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溃途迷踪
逃离同古的短暂喘息并未持续多久。日军显然不打算给这支溃败之军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侦察机的嗡嗡声如同跗骨之蛆，不时出现在头顶，指引着追兵的方向。短暂的休整很快被军官——一位侥幸汇合的副连长——嘶哑的催促声打断：“不能停！继续向西！向曼德勒方向靠拢！”
“曼德勒？”一个老兵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信，“英国佬的老底都在那儿，去了又能咋样？别又让咱们填坑！”
副连长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只是疲惫地挥挥手：“执行命令！跟上队伍！”
所谓的“队伍”，早已失去了建制，更像是一股由散兵游勇、零星伤员和绝望军官组成的浑浊溪流，在缅甸中部焦灼的红土路上艰难蠕动。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失败的阴影如同瘟疫般蔓延。每个人都很沉默，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伤员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张南抿着干裂出血的嘴唇，努力跟上步伐。他的体力消耗极大，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听着军官那底气不足的命令，看着周围士兵麻木茫然的脸，再回想一路以来英军的所作所为，一个冰冷的结论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曼德勒，很可能不是生路，而是另一个陷阱，或者至少是一个毫无希望的泥潭。
陈嘉的状态更糟。额头的伤口简单包扎后仍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心中的憋闷和怒火。同古的血战、战友的牺牲、英国人的背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叫骂，只是阴沉着脸，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仿佛随时准备和看不见的敌人拼命，却又找不到目标。他赖以生存的简单信念正在崩塌，这让他无所适从。
“喂，秀才，”他哑着嗓子，低声对身边的张南说，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你说……上面那些大官，到底怎么想的？就让我们这么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张南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去曼德勒，凶多吉少。”
陈嘉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受伤野兽般的咕噜声，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枪。
途中断粮了。最后的压缩饼干和炒米早已消耗殆尽。饥饿开始折磨着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士兵们眼睛发绿地看着路旁田野里尚未成熟的稻谷和偶尔出现的芭蕉树。
一次，队伍经过一个被遗弃的缅甸村庄。几个饿极了的士兵冲进摇摇欲坠的茅屋，疯狂地搜寻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他们找到了一点发霉的木薯，引起了短暂的争抢。
陈嘉看着这一幕，喉咙动了动，但没有加入。他残存的骄傲不允许他像乞丐一样去抢掠废墟。张南则靠在村口一棵树下，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饥饿让他胃部痉挛，但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秩序崩溃后人性显露的野蛮。
最终，是那个沉默的副连长，掏出了最后几块银元，从一个胆大未逃的缅甸老人那里，换回了一小袋半生不熟的山芭蕉。东西少得可怜，每人只能分到指节大小的一块，苦涩麻嘴，却聊胜于无。
咀嚼着那点苦涩的果肉，张南感到的不是满足，而是更深的绝望。补给线彻底断了，前途茫茫，他们像是一群被遗忘在异国荒原的孤魂。
夜里，他们露宿在一片树林里。没有篝火（怕暴露目标），只有冰冷的露水和无边的黑暗。伤员的呻吟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人开始发高烧，说明疟疾终于开始大规模地侵袭这支虚弱的队伍。
张南和陈嘉靠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一点体温。
“秀才，”陈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虚弱，“如果……如果真去了印度，是不是……就能活？”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听过的零星传闻，关于孙立人将军可能带部队去印度。
张南怔住了。他没想到陈嘉会突然问这个。他仔细想了想，低声道：“不知道。但那边有英国人……而且，听说美国人会帮忙训练和装备。至少……可能有饭吃，有药治伤。”他的话很实际，没有夸大希望，只是对比眼前显而易见的绝望。
陈嘉沉默了良久，才闷闷地说：“……那不就是当洋人的兵？丢人。”
“活着才最要紧。”张南再次重复了他的信条，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弱期盼。
“哼……”陈嘉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印度”这个词，像一颗微小的种子，在这个绝望的夜晚，悄然落进了两人截然不同的心田，并在各自的想法中开始萌发出不同的芽。
第二天，消息终于传来，却是一个足以让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粉碎的噩耗：腊戍失守了。日军截断了滇缅公路，他们回国的退路，被彻底切断了。
消息像最终的丧钟，敲响在每一个溃兵的心头。队伍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混乱。有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目光呆滞，彻底失去了神采。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归家之门已被关闭。他们这支孤军，被真正抛弃在了缅甸的绝地。
副连长看着彻底崩溃的队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命令也发不出来了，只是颓然地坐倒在地。
张南和陈嘉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惧。
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