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同古外围的泥与血
南方天际的闷雷声,在部队持续向南推进的过程中,逐渐演变成了无休止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空气不再仅仅是燥热,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和某种东西烧焦后的恶臭。他们终于逼近了同古战场的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士兵,包括最暴躁的陈嘉和最沉静的张南,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大地仿佛被犁过了一遍又一遍,满目疮痍。弹坑套着弹坑,破碎的武器零件、烧黑的钢盔、撕裂的军服碎片随处可见。被炮火削断、烧焦的树木像狰狞的鬼爪般指向天空。泥水混合着暗红色的血迹,在低洼处汇聚成令人作呕的沼泽。
200师的先头部队在这里已经和日军血战数日。交接防务时,张南和陈嘉看到的是一张张极度疲惫、沾满泥污硝烟却眼神异常坚韧的脸庞。他们的军服破烂不堪,许多人都带着伤,但枪口始终指向敌人方向。
“兄弟,下面……就看你们的了。”一个嘴唇干裂出血的200师老兵,哑着嗓子对他们说道,眼神里有一种托付般的沉重。
没有时间寒暄,没有时间适应。张南和陈嘉所在的部队迅速被填入了纵横交错的战壕和散兵坑里。这些工事比他们之前挖的深得多,也坚固得多,泥土里似乎都浸透了血和战斗的气息。
真正的炼狱开始了。
日军的炮击几乎从不间断,像犁地一样反复覆盖着中国军队的阵地。巨大的爆炸声能将人的耳朵震聋,气浪能把人从战壕里掀出来。每一次炮击来临,所有人都只能死死蜷缩在工事最深处,祈祷下一颗炮弹不会正好落在自己头上。
张南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休止的轰鸣和震动逼疯了。他死死捂着耳朵,张大嘴巴以减少耳膜的压力,每一次爆炸都让他心脏骤停。泥土像雨点一样落下,几乎要把他活埋。极度的恐惧让他几乎失禁,但他发现,当恐惧达到极致时,人反而会变得麻木。他开始像之前那样,强迫自己去分辨炮击的规律:哪些是远程重炮,哪些是迫击炮,它们的落点大概在什么区域。这种思考成了他在疯狂中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的救命稻草。
炮击一停,日军步兵的冲锋就来了。
“鬼子上来了!进入阵地!”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往往被枪声淹没。
陈嘉在这种时候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炮击时他憋屈得大骂,一旦接敌,他立刻像换了个人。他吼叫着探身射击,将手榴弹奋力掷出,动作迅猛而暴烈。他似乎将对炮击的所有恐惧和愤怒,都倾泻到了冲上来的日军身上。
“小鬼子!来啊!爷爷等你半天了!”他的吼声在枪炮声中异常清晰,甚至带动了身边一些新兵的士气。
张南则紧握着步枪,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射击时不像陈嘉那样狂暴,而是带着一种异常的专注。他利用战斗间隙观察到的日军进攻习惯和火力点,进行更有针对性的射击。他枪法不算顶尖,但往往能打在关键时刻,比如压制一个试图架设掷弹筒的日军,或者打断一次侧翼的迂回试探。
一次,几个日军利用弹坑和烟雾摸到了阵地侧翼一个火力薄弱点,眼看就要突破。守在那里的几个新兵慌了神。
“右边!右边快顶不住了!”张南首先发现了险情,嘶声大喊。
陈嘉闻言,扭头一看,眼珠子瞬间就红了。“狗日的想抄后路!”他二话不说,竟然猛地从战壕里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吼叫着就向那个方向发起了反冲锋!他的凶猛和突然性一下子打乱了日军的节奏。
“掩护他!”张南对旁边的机枪手喊道,同时拼命向试图包围陈嘉的日军射击。
几个老兵也被陈嘉的悍勇感染,纷纷投出手榴弹并用步枪支援。一番短暂的激烈交火,那几个日军被打了回去,陈嘉浑身是泥,胳膊被子弹擦伤,淌着血,骂骂咧咧地跳回战壕,换来周围士兵一片敬佩的目光。
战斗间隙,两人背靠着满是泥水的战壕壁喘息。
“妈的……痛快!”陈嘉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胡乱用脏布包扎着伤口,脸上竟带着一丝酣畅淋漓的快意。
张南看着他,沉默地递过去半块被压得变形的饼干。“省点力气,下次别这么冲……会死的。”他的声音干涩。
“怕个卵!老子命硬得很!”陈嘉接过饼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像你个秀才,就会躲着打黑枪。”
“活着才能多杀鬼子。”张南淡淡回了一句,闭上眼睛,努力恢复体力。他不再试图说服陈嘉,只是陈述自己的观点。他深知,在这种环境下,陈嘉那种原始的勇猛,和他那种力求生存的冷静,同样重要,甚至互为依存。
日军的进攻一次又一次被打退,但中国军队的伤亡也在持续增加。担架队不断将残缺不全的伤员和遗体抬下去,战壕里的活人越来越少。食物和弹药开始短缺,最可怕的是缺水。舔舐钢盔内壁凝结的水汽,或者冒着被狙击的风险去收集坑洼里的泥水,成了常态。
同古,就像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无情地消耗着生命。张南和陈嘉,在这泥与血的深渊里,一个磨砺得更冷更锐,一个燃烧得更旺更烈。他们靠着彼此截然不同却又意外互补的特质,以及那一点点运气,在这场外围的炼狱中,艰难地存活了下来。但他们都知道,核心阵地的战斗只会更加惨烈,而他们,正被一步步推向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