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兰姆伽的号角与野人山的余烬
西行线-张南:重塑与疏离
印度兰姆伽训练营。这里的阳光灼热干燥,与缅甸湿热的丛林截然不同。巨大的营地井然有序,一排排帐篷和营房规整划一,操场上回荡着嘹亮的口号和教官(中美军官皆有)严厉的指令。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机油的味道。
张南的身体在野战医院的救治和相对充足的食物供给下,逐渐恢复。疟疾得到了控制,伤口开始愈合,脸上也重新有了一点肉。他换上了崭新的美式军装和作战靴,领到了全新的M1加兰德步枪——这比他那杆老中正式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们这些新抵达的溃兵被编入新组建的部队,开始了严格的美式训练。体能、战术、武器操作、步炮协同……一切都要从头学起。训练强度极大,教官要求极其严苛,稍有懈怠便是劈头盖脸的斥责甚至体罚。
张南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他的文化底子和善于观察学习的特质再次帮了他。他很快掌握了新武器的操作要领,对战术手册的理解也远超大多数士兵。他甚至开始努力跟着美国教官学习更多的英语单词和军事术语。他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能让他更好生存、更好战斗的知识和技能。
然而,一种深刻的疏离感始终伴随着他。夜晚,躺在相对舒适的行军床上,他时常会恍惚。白天震耳欲聋的实弹射击声,会让他瞬间闪回同古巷战的枪林弹雨;教官的怒吼,会让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军官弟兄最后的命令;甚至手中先进步枪的重量,都会让他想起那杆丢在缅甸、沾满泥污的老枪。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训练之外,他常常一个人待着,看着远方印度的地平线发呆。他与那些逐渐从创伤中恢复、开始对美军装备和新生活产生好奇甚至兴奋的士兵有些格格不入。他理性的选择带来了生存的机会,但他灵魂的一部分,似乎永远留在了缅甸的那片炼狱,留在了与陈嘉分道扬镳的那个岔路口。
一次战术演练后,一个年轻士兵兴奋地摆弄着新发的火箭筒,对张南说:“张哥,有了这玩意儿,看以后小鬼子还敢嚣张!”
张南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眼前浮现的却是同古街头,陈嘉抱着集束手榴弹扑向日军坦克的决绝身影。先进的武器能减少牺牲,但无法抹去记忆里的鲜血和牺牲。
东归线-陈嘉:最后的独行
陈嘉沿着河谷下游的踪迹,拖着那具几乎只剩骨架和意志驱动的身体,又挣扎了不知多少天。身后的追随者,在一个暴雨之夜后,彻底消失了——或许是被洪水冲走,或许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倒在了某个他未曾注意的角落。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了。
真正的独行。孤独感如同野人山的瘴气,无孔不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不再试图寻找路,只是本能地沿着水流方向,向下游蠕动。喝浑浊的河水,嚼一切能塞进嘴里的、勉强能下咽的植物根茎和树皮。他的伤口依旧溃烂,招引着苍蝇,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瘙痒。
他的意识长时间处于一种模糊状态。时常会产生幻觉:看到母亲在河边洗衣,看到死去的战友在向他招手,甚至……看到张南就走在前面不远处,回头对他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
一次,他失足从一处陡坡滚落,摔在一堆乱石中,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短暂地清醒过来。他试图移动右腿,却发现它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很可能骨折了。
绝望吗?似乎已经没有了那种情绪。他躺在石堆里,望着被茂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忽然想起张南最后对他喊的那句话:“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他这样,还算活着吗?
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支撑着他坐起来。他找到两根相对笔直的粗树枝,撕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将自己的断腿勉强固定住。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直流。
他找到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杖,拖着断腿,继续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速度慢得像蜗牛,每一下跳跃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几乎要晕厥的眩晕。
但他没有停下。支撑他的,不再是“回国”的信念,那太遥远太虚幻了。支撑他的,是一种最原始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倔强——他不想死在这里,不想像那些无声无息倒下的弟兄一样,烂在这片无人知晓的丛林里。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想活下去干什么,只是单纯地、固执地、拒绝死亡。
几天后(也许是几小时后,时间对他已无意义),他闻到空气中一丝不同的气味——不是腐烂植物的味道,而是一种……烟火气?还隐约听到了水流声变得不同,更加开阔澎湃?
他用尽最后力气,拨开眼前最后一道厚厚的藤蔓。
刺眼的阳光让他瞬间失明。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条宽阔的大江!浑浊的江水奔流不息,对岸的山势不再是无边无际的原始丛林,而是出现了开垦过的梯田和依稀的村落轮廓!
虽然依旧陌生,但这景象无疑属于人类的世界!他走出了野人山的核心区域!
巨大的冲击和虚弱感同时袭来。陈嘉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向前栽倒在江边的沙滩上,失去了意识。
他爬出了地狱的最深处,但能否真正获救,仍是未知数。他像一点微弱的余烬,在即将彻底熄灭的边缘,被江风吹得微微闪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