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毒源
猴子的血,还在断断续续地滴落,在那条似乎永无尽头的“血径”上,留下微不足道却又触目惊心的标记。每一步,都伴随着他压抑的、从牙缝里吸进的冷气。左臂的伤口在粗糙布条的捆绑下暂时止住了血,但每一次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让他本就因饥饿和疲惫而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灰败。
沉默的行军。希望早已被那架远去的飞机碾碎,剩下的只有机械的挪动和对指北针方向近乎偏执的遵循。
林书涵的嗅觉似乎变得异常敏感。他总能闻到那股混杂着腐叶、淤泥、汗臭和……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从猴子的方向飘来。这味道让他头晕目眩,胃里空无一物,却依旧阵阵抽搐。
走在最前的廖国仁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拳头。
后面的人条件反射般蹲下,紧张地四处张望。
“水声。”廖国仁侧耳倾听,嘶哑地说。
众人凝神,果然,极细微的、潺潺的流水声,穿透了丛林的寂静,从前方的坡下传来。
水!
这个字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麻木!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疲惫和伤痛。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循着声音向下冲去,甚至顾不上可能存在的危险。
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一条狭窄但看起来十分清澈的小溪,出现在他们眼前!溪水在岩石间欢快地流淌,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水!是干净的水!”老蔫第一个嘶哑地叫起来,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亮,丢下扛着的机枪就要扑过去。
“等等!”廖国仁厉声喝止,一把拽住他。
他警惕地扫视着小溪上下游,以及对岸的丛林。寂静无声,只有流水潺潺。没有埋伏的迹象。
但他依旧不敢大意。他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走到溪边,先是观察水质——异常清澈,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他掬起一捧水,仔细闻了闻,没有异味。他甚至伸出舌头,极其小心地尝了一点点。
清冽、甘甜!是活水!是能喝的水!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
“可以喝!慢点喝!”他让开位置。
老蔫和猴子几乎立刻扑到溪边,像久旱的禾苗,整个头几乎都埋进水里,贪婪地、大口地吞咽着。林书涵也跪在旁边,用颤抖的双手捧起水,疯狂地喝起来,冰凉的溪水划过喉咙,滋润着几乎冒烟的食管和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痛苦的极致舒爽。
廖国仁没有立刻喝,他先灌满了那个瘪掉的水壶,然后才就着溪流喝了几大口。冰冷的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丝。
他们喝饱了,又把水壶全部灌满。猴子甚至不顾手臂的疼痛,用溪水清洗了一下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垢。
短暂的喘息。清澈的溪流仿佛给了他们一丝虚假的慰藉。
“顺着溪流走……”林书涵看着水流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恢复的活力,“水流向下,通常……通常能遇到更大的河流,甚至……人烟?”他又试图运用那点可怜的地理知识。
廖国仁看了看指北针,溪流大致流向西北,与他们的方向基本一致。
“嗯。”他点了点头,“顺着溪走一段。”
这似乎是个好主意。至少有明确的路徑,有稳定的水源。
他们沿着溪流向下游跋涉。速度似乎快了一些,心情也略微放松。猴子甚至又开始有气无力地咒骂着该死的蚂蟥和鬼子。
然而,好运似乎永远吝啬于光顾他们。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最前面的廖国仁再次猛地停下,脸色骤变。
溪流在这里变得稍微平缓,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洼。而水洼边缘,漂浮着几条翻白肚的死鱼,个头不大,颜色暗淡。岸边的岩石上,也躺着几只僵死的鸟和小型动物的尸体,形态扭曲。
“这水……”廖国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几乎同时!
“呃……呕……”
身后的老蔫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干呕,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脸色瞬间变得惨绿!
“肚子……我的肚子……疼!绞着疼!”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倒在地上开始剧烈地翻滚。
紧接着,林书涵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刀绞般的剧痛从腹部传来,眼前一阵发黑,肠胃疯狂地痉挛起来!他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将刚才喝下去的溪水混合着极少量的胆汁全都吐了出来,呕吐物酸臭刺鼻。
猴子反应稍慢,但也很快面色大变,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虽然没有立刻呕吐,但整张脸都痛苦地扭曲了,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廖国仁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头晕袭来,他强运意志力压了下去!
水有问题!上游肯定有什么东西污染了水源!动物的尸体就是警告!
“水……水有毒!”廖国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翻滚的老蔫和跪地呕吐的林书涵,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怎么会没想到!在这片吞噬一切的丛林里,连清澈见底的水流,也可能暗藏着致命的杀机!
“呕——嗬——嗬——”老蔫的呕吐变成了更加可怕的干呕,他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身体剧烈地抽搐,嘴角开始溢出白沫,眼神涣散,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声。剧烈的腹泻也随之而来,恶臭迅速弥漫开。
林书涵稍微好一些,但也在持续地呕吐和腹痛中痛苦不堪,浑身脱力,冷汗如雨。
猴子情况稍好,或许是他喝得相对少,或许是他身体底子更好一些,但也疼得蜷缩在地,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廖国仁强忍着自身的不适,扑到老蔫身边。老蔫已经意识模糊,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失禁的污物弄得满地都是。
“老蔫!老蔫!挺住!”廖国仁徒劳地拍打着他的脸,却无济于事。
霍乱?还是某种更厉害的植物或矿物毒素?他不知道!没有任何药品,没有任何救治手段!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蔫的生命力在剧烈的呕吐、腹泻和抽搐中飞速流逝。那双曾经充满恐惧、也闪过获救欣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抽搐渐渐停止了。
老蔫躺在自己的呕吐物和污秽中,一动不动了。
又一個。
就在他们以为找到生命之源的地方,就在他们刚刚补充了水分、升起一丝微弱希望之后不到两个小时。
冰冷的溪水,成了送命的毒药。
廖国仁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老蔫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又看了看旁边仍在痛苦呻吟、虚弱不堪的林书涵和猴子。
指北针还指着西北。
但队伍,只剩下三个人了。
一個重伤,一個中毒脱力。
而他自已,也开始感到阵阵眩晕和恶心。
他抬头,望向溪流来的方向,那片郁郁葱葱、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丛林。
哪里还有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