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围猎菱湖
寅时三刻,菱湖的雾最浓。
浓得像化不开的乳,三丈外不见人影。湖面静得诡异,连水鸟都不叫。胡郎中站在医庐前的木栈上,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灯光在雾中晕开一团昏黄。他耳朵微动,听见了——桨叶破水的声音,很轻,但密集,从三个方向来。
“来了。”他转身回屋。
陆归尘已经醒了,正试图坐起。云素问按住他:“别动,伤口会崩。”
“有船,很多。”陆归尘脸色凝重,“是清军。”
胡郎中进屋,吹熄油灯,只留灶膛一点微光。“从后窗走,芦苇荡里有条独木舟,能坐两人。往南划三里,有片野荷塘,藏到天黑,再往东出湖。”
“胡伯,您呢?”云素问急道。
“我?”胡郎中冷笑,“我一把老骨头,他们能拿我怎样?杀了我,这方圆五十里,谁给他们治伤治病?”他从药柜底层摸出个小布包,塞给云素问,“这里面是‘三日醉’,撒在水里,能迷倒一队人。省着用。”
云素问接过,眼眶发热:“胡伯,跟我们一起走。”
“走不了。”胡郎中摇头,“我走了,这医庐就毁了。里面还有几十个没煎的药,几十个等药的病人。医者不能弃病人,这是你爹教你的。”
外面传来呼喝声:“里面的人听着!奉平南大将军令,搜查明教余孽!主动交出,可免一死!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是黑石的声音。
陆归尘咬牙,抓过不悔棍。棍断了,只剩三尺,但还能用。云素问扶他下榻,两人往后窗挪。陆归尘伤重,每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但没吭声。
“等等。”胡郎中忽然道,从怀里掏出块木牌,塞给陆归尘,“这个拿着。出了太湖,往南三百里,天目山有个白云观,观主是我师弟。见此牌,他会收留你们。”
木牌粗糙,刻着个“胡”字。陆归尘握紧:“前辈大恩……”
“别废话,走!”
后窗推开,冷雾涌进来。云素问先翻出,接应陆归尘。两人跌跌撞撞钻进芦苇荡,找到那条独木舟——真的很小,只能勉强坐两人,舟里积着水。
“上船。”云素问扶陆归尘坐稳,自己操起木桨。桨入水,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雾中,仍显得刺耳。
医庐那边传来踹门声,接着是黑石的厉喝:“搜!”
云素问猛划几桨,小舟没入浓雾。身后传来打砸声、喝问声,但很快模糊。雾太大了,五尺外就一片混沌。她凭着记忆,往南划。
陆归尘靠在船头,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握着断棍。血从指缝渗出,滴在船板上,很快被积水化开,淡了。他脸色白得透明,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疼吗?”云素问喘息着问。
“还好。”陆归尘扯出个笑,“比刮骨时好受。”
“别说话,省力气。”
两人在雾中划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大片黑影——是野荷塘。荷叶枯了大半,梗子支棱在水面,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手。云素问将船划进荷塘深处,藏在一片残荷下。
“在这儿等天黑。”她低声道。
陆归尘点头,闭目调息。云素问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人声、船声,清军在搜索。但荷塘太大,一时半会儿搜不到这儿。
静下来,才感到冷。雾水浸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云素问从怀中摸出火折——只剩两根了,舍不得用。她挪到陆归尘身边,挨着他坐下,用体温互相取暖。
“清漪现在不知道怎样了。”陆归尘忽然道。
“她机灵,能应付。”云素问说,但心里也没底。胥口镇的告示,她听胡郎中提过,是计。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黑石擒了沈清漪,故意放出消息……
不,不能想。想了,心就乱了。
“素问,”陆归尘睁开眼,看着她,“若这次逃不出去,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卷进这些事。”
云素问沉默片刻,轻声道:“遇见你之前,我只想着报仇,活着就为了杀曹化淳。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除了仇恨,还有别的东西值得活。比如守一份承诺,护一个人,传一把火。”她顿了顿,“所以不后悔。你呢?后悔吗?”
“后悔。”陆归尘答得干脆,“后悔没早点带你走,离开这是非地。后悔在苏州时,没多看你几眼。后悔在华山,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云素问心一颤:“什么话?”
陆归尘看着她,雾水凝在他睫毛上,像细碎的泪。“素问,我……”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爆炸声!轰隆一声,震得水面都起了波纹。是医庐方向!
“胡伯!”两人同时变色。
接着是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雾天。浓烟滚滚,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清军在放火烧医庐!
“这群畜生!”云素问目眦欲裂,要起身,被陆归尘按住。
“别去。”他声音嘶哑,“去了就是送死。胡伯……胡伯早有准备。”
是的,胡郎中说过,他走不了。他选择和医庐共存亡。
火光中,隐约传来黑石的狂笑:“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烧,烧成白地!”
接着是胡郎中嘶哑的怒骂,但听不清骂什么,很快被火焰吞噬。
云素问浑身发抖,指甲陷进掌心。陆归尘握住她的手,很用力:“记住这火。记住这恨。我们要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像在为这个倔强的老人送行。
同一时刻,土地庙外。
沈清漪从地窖出来时,天还没亮。雾很大,她像条鱼滑进雾海。庙祝给的馒头已经硬了,她小口啃着,就着冷水咽下。身上那包首饰沉甸甸的,但她不敢用——财不露白,尤其在乱世。
胥口镇在西北方向,二十里。她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小道。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危险——看不清路,也容易迷路。
走了约莫五里,前方出现个村子。很静,连狗叫都没有。沈清漪放轻脚步,从村外绕行。经过村口土地庙时,听见里面有动静——是孩子的哭声,压抑的,像被捂住嘴。
她停下,握紧短剑,悄悄摸过去。庙里点着豆大的油灯,几个妇人带着孩子蜷在神案下。孩子们面黄肌瘦,妇人眼神惊恐。一个老妇看见沈清漪,吓得一哆嗦。
“别怕,我不是清兵。”沈清漪低声道。
老妇打量她,见她是个女子,稍松口气:“姑娘,快走吧,这儿不安全。清兵天不亮就来搜粮,见粮就抢,见男丁就抓。”
“你们怎么不逃?”
“往哪逃?”老妇苦笑,“东边是湖,西边是山,南边北边都是清兵。在这儿,好歹有间破庙栖身。”
正说着,村外传来马蹄声。妇人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沈清漪闪身躲到神像后,从缝隙往外看。
一队清军骑兵冲进村,约莫十余人,打着火把。为首的是个佐领,大声吆喝:“每家每户,交出存粮!抗命者,以通匪论处!”
士兵踹开民房门,里面传来哭喊打砸声。不多时,一个个村民被驱赶到村中空地,有老有少,个个面如土色。粮袋、鸡鸭、甚至腌菜缸都被搬出来,堆在一起。
“就这点?”佐领皱眉,“藏粮不交,可是死罪!”
一个老汉跪地磕头:“军爷,真没了!去年收成本就不好,又被闯王征过一次,实在没粮了……”
“闯王?”佐领冷笑,“现在是大清的天下!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搜出来!”
士兵开始用枪杆戳地,寻找地窖。果然,在几户人家院里挖出了藏粮——不多,也就几袋谷子,是村民最后的活命粮。
“藏粮不交,杀!”佐领挥手。
几个士兵拔刀,走向藏粮的村民。村民哭喊着求饶,但刀已举起。
沈清漪握紧短剑,正要冲出去,忽然想起陆归尘的话:“活着才是最大的反抗。”她冲出去,救不了这些人,自己也会死。火种怎么办?承诺怎么办?
可是……可是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被杀,她做不到。
就在这时,村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接着是马蹄声,更多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不是清军——清军骑兵没这么多,也没这么快。
“是闯军!闯军来了!”有村民惊呼。
果然,一队骑兵如狂风般卷进村子,打的是“大顺”旗号。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手持长矛,正是刘宗敏部下悍将刘体纯!他率部在太湖一带活动,听说清军搜粮,特来截击。
“杀鞑子!”刘体纯大喝,一矛刺穿那佐领胸口。
清军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两军在村中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村民四散奔逃,哭喊震天。
沈清漪趁乱从庙后溜出,往村外跑。刚出村,迎面撞上几个溃逃的清兵。清兵看见她,眼露凶光:“抓住这娘们!”
她拔剑。峨眉剑法施展开,如行云流水。几个清兵没想到这女子如此厉害,转眼倒下三个。剩下两个胆寒,转身就逃。
沈清漪不追,收剑疾走。身后村中厮杀声渐远,但火光更亮了——是闯军放火烧了清军的粮车。
她一口气跑出三里,才在一处土坡后停下喘息。心还在狂跳,手还在抖。刚才那一战,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杀人,而且杀了三个。剑刺入肉体的感觉,血喷在脸上的温热,此刻清晰得可怕。
她蹲下身,干呕起来。但胃里空空的,只吐出些酸水。
“沈姑娘?”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沈清漪霍然转身,剑指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破烂的棉袄,但眼神精悍。他看着沈清漪的剑,不躲不闪:“姑娘别怕,我是刘将军部下,姓王,在华山见过你。”
沈清漪细看,确实有些眼熟。在华山盟会时,闯军代表中似乎有这人。
“王大哥?”她试探道。
“是我。”王汉子松了口气,“姑娘怎么在这儿?陆少侠和云大夫呢?”
沈清漪心中一酸,但强作镇定:“他们……在别处。王大哥,胥口镇的告示,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是鞑子的计。”王汉子啐了一口,“我们抓了个清军细作,审出来了。云大夫没被抓,陆少侠也没死。但鞑子在菱湖发现了他们踪迹,正调兵围剿。”
菱湖!沈清漪心头一紧:“他们现在怎样?”
“不清楚。但刘将军已派人去打探,若有机会,会设法相救。”王汉子看着她,“沈姑娘,这里不安全,你跟我回营吧。刘将军敬重陆少侠为人,定会庇护你。”
沈清漪摇头:“不,我要去胥口镇。若告示是假,我要亲眼确认。若告示是真……”她没说下去。
王汉子沉吟:“那这样,我派两个人护送你。但姑娘切记,胥口镇现在是龙潭虎穴,多尔衮就在太湖口坐镇。能不进镇,就不进镇。”
“多谢王大哥。”
王汉子唤来两个年轻士兵,吩咐他们护送沈清漪。三人趁雾未散,继续往胥口镇方向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雾开始散了。
太湖口,清军楼船。
多尔衮站在船头,看着菱湖方向升起的浓烟。范文程立在身侧,低声道:“王爷,火起了。胡郎中不肯交人,黑石已按令焚烧医庐。”
“找到尸体了吗?”
“还没有。但火势太大,就算逃出,也必被浓烟所伤。黑石已包围菱湖,正在搜捕。”
多尔衮点头,目光投向胥口镇方向:“假处斩安排得如何?”
“已准备妥当。找了个女犯,体型与云素问相似,蒙了头,关在镇衙死牢。风声也放出去了,说三日后处斩。”范文程顿了顿,“王爷,臣有一虑:若陆归尘已死,或重伤不治,这计就白费了。”
“他不会死。”多尔衮淡淡道,“我查过他的底。杨逍的曾孙,明教最后的火种。这种人,命硬得很。而且……”他摸了摸腰间玉佩,“我有预感,他会来。为了云素问,也为了这玉佩的秘密。”
范文程不解:“玉佩……真有那么大魔力?”
“你不懂。”多尔衮望着茫茫湖水,“汉人讲究正统,讲究名分。我得此玉佩,就是明教正统。得秘藏,就是文明传承。到时,我大清入主中原,就不是蛮夷入侵,是拨乱反正,是承继华夏道统。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归心。”
范文程恍然,深深一揖:“王爷深谋远虑,臣不及。”
这时,一骑快马奔至岸边,传令兵下马跪报:“报——胥口镇东南三十里,发现疑似沈清漪踪迹!有两人护卫,似是大顺军的人!”
多尔衮眼睛一亮:“沈清漪……终于出现了。传令,不要打草惊蛇,放她进镇。等她到了法场,再一网打尽。”
“是!”
传令兵退下。范文程道:“王爷,若三方齐聚法场,恐生变数。要不要加派人手?”
“加。”多尔衮转身,望向船楼高处,“把我那三百亲卫调去,埋伏在法场四周。再调二十名神箭手,占据制高点。记住,陆归尘要活的,沈清漪要活的,云素问……若擒不到活的,死的也行。但秘藏,必须到手。”
“那大顺军……”
“刘宗敏的人,不足为虑。”多尔衮冷笑,“一群流寇,成不了气候。正好,借此机会,将太湖一带的反抗势力,一网打尽。”
他走进船舱,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是整个江南。他的手指划过太湖,划过长江,最后停在南京。
“传令各营,三日后,进军南京。这江南锦绣地,该换主人了。”
舱外,朝阳升起,金光万道。太湖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
但在这美景之下,杀机已如蛛网,悄然张开。
陆归尘、云素问、沈清漪,还有那承载着文明火种的秘藏,都已成网中之鱼。
而这撒网的人,要的不只是鱼,是整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