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烽火残阳录

共 40 章

正在阅读 · 第三十七章 台湾日月

第三十七章 台湾日月

热兰遮城光复后第三日,郑成功将大营移至一水之隔的赤崁地方。这里地势稍高,有溪流经过,土地平旷,更宜建城垦殖。他站在一处土丘上,望着眼前莽莽苍苍的原野,对身旁的陈永华道:

“此处可筑城,名‘东都明京’。设承天府,辖天兴、万年二县。北至鸡笼,南至琅峤,皆为王土。”

陈永华展开一卷粗制的台湾地形图,用炭笔勾勒:“国姓爷,开垦需分三步。先屯兵于要冲,卫戍四方;次招徕流民,授田垦荒;再兴文教,开科举,定礼制。只是眼下最急的,是粮。”

“粮从何来?”

“三处可得。”陈永华竖起三指,“一,澎湖、金厦旧地,虽被清军所占,但沿海渔民可暗中运粮;二,南洋吕宋、暹罗,以蔗糖、鹿皮易米;三,此间土人,善种芋、薯,可劝其交易,教以稻作。”

郑成功沉吟:“与土人交易,需谨慎。咱们是客,他们是主,不可恃强凌弱。传令全军,凡有欺压土人、强夺土地者,斩!”

“是。”陈永华顿了顿,“还有一事。秘藏既已运到,当建文渊阁安置。只是营中缺乏工匠,建材亦缺。”

郑成功望向远处正在搭建的草寮——那是伤兵营,云素问正在那里忙碌。

“文渊阁不急,先安置伤员,建民舍,开田地。书是死物,人是活物。人安顿了,书才有地放。”他顿了顿,“让沈姑娘、陆少侠、云姑娘,也选块地,建个安身之所。他们一路护书,功在千秋,该有个家了。”

消息传到伤兵营时,沈清漪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兵换药。士兵腹部中弹,伤口化脓,高烧不退。云素问用烧酒清洗创口,沈清漪按着士兵,防止他挣扎。

“忍一忍,马上就好。”沈清漪轻声道。

士兵咬着木棍,额上青筋暴起,但点头。他是福州人,十九岁,家里原是小贩,清军破城,父兄被杀,他逃到厦门投军。鹿耳门之战,他第一个冲上滩头,中了三枪,还往前冲了十步。

“好了。”云素问缝完最后一针,撒上金疮药,“命保住了,但肠子伤得厉害,以后干不了重活。”

士兵吐出木棍,虚弱地笑:“能活就好……我还想……看看台湾的稻子,长什么样……”

沈清漪眼眶一热。她想起在苏州,自家后院也有块地,母亲种了些青菜,她常去浇水。那时觉得平常,现在想来,竟是奢侈。

帐帘掀开,陈永华走进来,说了郑成功的安排。沈清漪和云素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光亮。

“真的……可以自己选地?”沈清漪问。

“真的。”陈永华微笑,“国姓爷说,你们想要哪块,只要无主,就划给你们。不过眼下建材缺,只能先搭草寮,等秋后收了稻,再烧砖建屋。”

“草寮就好。”云素问擦着手,“能遮风挡雨就行。清漪,咱们去看看?”

三人出了营。赤崁一带原是平埔族西拉雅人的猎场,草木丰茂,溪流纵横。时值初夏,野花遍野,蜂蝶纷飞。远处有鹿群在溪边饮水,见人来,警觉地竖起耳朵。

“那里如何?”沈清漪指着一处缓坡,坡上有几株高大的樟树,树下一片平坦,可望见大海。

“好地方。”云素问点头,“向阳,有树遮荫,近水,地也平。就是离海太近,台风天怕有浪。”

“筑个矮堤就好。”陈永华道,“我拨二十个兵,帮你们伐木割草,三日可成。”

“多谢陈参军。”

正说着,陆归尘拄着拐杖走来。他伤未愈,但坚持要来看地。沈清漪忙去扶他。

“就这儿吧。”陆归尘看着那片缓坡,眼中露出笑意,“清漪,你不是要种玉兰吗?那儿,”他指着坡下一块空地,“种玉兰。那儿,”又指坡上,“种桃李。那儿,”指向溪边,“开畦种菜。屋后,留块地,我教孩子们练武。”

他说得认真,像在规划一生的蓝图。沈清漪和云素问听着,眼中都泛起泪光。

“好,都听你的。”沈清漪握紧他的手。

三日后,草寮建成。三间屋,品字形排列,中间围出个小院。屋墙是竹编糊泥,屋顶覆茅草,虽简陋,但结实。沈清漪和云素问住东屋,陆归尘住西屋,中间是堂屋兼厨房。院中摆了石桌石凳,是从溪边搬来的卵石垒成。

乔迁那日,郑成功派人送来贺礼:一袋白米,两只活鸡,一坛米酒,还有一副对联,是他亲笔所书:

“薪传绝学光华夏,火种新天照台湾。”

沈清漪将对联贴在堂屋门楣。她站在门前,望着这副对联,望着眼前的草寮,望着远处正在开垦的田野,望着更远处蔚蓝的大海,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苦难、牺牲、离别,都值了。

夜里,三人围坐院中,就着月光,小酌米酒。酒是浊酒,有渣,但甘醇。陆归尘伤未愈,只喝了一小口。沈清漪和云素问也不善饮,浅尝辄止。

“清漪,素问,”陆归尘忽然放下酒杯,看着两人,“咱们的婚事……”

“等你伤好了再说。”云素问打断他,“现在这样,不是挺好?”

“是挺好。”陆归尘笑了,“但我答应过你们,要明媒正娶。虽然这台湾荒僻,没高堂可拜,没天地可祭,但至少,该有个仪式。让天地鬼神知道,咱们三人,是夫妻了。”

沈清漪脸红,低头:“陆大哥,你说怎样,就怎样。”

“那就下月初一。”陆归尘道,“我伤那时也该好了。请国姓爷主婚,清虚道长证婚,陈参军、洪将军做宾相。不请外人,就咱们亲近的几位。拜大海,拜青山,拜这些书。然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云素问沉默片刻,轻声道:“好。”

三只酒杯轻轻一碰。月光下,酒液荡漾,映着三张年轻而沧桑的脸。

远处传来土著的歌谣,调子古朴,听不懂词,但悠扬。更远处,海浪拍岸,周而复始。

这一夜,很静,很好。

婚后第七日,郑成功召见沈清漪。

“沈姑娘——现在该叫陆夫人了。”郑成功笑道,“文渊阁选址已定,在赤崁城东南,依山面海,风水极佳。只是营中识字者少,懂古籍整理的更是凤毛麟角。这整理秘藏、筹建书院之事,想托付给你。”

沈清漪起身行礼:“国姓爷信任,清漪定当尽力。只是秘藏卷帙浩繁,需先晾晒、修复、编目,再抄录副本。至少需十名识字之人,三年之功。”

“人我给你。”郑成功道,“营中军士,有童生功名的,有家中开蒙馆的,我让他们都去帮你。另外,台湾本地也有些读书人,是被红毛夷掳来当通事的,识汉字,懂荷文,可用。”

“荷文?”沈清漪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秘藏中有几卷泰西典籍,是拉丁文、荷文所写,正愁无人能译。”

“那就这么定了。”郑成功从案上取过一枚铜印,“这是‘文渊阁司库’印,你拿着。阁中一应事务,由你统管。需要什么,直接找陈参军。”

沈清漪郑重接过。那印不大,但沉甸甸的,像担着千年的文明。

文渊阁选址在一处废弃的荷兰仓库基础上改建。仓库原是砖石结构,坚固,但窗户小,光线暗。沈清漪让人在屋顶开了天窗,四壁开大窗,室内顿时亮堂。又用樟木打造书架,涂上桐油防虫。秘藏的四十九个铜盒,暂时存放在特制的铁柜中,钥匙由她和郑成功各执一把。

整理工作从晾晒开始。台湾潮湿,书易霉。沈清漪命人在院中搭起晾架,将书一卷卷展开,小心拂去霉斑,在阴凉处风干。有些书页粘连,需用竹签轻轻挑开;有些字迹模糊,需用淡墨描补。这工作极需耐心,沈清漪常常一坐就是一天。

陆归尘伤愈后,也来帮忙。他武功高,手脚轻,负责搬运那些脆弱的帛书、竹简。云素问则配了防虫防霉的药草,塞在书架角落。三人分工合作,倒也默契。

这日,沈清漪在整理一卷《坤舆万国全图》,是万历年间利玛窦所绘,标注了五大洲、四大洋。图中,台湾标为“小琉球”,孤悬海外。她正看得出神,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司库好雅兴。”

回头,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半旧的儒衫,面白微须,眼神精明。他叫林英,原是泉州秀才,被荷兰人掳来当通事,郑成功入台后投诚。

“林先生。”沈清漪起身,“可是有书要译?”

“是。”林英递过一卷羊皮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拉丁文,“这是从揆一书房找到的,像是书信,但看格式,又像……账本。”

沈清漪接过细看。她不懂拉丁文,但看数字和图表,隐约觉得重要:“能译吗?”

“能,但需时日。”林英顿了顿,“沈司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文渊阁中,泰西典籍不少。咱们译出来,是自己看,还是……刊行天下?”

沈清漪看着他:“林先生何意?”

“在下是觉得,”林英压低声音,“红毛夷的学问,确有可取之处。比如这地图,比如他们的火炮、航海、医术。咱们若闭门自守,只读圣贤书,怕是……难以自强。”

沈清漪沉默。这话,她听陆归尘说过,听云素问说过,甚至听清虚道长说过。华夏文明之所以能绵延千年,就在于不排斥外来精华。盛唐时,胡乐、胡舞、胡食,皆入中原,化而为一。如今国势衰微,更该开眼看世界。

“译。”她道,“凡有益于民生国计者,皆译。译出来后,先给国姓爷看,再议刊行。”

“沈司库开明。”林英拱手,“那在下就去办了。”

林英退下后,沈清漪继续看那地图。她的手指从“小琉球”慢慢移到大陆,移到长江,移到黄河,移到BJ。那里是故乡,是再也回不去的家。

但至少,在这里,她可以让这些书活过来,让这些知识传下去。让后来人知道,这世界很大,华夏之外,还有万国。知道了,才不会自大,不会自卑,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地间。

窗外,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是郑成功设的蒙学,教军士子弟识字。念的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声音稚嫩,但清晰。沈清漪听着,嘴角泛起微笑。

文明的火种,就这样,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悄悄燃起了第一朵火苗。

医者仁心

云素问的医寮设在赤崁城西,临溪。三间草屋,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病房。门外挂个木牌,刻着“云氏医馆”四字,是陆归尘亲手所刻。

开馆那日,来的第一个病人是个土著妇人,抱着个发高烧的孩子。妇人不会说汉话,只是跪地磕头,指着孩子,流泪。云素问忙扶起,检查孩子。是疟疾,俗称“打摆子”,台湾常见。

她配了青蒿汁,喂孩子服下,又用湿布敷额。忙活半天,孩子烧退了,沉沉睡去。妇人又要跪,云素问拉住,比划着告诉她,明日再来换药。

妇人从怀中掏出个鹿皮袋,倒出几颗五彩石子,塞给云素问。云素问推辞,妇人坚持。她只好收下,从药柜取出一包盐、一包糖,回赠妇人。盐糖在台湾是稀缺物,妇人惊喜,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事传开,土著人渐渐敢来看病了。他们带来的“诊金”五花八门:鹿肉、鱼干、芋头、手工编织的篮子,甚至还有漂亮的鸟羽。云素问来者不拒,都小心收好。陆归尘在医馆后辟了块地,搭了圈,养起鹿和鸡。沈清漪则用那些篮子装书,鸟羽做了书签。

这日午后,云素问正在晾晒草药,一个年轻士兵搀着个老者进来。老者是闽南人,姓陈,是第一批随郑成功来台的屯兵,在开荒时被毒蛇咬伤,腿肿得发亮。

“云大夫,您给看看,我爹这腿……”士兵红了眼。

云素问检查伤口,是龟壳花蛇,毒烈。她迅速用布带扎紧伤口上方,用烧酒洗刀,划开伤口放毒血。血是黑的,腥臭。老者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牙不吭。

“要刮骨。”云素问沉声道,“毒已入骨,不刮掉,腿保不住,命也难保。”

“刮!刮!”士兵急道,“云大夫,您动手,我爹忍得住!”

云素问点头,让士兵按住老者,自己取刀。没有麻沸散,只能用烧酒淋刀,算是消毒。刀划开皮肉,刮在骨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老者惨叫,昏死过去。

刮了约莫一刻钟,黑血变红,云素问才停手。撒上解毒散,包扎。做完这些,她浑身汗湿,手在抖。

“好了。”她声音疲惫,“但失血过多,需补。我这有参汤,喂他喝下。这三日,不能动,不能沾水。”

“谢云大夫!谢云大夫!”士兵磕头,从怀中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这点诊金,您收下……”

“收回去。”云素问摇头,“你爹是屯兵,是为国姓爷垦荒受伤的,我怎能收钱?参汤我这里有,你每日来取。等秋后收了粮,有了余钱,再说。”

士兵流泪,又磕了几个头,才搀着昏睡的父亲离去。

云素问洗了手,坐在门槛上休息。夕阳西下,溪水泛着金光。她想起父亲,想起在太医院,父亲也是这样,给穷苦人看病,不收钱。父亲说,医者父母心,见了病人,就像见了自己的孩子,哪有父母向孩子要钱的?

可她不是父亲。父亲死在诏狱,死在那些他救过的人手里。这世道,好人不得好报。但她还是学父亲,做个好大夫。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她也变了,父亲就真的白死了。因为如果这世上连一个好大夫都没有,那这人间,就太冷了。

“素问。”

她回头,是陆归尘。他提着个食盒,走来:“清漪炖了鱼汤,让我送来。趁热喝。”

食盒打开,是奶白的鱼汤,撒了葱花,香气扑鼻。云素问接过,小口喝着。汤很鲜,很暖。

“今天又没收诊金?”陆归尘在她身边坐下。

“嗯。都是穷苦人,收什么。”

“可咱们也不宽裕。”陆归尘看着她,“清漪整理书,没俸禄。我教武,也没俸禄。你再不收诊金,咱们仨,真要喝西北风了。”

“不是有鹿肉、芋头吗?”云素问笑,“饿不死。再说,国姓爷每月拨给咱们的米,够吃。”

陆归尘摇头,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几串铜钱:“这是我教军士们习武,他们硬塞的。不多,但够买盐、买布。你收着,贴补家用。”

云素问看着那些钱,又看看陆归尘。他黑了,瘦了,但眼神明亮,笑容温暖。她忽然觉得,这乱世,有这样一个男人,有清漪这样一个妹妹,有这间医馆,有这些病人,就很好。

“归尘,”她轻声道,“谢谢你。”

“谢什么。”陆归尘握住她的手,“咱们是夫妻,是一家人。”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蒙学的孩童放学了,唱着歌谣回家:“月光光,照地堂。年三十,摘槟榔。槟榔香,摘子姜。子姜辣,买苦瓜……”

歌声稚嫩,但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