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滇西,征途的起点
一九四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又格外压抑。云南的群山笼罩在湿冷的雾霭里,不见阳光,只有一种铅灰色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凝重。保山城外,临时开辟的军营延绵起伏,人喊马嘶,烟尘混杂着潮湿的土腥气,钻进每个人的口鼻。
这里是远征军先头部队的集结地。无数像张南一样的士兵,从三江五湖被命运的洪流冲刷至此,等待着那道开拔入缅的命令。
张南蹲在一处稍干的土坡上,正就着水壶里寡淡的冷水,艰难地咽下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他身形瘦削,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土黄色军装,更显得有些伶仃。他吃得很慢,眼睛却没闲着,目光扫过周围喧嚣杂乱的人群,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和忧虑。他是湖南人,战火烧到家乡前,在长沙一家小报馆做校对,成日与文字打交道,习惯了沉默和观察。被迫放下笔拿起枪,他内心充满了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惶惑与悲观。他看着那些因为激动或恐惧而面容扭曲的年轻脸庞,看着那些擦得锃亮却型号混杂的枪械,看着远处几辆瘫陷在泥地里的破旧卡车……心里想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这混乱的开端,究竟会将他们引向怎样的结局。
“妈的!这饼是拿来喂牲口的吗?磕得老子牙疼!”一声粗鲁的抱怨在身旁炸响。
张南眼皮都没抬,知道是那个四川兵陈嘉。这家伙是几天前在行军队伍里认识的,嗓门大,脾气爆,一身使不完的蛮劲,像颗随时会炸响的炮仗。他来自重庆码头,据说能一人扛起两百斤的麻包。和沉默寡言的张南不同,陈嘉脸上写满了投入伟大战争的兴奋与狂热,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赴一场光荣的盛宴。
陈嘉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抻着脖子硬咽下去,然后用力捶了捶胸口,对着张南咧嘴一笑:“喂,秀才!发什么呆呢?听说缅甸那边,洋婆子眼睛是蓝的,头发是金的,等打了胜仗,咱也去开开眼!”
张南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小心地将没吃完的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他注意到陈嘉的步枪保养得极好,枪托被他摩挲得发亮,刺刀也磨得锋利。
“吃饱了,才好打鬼子!”陈嘉见他不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老子当兵就是为了把这帮东洋鬼子赶回老家去!这回能出国打,更是露脸!听说英国佬被鬼子揍得屁滚尿流,还得靠咱们去救!”他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民族自豪感,以及对未来战事的乐观。
张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缅甸……人生地不熟,英国人靠不靠得住还两说。这仗,没那么好打。”他想起路上听到的关于英军指挥混乱、一心只想保存实力撤往印度的传闻,眉头皱得更紧。
“呸!晦气!”陈嘉立刻不满地啐了一口,“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堂堂中国军人,武器是不如人,但骨头硬!怕他个卵!杜长官、孙长官、戴长官,哪个不是好样的?跟着长官们打就是了!”
理念的第一次碰撞,悄无声息,却已泾渭分明。一个冷眼旁观,思虑重重;一个热血沸腾,信念坚定。
就在这时,尖锐的哨声撕裂了空气,军官粗野的吼叫声传来:“集合!上车!准备出发!”
混乱的场面瞬间达到顶点。士兵们慌忙地抓起自己的行囊和武器,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那些喷着黑烟、早已不堪重负的卡车。张南和陈嘉也被裹挟在人流中,不由自主地向前挤去。
张南被人推搡着,几乎脚不沾地,他紧紧抓着自己那个单薄的行李卷,里面除了几件衣服,还有一本快被翻烂的字典和一支钢笔——这是他与过去生活唯一的联系。他瘦弱的身体在拥挤中显得格外无力。
忽然,一只粗壮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快要被挤倒的险境中拉了出来,顺势推上了一辆卡车的后车厢。
“挤个锤子!抢着去投胎啊!”陈嘉的吼声在他耳边响起,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他自己也紧跟着跳了上来,像一尊铁塔般挡在张南前面,把后面还想挤上来的人暂时挡了一下。
张南在摇晃的车厢里喘匀了气,看了陈嘉一眼,低声道:“谢了。”
陈嘉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注意力已经被前方蜿蜒如巨蛇般的公路吸引。“龟儿子的,这路可真够险的!怪不得叫滇缅公路!”
卡车队轰鸣着,缓缓蠕动起来。沿着陡峭的悬崖公路盘旋而下,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车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一种混合着期待、恐惧与离愁别绪的情绪弥漫开来。许多士兵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国境线,目光复杂。
张南也回头望着。雾霭中的群山,是祖国的轮廓。此去异国,凶吉未卜。他感到一阵心悸般的茫然。
陈嘉却显得异常兴奋,他拍了拍身旁的机枪手,大声问道:“兄弟,你说,咱们啥时候能碰到鬼子?老子这枪早就饥渴难耐了!”
那机枪手咧咧嘴,没说话。
卡车颠簸着,驶过最后一道国门。路牌上的汉字渐渐被另一种曲里拐弯的文字取代。
他们,终于踏上了缅甸的土地。
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场尚未可知的残酷战争,就在前方等待着这两个出身、性格、理念截然不同的小人物。他们的命运之线,在此刻紧紧交织,又被时代巨大的漩涡卷着,奔向前方深不可测的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