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岔路口的争吵
腊戍失守，归路断绝的消息，像最后一阵寒风，吹熄了残兵败将心中仅存的微弱火苗。队伍彻底散了，仅存的一点建制荡然无存。军官失去了权威，士兵失去了方向。人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泥地里，目光呆滞，如同被抽去了魂魄。饥饿、疾病、疲惫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吞噬着最后的力量。
张南靠着一棵焦黑的树根坐下，感觉身体的最后一丝热气也在流失。疟疾的寒颤开始侵袭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蜷缩起来，努力保存体温，大脑却因为高烧和饥饿而异常活跃，或者说，混乱。
完了吗？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片陌生的、饱受蹂躏的土地上，像无数倒下的战友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
陈嘉坐在他旁边，状态同样糟糕。额头的伤口有些红肿，显然是感染了。他不再愤怒，也不再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杆同样沾满泥污的中正式步枪，仿佛那是他与过去世界唯一的联系。
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几个还有行动能力的老兵和那个失魂落魄的副连长聚在一起，低声而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所有还能动弹的人的注意。
“……必须回去！爬也要爬回云南！死也要死在家里！”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是近乎偏执的执拗。
“回去？怎么回去？腊戍被占了，鬼子到处都是！一路上都是野人山，那是人走的地方吗？进去就是死路一条！”另一个相对冷静的士兵反驳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那你说怎么办？留在这里等死？还是去印度当洋人的狗？”先前的老兵怒吼道。
“印度……至少有条活路！孙师长可能已经往那边去了！听说美国人在那边有补给……”有人怯生生地提了一句。
“放屁！那是抛弃祖国！是逃兵！”立刻有人厉声呵斥。
争论迅速蔓延开来，残存的士兵们分裂成了两派，一派坚持不惜一切代价回国，哪怕穿越传说中的死亡之地——野人山；另一派则认为去印度寻求生路和重整是更现实的选择。双方各执一词，情绪激动，几乎要动起手来。副连长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早已失去了任何分量。
这场争论像一把尖刀，也刺入了张南和陈嘉之间。
陈嘉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空洞被一种重新燃起的、近乎疯狂的执念所取代。他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回国！必须回国！老子当兵是为了保卫国家，不是跑到印度去寄人篱下！就是死，老子也要面朝着北边死！”
他的吼声吸引了不少“回国派”的目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张南强忍着寒颤，也艰难地站起身。高烧让他的脸色潮红，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冷静。他看着陈嘉，声音不大，却因为周围的突然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回去是死路。野人山……没人能走过去。那是送死。”
“贪生怕死！”陈嘉猛地扭头瞪着他，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怒火，“张南！我看错你了！你以为去了印度就能活？洋人能安什么好心？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不是贪生怕死！”张南的声音也提高了，因为激动和病痛而微微颤抖，“我是想活着继续打鬼子！死在这里，毫无价值！去了印度，有了装备和补给，我们还能打回来！这才是真正的报仇！”
“报仇？当逃兵怎么报仇？”陈嘉逼近一步，几乎是在咆哮，额头的伤口因为激动而渗出血迹，“我们的根在中国！我们的兄弟死在中国的方向！你让我背对着他们跑？我做不到！”
“那是愚忠！是白白送死！”张南寸步不让，他很少如此激动，但此刻生存的本能和理性的判断让他变得尖锐，“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想想死去的弟兄！他们希望你毫无价值地死在野人山里吗？”
“闭嘴！你没资格提他们！”陈嘉猛地推了张南一把。虚弱的张南踉跄着向后倒去，摔在泥地里。
陈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动手，看着摔倒在地、因疟疾而瑟瑟发抖的张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愤怒和固执淹没。
他指着张南，对周围那些犹豫的士兵吼道：“愿意当爷们，跟老子走回国路的，站起来！愿意当孬种去印度的，跟他留下！”
人群骚动着。最终，大部分士兵，特别是那些家乡情结更重、对前途彻底绝望的老兵，默默地站到了陈嘉身后。只有少数几个年轻、伤势较重或者更“实际”的士兵，犹豫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张南，没有动。
队伍，在这一刻，彻底分裂了。
陈嘉最后看了一眼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张南，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他猛地转过身，嘶哑地吼道：“我们走！”
他带着那几十个愿意跟随他的士兵，头也不回地、步履蹒跚地向着东北方向——那传说中地狱般的野人山和祖国的方向——走去。
张南在另一个士兵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他看着陈嘉决绝而悲壮的背影消失在丛林边缘，心中没有争论赢了的快意，只有无边的悲凉和一种沉重的失落。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次永别。
理性的选择，并不能减轻情感上的撕裂。他们一起从同古的血火中爬出，却在生存的岔路口，因为骨子里最根本的理念差异，分道扬镳。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都落在了虚弱的张南身上。此刻，这个看似文弱的秀才，竟成了他们迷茫中唯一可见的指引。
“张……张兄弟，我们……真的能走到印度吗？”一个士兵怯生生地问。
张南望着西方，那是孙立人部队可能撤退的方向，也是未知的求生之路。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身体的颤抖和心中的空洞，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
“不知道。但留在这里，只有死。往前走，至少……还有可能。”
他迈开了脚步，向着与陈嘉相反的方向。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之路，在这一刻，于缅甸的泥泞与绝望中，彻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