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古：第一滴血与坚硬的壳
车队在压抑的沉默中继续南行。
那股被英国盟友轻蔑羞辱的怒火，和路边惊现的日本垃圾所带来的寒意，交织在每个士兵心头，沉甸甸的，比背上那杆枪和几十发子弹还要重。没人再说话，只剩下卡车的轰鸣和热带风刮过篷布的猎猎声。
廖国仁依旧站在车厢最后，像钉在那里的旗杆。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锐利，更添了一层深重的阴霾。他反复回忆着那个日本罐头盒的细节——很新，几乎没有锈迹，里面的残渣还未完全干涸。这绝不可能来自几百英里外。英国人要么是愚蠢至极的睁眼瞎，要么……就是有意隐瞒了什么。
“连长，”林书涵挪到廖国仁身边，声音有些发干，递过水壶，“喝口水吧。”
廖国仁没接，只是看了他一眼。学生兵的脸上还带着愤懑和一丝未散的惊恐。
“怕了？”廖国仁问，声音不高，淹没在引擎声里。
林书涵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瘦弱的胸膛：“不怕！他们是侵略者，我们是来保家卫国的！”
“光不怕死没用。”廖国仁转回头，望着飞速后退的热带景致，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像一道道帘幕，“要想着怎么活下来，怎么完成任务。书涵，你懂英文，眼睛亮，以后多留意，不只是地图上的，还有活人脸上的，嘴里的。”
林书涵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
猴子在一旁嗤笑一声：“瓜娃子，连长是叫你机灵点，别被那些洋鬼子卖了还帮着数钱！”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扔给林书涵，“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东想西。”
颠簸了不知多久，车队终于慢了下来。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不同的气味，不再是纯粹的泥土和植物清香，而是混杂了硝烟、柴油、无数人畜体味和某种隐约的焦臭的味道。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不是天气，是炮声。
他们抵达同古（Toungoo）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初来者心头一紧。城市在远处冒着几缕黑烟，天空时而有飞机掠过，留下白色的尾迹。道路上不再只有军车，出现了大量扶老携幼、面色惶然的缅甸百姓，推着小车，顶着包袱，沉默地向北逃离。他们的眼神空洞，看到军队，尤其是中国军队，会流露出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希冀，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与百姓南辕北辙的，是一队队正在构筑工事的中国士兵。他们满身泥土，挥汗如雨，挖掘战壕，设置鹿砦，加固掩体。气氛紧张而有序，与那些英国兵悠闲傲慢的样子判若云泥。
廖国仁的连队被迅速引到指定防御区域，隶属于第二百师先头团。命令很快下达：就地构筑防御工事，敌军先头部队已逼近，随时可能接敌。
没有任何休整，铁锹和镐头立刻分发下去。
“挖！给老子往深里挖！”廖国仁脱掉外衣，第一个抡起工兵锹，“猴子，带几个人去那边砍树，加固！书涵，你眼睛好，负责观察侧面那片林子，有动静立刻报告！”
战争的实感，瞬间压倒了所有情绪。泥土飞溅，汗水滴入红色的土壤，很快消失不见。沉重的喘息声和工具碰撞声取代了之前的沉默。
林书涵握着望远镜，手心里全是汗。他负责的方向是一片茂密的橡胶林，寂静得可怕，每一片树叶的晃动都让他心跳加速。他想起地图上标注的这里，想起课堂上教授讲的战略要地，此刻全都化作了眼前这片可能吞噬生命的具体恐惧。
猴子一边骂骂咧咧地砍着树枝，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它们拖到战壕前：“狗日的小东洋，快来尝尝你猴爷爷给你们准备的好果子！”
炮声越来越近，有时甚至能感到脚下土地的轻微震动。
傍晚时分，一架日军零式战斗机突然超低空掠过，机翼上的红丸刺眼夺目。机枪子弹泼水般扫下来，打在刚刚挖好的工事泥土上，噗噗作响。
“卧倒！”廖国仁嘶吼。
所有士兵瞬间扑进战壕里。林书涵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拽倒，啃了一嘴泥，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打得不远处的树干木屑纷飞。
飞机扬长而去。
阵地上死寂了片刻。
“龟儿子！吓老子一跳！”猴子第一个跳起来，拍着身上的土，朝飞机远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但所有人都看到，他刚才趴下去的速度比谁都快。
廖国仁检查了一下，无人伤亡，但工事被打了几个坑。他脸色更沉：“都看到了？这只是开胃菜。抓紧时间，工事还要加固！夜间照明和警戒哨加倍！”
入夜，同古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虫鸣和远处零星的枪声。空气湿热，闷得人喘不过气。士兵们抱着枪，蜷缩在战壕里，轮流休息，却没人能真正睡着。
林书涵值完哨，靠着泥壁坐下，拿出笔记本，就着微弱的月光，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很久，却只落下几个字：“同古，第一夜。热，怕。”
突然，他听到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来自正面那片黑暗的旷野。
他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端起枪，压低声音：“有动静！”
旁边的老兵瞬间惊醒，侧耳倾听，脸色一变：“是爬行！小鬼子的斥候！”
几乎同时，尖锐的枪声划破夜空！
“砰！”
一声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响声从正面传来，紧接着，阵地上的轻重武器立刻开火还击！子弹像泼水一样射向黑暗中可能藏匿敌人的地方，曳光弹划出耀眼的轨迹。
战斗毫无预兆地打响。
廖国仁大吼着指挥各班位置，压制敌军火力。新兵们难免慌乱，但在老兵们的呵斥和带领下，很快稳住阵脚。
交火持续了不到十分钟，黑暗中的枪声稀疏下去，那窸窣的声音也远去了。
阵地前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硝烟味刺鼻。
“停止射击！节省弹药！”廖国仁命令，声音有些沙哑，“检查伤亡！”
无人阵亡，只有两个新兵被流弹擦伤了胳膊。
猴子提着枪，喘着粗气凑到廖国仁身边：“妈的，摸上来几个？撂倒没有？”
廖国仁摇摇头：“天黑，看不准。估计是试探火力的斥候小队，打了就跑。”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都打起精神！这只是开始。鬼子就在对面，不远了。”
士兵们沉默地检查武器，加固被子弹打松的工事。经历这突如其来的第一场接触战，所有人的脸上都褪去了最后一丝侥幸，只剩下战斗来临前的紧绷和凝重。
林书涵放下枪，发现自己握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刚才写下那行字的笔记本，默默把它合上，塞回了怀里。
真实的战争，不是地图上的箭头和课堂上的口号。它是黑夜中未知的爬行声，是擦着头皮飞过的子弹，是喉咙里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泥土混合着汗水的咸腥味。
同古，这张巨大的磨盘，已经缓缓开始转动，准备碾碎血肉。
而在更远处的黑暗里，竹内连山大队长正用望远镜观察着中国军队的阵地火光。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淡淡地说：
“防御工事构筑得很专业，反应速度不慢。告诉士兵们，我们遇到的是支那军的精锐。不要轻敌，明日拂晓，按计划进攻。”
“嗨依！”
黑夜吞噬了命令，也吞噬着即将流尽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