡回来的。能为华夏收复故土而死,死得其所。”
“我也去。”沈清漪上前一步。
“胡闹!”陈永华急道,“沈姑娘,你是文人,不懂战阵……”
“我懂剑。”沈清漪平静道,“峨眉剑法,可杀人。而且秘藏需要人护,我跟去,可保秘藏在战火中不失。”
云素问也道:“我去。我是医者,战场上需要大夫。”
郑成功看着三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重重点头:“好!陆少侠率一百敢死队,沈姑娘、云姑娘随行。洪旭,你带五百铁人军,乘二十条快船,佯攻鹿耳门。记住,声势要大,但不必强攻,吸引火力即可。其余船队,待炮台陷落,全速通过鹿耳门!”
“遵命!”
众将散去准备。郑成功叫住陆归尘三人,从怀中取出三个锦囊:“这是昨夜清虚道长所绘的护身符,带着,保平安。”
陆归尘接过,入手温热。他深深看了郑成功一眼,抱拳:“国姓爷,保重。”
郑成功还礼:“你们也是。拿下炮台,我在热兰遮城下,等你们喝酒。”
走出主舱,天色已大亮。海面上,雾气开始消散,能看见对岸台湾岛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中如巨兽的背脊。
一百敢死队员已在甲板上集合。都是精壮汉子,最小的不过十六,最大的四十有余,但眼神同样坚毅。他们穿着轻便的皮甲,手持短刀、火枪,腰间挂着火药袋。看见陆归尘,齐刷刷抱拳:“愿随陆少侠赴死!”
陆归尘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走到队前,朗声道:“诸位,今日咱们要去打红毛夷,收复故土。这一去,可能回不来。怕不怕?”
“不怕!”
“好!”陆归尘拔出不悔棍,指向台湾,“那就让红毛夷看看,咱们汉家儿郎的血性!”
午时,潮水涨到最高。
二十条快船从澎湖港驶出,船头飘扬着“郑”字大旗,鼓声震天,直扑鹿耳门。荷兰人果然被惊动,两岸炮台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砸向船队,海面炸起冲天水柱。
与此同时,二十条舢板,悄无声息地驶向北线尾水道。舢板很小,每条载五人,没有帆,全靠木桨划行。陆归尘在第一艘舢板上,沈清漪、云素问、老耿,还有一个年轻士兵叫阿旺——就是之前发烧的那个,病刚好,非要跟来。
“陆大哥,你的伤……”沈清漪看着陆归尘左肩,绷带下还渗着血。
“无碍。”陆归尘盯着越来越近的沙洲,“上了岸,你跟紧我。素问,你在我左侧。老耿,你护着清漪。阿旺,你断后。”
“是!”
舢板冲上沙滩。陆归尘第一个跃下,脚踩在松软的沙地上,一个踉跄——太久没踩陆地了。但他立刻站稳,不悔棍横在胸前,警惕地扫视四周。沙洲很大,长满灌木和芦苇,远处可见荷兰炮台的轮廓,但这里静得出奇,只有海浪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快!下船!隐蔽!”陆归尘低喝。
一百敢死队员迅速下船,将舢板拖进芦苇丛隐藏。陆归尘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按计划,分三队。一队由我带领,直插炮台后方。二队由老耿带领,绕到炮台左侧。三队由阿旺带领,绕到右侧。记住,不要恋战,目标只有一个——炸掉炮台火药库!”
“是!”
三队人分头行动,消失在芦苇丛中。陆归尘带着三十人,包括沈清漪和云素问,沿一条干涸的河床,向炮台摸去。河床很深,可隐蔽身形,但泥泞难行。沈清漪抱着秘藏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摔倒,但咬牙坚持。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荷兰语的呼喝声。陆归尘示意众人停下,悄悄探出头。只见河床尽头是一片开阔地,矗立着一座石砌炮台,高约三丈,有楼梯可上。炮台顶部,十二门重炮正不断轰击海面,炮声震耳欲聋。炮台周围,有十几个荷兰兵在警戒,但大多面朝大海,背对河床。
“就是现在。”陆归尘低声道,“我上去炸火药库,你们在此接应。若我一炷香时间没回来,你们立刻撤退,与老耿、阿旺会合,强攻炮台。”
“不行!”沈清漪抓住他手臂,“太危险了,我跟你去!”
“清漪,你的任务是保护秘藏,不是杀人。”陆归尘看着她,“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带着秘藏,活着回去。”
沈清漪泪光盈盈,但重重点头。
云素问从药囊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火磷粉,撒在火药上,见空气就燃。省着用,一瓶可炸一座炮台。”
陆归尘接过,塞进怀里,又检查了身上带的炸药包——是土制的,威力不大,但引爆火药库足够了。
“我去了。”他深深看了沈清漪和云素问一眼,转身,如狸猫般蹿出河床,几个起落已到炮台墙下。
炮台墙高三丈,砖石光滑,无处着手。但陆归尘早有准备,从腰间解下飞爪,甩出,抓住墙头垛口,试了试牢固,然后双手交替,迅速攀爬。动作轻盈迅捷,墙下的荷兰兵竟无人察觉。
爬到墙头,他翻身而入,落在炮台内。里面空间不大,堆满炮弹、火药桶,十几个炮手正在装填射击,硝烟弥漫,没人注意多了一个人。
陆归尘迅速扫视,发现火药库在炮台内侧,有铁门,但没锁——大概是方便取用。他闪身进去,里面堆着上百桶火药。他取出火磷粉,均匀撒在几个火药桶上,又将炸药包放在桶间,点燃引线。
引线嘶嘶燃烧,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一个荷兰炮手偶然回头,看见火药库内的火光,愣了一瞬,随即尖叫:“火药库!有人!”
“轰——!!!”
爆炸来得比预想的快。火磷粉见空气即燃,瞬间引爆炸药包,炸药包又引爆火药桶。连环爆炸,地动山摇!整座炮台被炸上半空,砖石、火炮、人体,如雨点般落下。
陆归尘在爆炸前一刻冲出火药库,但还是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一口血喷出。他挣扎爬起,耳朵里全是嗡鸣,眼前发黑。但模糊中,他看见另一座炮台(对岸的)还在开火,而老耿和阿旺的队伍,正从两侧冲向炮台,与荷兰兵厮杀在一起。
“成了……一半……”陆归尘咬牙,抹去嘴角血,正要起身,忽然颈后汗毛倒竖——有危险!他本能地向前扑倒,一道寒光擦着后脑飞过,钉在墙上,是一支弩箭!
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荷兰军官,金发碧眼,满脸血污,手持一把阔剑,狞笑着走来。他身后,还有五个荷兰兵,个个手持火枪,枪口对准陆归尘。
“明国人,你很勇敢。”荷兰军官用生硬的汉语说,“但到此为止了。”
陆归尘握紧不悔棍,缓缓站起。他伤上加伤,浑身是血,但眼神如狼:“红毛夷,华夏之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现在,是我们的了。”军官挥手,“开枪!”
五支火枪同时开火!陆归尘早有准备,不悔棍舞成风车,竟将子弹全数挡下!但火枪威力巨大,震得他虎口崩裂,不悔棍脱手飞出。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军官大笑,举剑劈下!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如流星般射来,正中军官手腕!军官惨叫,阔剑落地。接着,一道青色身影掠至,剑光如雪,瞬间刺倒三个荷兰兵——是沈清漪!她竟违抗命令,冲上来了!
“清漪!你……”陆归尘又急又怒。
“我说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沈清漪挡在他身前,峨眉剑法展开,剑光绵密,竟将剩下两个荷兰兵逼退。
但荷兰军官已捡起剑,与两个士兵合围。沈清漪剑法虽精,但实战经验少,渐渐不支。陆归尘想帮忙,但站都站不稳。
眼看两人就要丧命,忽然一阵白雾飘来,带着奇异的香气。荷兰军官和士兵吸入白雾,眼神顿时涣散,动作迟缓。接着,银光闪过,三人咽喉同时中针,倒地气绝。
云素问从硝烟中走出,手中还捏着几根银针,脸色苍白:“快走!荷兰援军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号角声,一队荷兰骑兵正从热兰遮城方向驰来,约莫百骑。
陆归尘咬牙,捡起不悔棍,在沈清漪和云素问搀扶下,踉跄冲向河床。老耿和阿旺也带着残兵退下来,一百敢死队,只剩四十余人。
“炮台……炸了吗?”陆归尘喘息问。
“炸了!两座都炸了!”老耿满脸是血,但咧嘴笑,“荷兰人没炮了!”
众人回头,只见鹿耳门两岸,原本矗立的炮台已成废墟,浓烟滚滚。而海面上,郑家主力船队正全速通过水道,冲向台湾海岸!
“成了……”陆归尘长舒一口气,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未时,台湾西海岸,鹿耳门以南五里,一片开阔的沙滩。
郑家船队陆续靠岸,士兵们如潮水般涌下船,在沙滩上集结。但荷兰人反应很快,热兰遮城守将揆一派出八百步兵、两百骑兵,在沙滩前列阵,试图将明军赶下海。
“列阵!结鸳鸯阵!”洪旭在沙滩上嘶吼。
铁人军迅速结阵。这是戚继光所创的阵法,十一人一队,盾牌、长枪、镋钯、刀剑配合,攻防一体。但荷兰人用的是火枪方阵,三段击,火力连绵不绝。
“砰砰砰——”
枪声如爆豆,冲在最前的铁人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距离拉近,进入弓箭射程。
“放箭!”
箭雨落下,荷兰方阵出现缺口。铁人军趁机突入,短兵相接。沙滩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海水被血染红,尸骸堆积。
郑成功站在一艘福船的船头,用千里镜观战,脸色凝重。荷兰人火力太猛,铁人军虽勇,但伤亡惨重。而且荷兰骑兵在侧翼骚扰,不断冲击军阵。
“国姓爷,让末将带人冲一次!”一个年轻将领请战。
“不行。”郑成功摇头,“荷兰人阵型未乱,冲上去是送死。等,等陆少侠他们从背后杀来。”
话音未落,荷兰军后方忽然大乱!一队明军从芦苇丛中杀出,直插荷兰方阵后背!为首一人,青衣染血,剑光如龙,正是沈清漪!她身后,云素问扶着陆归尘,老耿、阿旺等敢死队员紧随,虽然人少,但气势如虹。
荷兰人猝不及防,后背被袭,阵脚大乱。郑成功见状,拔剑大喝:“全军冲锋!杀红毛夷!”
“杀——”
明军全线压上。前后夹击,荷兰军终于崩溃,开始向热兰遮城溃退。明军乘胜追击,一直杀到城下。但热兰遮城墙高厚,火炮猛烈,明军无法靠近,只得在城外扎营。
战斗暂时结束。沙滩上,尸横遍野,有明军的,有荷兰人的。海水卷着血沫,一次次冲刷沙滩,但怎么也洗不净那暗红的血色。
明军大营,医帐。
帐内躺满伤兵,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云素问忙得脚不沾地,金疮药用完了,就用烧酒消毒,用针线缝合。没有麻药,伤兵疼得咬碎木棍,但无人哭嚎。
沈清漪在旁帮忙,她不会医术,但手巧,包扎、煎药、喂水,做得井井有条。陆归尘躺在角落的草垫上,昏迷不醒。他伤得太重:爆炸震伤内腑,火枪子弹擦过左肋,失血过多。云素问给他处理了伤口,但能不能活,看天命。
“云姑娘,陆少侠怎么样?”郑成功走进医帐,甲胄上血迹未干。
云素问摇头:“伤很重,但命保住了。需静养一月,不能动武。”
郑成功看着陆归尘苍白的脸,眼中闪过痛色:“是我对不住他。本该我去炸炮台……”
“国姓爷,这是他的选择。”云素问轻声道,“他说,能为华夏收复故土而死,死得其所。现在他没死,是老天爷还不想收他。”
郑成功沉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高丽参丸,吊命用的。给他服下。”
“谢国姓爷。”
郑成功又看向沈清漪:“沈姑娘,秘藏可好?”
沈清漪拍拍怀中的包裹:“在,一本不少。”
“那就好。”郑成功点头,“我已命人筑‘文渊阁’,等打下热兰遮城,就将秘藏安置其中,请天下学者整理刊印。这是咱们的根,不能丢。”
沈清漪重重点头。
郑成功走出医帐,望着远处的热兰遮城。夕阳西下,城墙在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这座城,将是一场硬仗。
但他不怕。鹿耳门过了,滩头占了,三万大军登陆了。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接下来,是围城,是煎熬,是看谁先撑不住。
而他相信,撑到最后的,一定是华夏儿郎。
夜幕降临,明军大营点起篝火。
士兵们围火而坐,吃着干粮,喝着热水。没人说话,都累极了。白天那一战,死了两千多人,伤了三千。但荷兰人也死了五百,伤了八百。算是惨胜。
陆归尘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沈清漪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握着湿布巾。云素问在另一个伤兵身边忙碌,背影单薄却坚挺。
他轻轻动了下,沈清漪立刻惊醒:“陆大哥!你醒了!”
“水……”陆归尘声音嘶哑。
沈清漪忙递过水囊,小心喂他。水是温的,加了点盐,补充体力。陆归尘喝了几口,精神稍振。
“炮台……拿下了?”
“拿下了。大军登陆了,现在在围热兰遮城。”沈清漪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
“我不会死。”陆归尘扯出个笑容,“答应过你,要种玉兰的。”
云素问走过来,检查他伤口,又喂他服了颗药丸:“别说话,静养。再乱动,伤口崩了,我可不管你了。”
陆归尘看着她,又看看沈清漪,忽然说:“清漪,素问,等打下台湾,咱们成亲吧。”
两个女子都愣住了。
“我说真的。”陆归尘看着她们,眼神温柔而坚定,“这乱世,不知明天是死是活。但我想和你们,做一天夫妻,过一天太平日子。你们……愿意吗?”
沈清漪泪如雨下,点头:“愿意。”
云素问也红了眼眶,但强忍着泪:“谁要嫁你。等你伤好了,能下地了,再说。”
陆归尘笑了,握住两人的手:“那就说定了。等我伤好,咱们就成亲。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就拜这片海,拜这座岛,拜咱们带来的这些书。然后,盖房子,种玉兰,开医馆,教武艺。生儿育女,教他们读书识字,告诉他们,咱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沈清漪和云素问都哭了,但笑着哭。这一刻,她们等了太久,盼了太久。
帐外,传来士兵的歌声,是闽南小调,调子悲凉,但唱得铿锵:
“海水茫茫,不见故乡。手提刀枪,保我家邦。红毛夷,占我土,杀我娘。今日儿郎,血战沙场。不求富贵,不求封王。但求死后,魂归故里,见爹娘……”
歌声在夜风中飘荡,飘过沙滩,飘过大海,飘向远方。
而热兰遮城里,荷兰人也在看着这片篝火,看着这支不肯退去的军队。他们不明白,这些明国人为什么这么拼命,为什么死都不怕。
他们不懂,这是根,是魂,是几千年的文明,赋予一个民族的不屈。
夜更深了。星子出来了,亮晶晶的,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片刚刚染血的土地,看着这些不肯跪下的人。
明天,还有战斗。
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歇一歇,做一个关于玉兰花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