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歧路
热带丛林的夜晚,并非死寂。虫鸣、蛙叫、不知名野兽的低嚎,还有风吹过厚重树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廖国仁这十一个残兵紧紧包裹。汗水浸透的军服紧贴着皮肤,冰冷粘腻。脚下的腐叶层松软而危险,不知掩盖着多少坑洼和盘结的树根。
指北针的磷光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芒,是唯一的方向。廖国仁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耳朵捕捉着四周一切不寻常的声响。猴子端着机枪断后,枪口警惕地指向后方无边的黑暗。林书涵和其他人夹在中间,机械地迈动双腿,疲惫和恐惧已经让他们麻木。
“咳……咳咳……”队伍中间,一个伤兵压抑不住地咳嗽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紧张地四下张望。
廖国仁猛地回头,眼神凌厉。那伤兵吓得立刻用手死死捂住嘴,脸憋得通红,身体因压抑咳嗽而剧烈颤抖。
等了半晌,除了丛林固有的声响,并无异动。
廖国仁松了口气,但眉头皱得更紧。他走回来,看了看那伤兵苍白的脸和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低声道:“再忍忍。天亮找个地方歇脚。”
伤兵艰难地点点头。
队伍继续沉默前行。林书涵只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沼泽特有的、植物腐烂的甜腥气。
“停下!”最前面的廖国仁突然举起拳头,声音紧绷。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又拨开一层厚厚的落叶,下面竟是黑乎乎的、渗着水的淤泥。
“是沼泽边缘。”他语气沉重,“不能往前了,绕路。”
绕路,在完全陌生的原始丛林里,意味着更多的未知和危险。指北针只能指示方向,却无法标出路径。
他们沿着沼泽边缘横向移动,试图找到坚实的地面。荆棘和藤蔓拉扯着他们的衣服,留下道道血痕。体力在急速消耗。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稍微干燥的高地,几块巨大的岩石和盘根错节的古树根提供了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原地休息两小时。不准生火。警戒哨轮流。”廖国仁的命令简短有力。
士兵们几乎瘫倒在地,抱着枪,靠着岩石或树干,瞬间就陷入了半昏睡状态。猴子强打精神,爬上一块较高的岩石,架起机枪,眼皮却不住地打架。
林书涵又渴又饿,水壶早已空空如也。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周围一张张疲惫绝望的脸。那个咳嗽的伤兵蜷缩着,呼吸急促而不规则,显然情况更糟了。
廖国仁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就着逐渐亮起的晨光,试图辨认他们的位置。地图过于简略,对这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几乎毫无标注。
“连长,我们……还能走出去吗?”一个年轻士兵带着哭音小声问,他脸上被荆棘划破的口子还在渗血。
廖国仁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悄悄望过来的眼睛。他看到的是茫然、恐惧和一点点残存的希望,那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能。”他回答,声音不高,却异常肯定,“跟着指北针,一直往西,就能遇到河流,顺着河走,就能找到人烟,找到部队。”这话像是在对士兵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小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压缩饼干,掰成极小的碎块,分给每个人。轮到林书涵时,他犹豫了一下,把稍大一点的那块塞给了他:“你眼睛好,脑子活,留着力气,用得着。”
林书涵捏着那小块饼干,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短暂休息后,队伍再次出发。白天的丛林更加闷热难当,湿度极大,像在蒸笼里行走。蚊蚋成群结队地袭来,嗡嗡叫着往人耳朵、眼睛、鼻孔里钻,叮咬之处立刻肿起大包。
最大的威胁还是饥饿和干渴。沼泽的水不敢喝,看着清澈的小溪又怕上游有日军或尸体污染。
中午时分,他们意外地发现了一小片野芭蕉树。士兵们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扑过去,砍下尚未成熟的青涩果实,胡乱塞进嘴里,苦涩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却也暂时缓解了烧灼般的胃痛。
然而,好运并未持续。下午,他们在穿越一条溪流时,遭遇了致命的埋伏。
不是日军,而是当地土著。
几支淬了毒的吹箭无声无息地从密林中射出!一个正在蹚水的士兵惨叫一声,脖颈中箭,几乎瞬间就脸色发黑,扑倒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敌袭!隐蔽!”廖国仁大吼,猛地将身边的林书涵推倒在溪边一块石头后。
更多的吹箭和简陋的竹矛从树林里投掷出来。他们看到了袭击者,皮肤黝黑,身上涂着诡异的图案,眼神凶狠,拿着原始的武器,嘴里发出怪叫。
“是野人山里的克钦人!也可能是被日本人煽动的!”猴子一边用机枪向树林盲目扫射压制,一边喊道。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却很难击中那些灵活穿梭的身影。
原始武器在密林环境中有着惊人的威胁。又一个士兵被竹矛刺穿了大腿,惨叫着倒下。
廖国仁举枪瞄准,冷静地击倒了一个试图冲过溪流的土著。但他不敢恋战,对方熟悉地形,人数不明,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撤退!向上游跑!快!”
队伍再次溃散,拼命向上游奔跑。土著们在后面紧追不舍,怪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中,那个一直咳嗽的伤兵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瞬间就被几个追上来的土著淹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
林书涵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奔跑,肺部像风箱一样拉扯着疼痛。
不知跑了多远,身后的追叫声渐渐消失了。他们甩掉了土著,却又一次付出了血的代价。
清点人数,只剩下八个人。
绝望的气氛更加浓重。弹药所剩无几,食物再次断绝,方向似乎也开始模糊。指北针还在,但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绿色迷宫里,西边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
廖国仁看着眼前这几个伤痕累累、惊魂未定的士兵,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小小的指北针。它的指针依旧固执地指向磁北极,坚定不移。
可路,到底在何方?
他沉默地收起指北针,嘶哑道:“走。”
队伍再次挪动脚步,更深地陷入这片无边无际的、吞噬生命的绿色海洋。每个人的眼神都开始变得空洞,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身体。
而在他们无法企及的空中,一架美军C-47运输机正艰难地飞越着下方绵延的、如同绿色波涛般的群山。弗兰克·米勒中校紧握着操纵杆,对抗着紊乱的气流。
“见鬼的‘驼峰’!”他咒骂着,看了一眼下方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对副驾驶说,“真难以想象,下面如果有人,该怎么活下来。”
他并不知道,他脚下方的绿色地狱里,正有一支来自遥远东国的军队,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比空中飞行更加绝望的死亡行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