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腐土
暴雨终于停了。
森林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如同刚揭开盖的蒸笼。阳光费力地穿透依旧厚重的云层和滴水的树冠,投下零星散乱的光斑,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让蒸腾的湿热更加令人窒息。
廖国仁小队剩下的六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残破玩偶,瘫在几块勉强露出沼泽的树根上,剧烈地喘息。身上布满被蚂蟥叮咬后的伤口,鲜血混着泥水缓缓流淌,每一个小伤口都火辣辣地疼。
李二娃的情况更糟了。咳嗽已经变成一种拉风箱般的、令人心悸的嘶鸣,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咳出的血沫越来越多。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含混不清的词语,有时是家乡的名字,有时是“妈”,有时是“冲啊”。
廖国仁试图像之前一样给他打气,但话语显得苍白无力。他知道,李二娃可能真的挺不过去了。药物早已耗尽,连干净的布条都没有。
“得……得生堆火……”猴子牙齿打着颤,嘴唇冻得发紫,“不然……没被蚂蟥咬死……也要冻死了……”
没人反对。寒冷和潮湿正在加速消耗他们最后一点生命力。
收集能点燃的东西成了难题。几乎所有东西都湿透了。他们勉强扒开表层湿腐的树叶,收集下面稍微干爽一点的枯枝和苔藓。廖国仁拿出那个珍贵的油纸包,抽出里面最后几张用来记录地形的纸,又小心地把指北针收回怀里。
火柴依旧划不着。绝望再次浮现。
“用……用这个试试……”林书涵突然哑着嗓子开口,从自己几乎烂掉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小盒子——那是他离开昆明时,物理系老师送给他的一块放大镜,让他“或许测量地形用得上”,他一直当个纪念品留着。
一线希望燃起。廖国仁立刻接过放大镜,对着那点可怜的、透过云层的微弱阳光,调整角度。所有还能动的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用身体挡住风。
一小缕青烟,终于从聚焦的光点下升起!猴子小心翼翼地吹着气,加入更干燥的苔藓……火苗,颤巍巍地,终于诞生了!
那一刻,这簇微小的火焰,几乎和指北针同等重要。他们如同原始人般守护着它,添加细枝,慢慢引燃稍大的枯枝。
一堆小小的、烟雾缭绕的篝火终于升了起来。他们贪婪地围靠着,伸出冻僵的手,烘烤着湿透的、布满破洞的军服。温暖驱散了一些寒意,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绝望。
廖国仁将李二娃挪到离火堆最近的地方。温暖似乎让他好受了一点,咳嗽稍微平息,陷入了昏睡。
趁着有点热气,猴子咬着牙,用刺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自己腿上几个蚂蟥口器断在里面、已经有些发炎红肿的伤口,挤出脓血,疼得他满头冷汗,却一声不吭。其他人也学着处理自己的伤口。
林书涵看着跳跃的火苗,恍惚间又想起了实验室里的酒精灯。他猛地一个激灵,想起老师似乎提过,高度酒可以消毒……可这里哪来的酒?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浑浊的水洼上。
“连长……水……烧开了是不是就能喝?”他带着一丝不确定问。
廖国仁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还有一个几乎摔瘪了的军用水壶。
“快!烧水!”
希望仿佛又多了一丝。他们用钢盔小心地收集相对清澈的雨水,放在火上烧沸。看着翻滚的气泡,喝着滚烫的、至少杀死了部分细菌的开水,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
他们给李二娃也喂了几口热水。
然而,好运似乎总是短暂的。李二娃在傍晚时分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开始说明胡话,伤口溃烂处流出的脓液变成了可怕的黄绿色。
廖国仁守着他,用凉开水浸湿的破布给他擦拭额头,效果微乎其微。
夜幕降临,篝火必须减小,以免暴露。森林再次被各种窸窣作响的黑暗和未知填满。
后半夜,李二娃突然清醒了片刻。他眼睛亮得吓人,直直地看着廖国仁,声音异常清晰:“连长……俺……俺看到俺娘了……她来接俺了……”
廖国仁心中一紧,握住了他滚烫的手:“二娃,挺住!天快亮了!”
李二娃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灰败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真好……俺不疼了……”他的手猛地一紧,随即无力地松开,眼神里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头歪向了一边。
他死了。安静地死在了这片异国他乡、无名腐土之上的黑夜里。
没有哭声。活着的五个人,沉默地围在旁边。悲伤早已被无尽的磨难磨钝,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和窒息感。
天蒙蒙亮时,他们用刺刀和手,在坚硬的树根间艰难地挖了一个浅坑。没有裹尸布,只能将李二娃的遗体尽量放平,将他那顶破烂的军帽盖在他脸上。
廖国仁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猴子、林书涵和其他两个士兵,也默默地举起了手。
没有墓碑。廖国仁只是将那根削尖的树枝,用力插在坟头。这是他们在这条死亡之路上,留下的第五个标记。
“走吧。”廖国仁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灰烬。他们喝光了最后一点凉开水,收起那个瘪掉的水壶。
五个人,再次变成四个。队伍变得更加沉默,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刚刚掩埋了战友的松软泥土上。
林书涵机械地跟着,大脑一片空白。他不再去想能不能走出去,只是麻木地迈动双腿。直到他被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去,绊倒他的是一截半埋在腐叶里的白色东西——一根人的大腿骨。不远处,散落着更多骨骸,还有破烂的、被野兽撕咬过的英式军服碎片和锈蚀的武器。
显然,这是一支更早之前溃退至此的英军小部队,没能走出去,永远留在了这里。他们的尸体被雨林吞噬,只剩下一堆枯骨。
猴子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一个英式钢盔,里面滚出一个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
“呵……英国佬……”猴子嗤笑一声,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苍凉,“跑得比谁都快,不也躺这儿了?”
廖国仁看着这堆白骨,又回头望了一眼李二娃那个小小的土堆,眼神变得更加幽深。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丛林里,军衔、国籍、盟友的承诺、敌人的凶残,最终似乎都失去了意义。死亡,是唯一的平等主义者。
他们沉默地绕开这堆可悲的遗迹,继续向前。
指北针的指针依旧指着北方。
但前方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只有更深的绿色,更厚的腐叶,和更多无声无息等待埋葬一切的……腐土。
林书涵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本浸水后几乎烂掉的笔记本,没有拿出来。他只是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望向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
突然,一个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声虫鸣的声音,隐约传来。
嗡嗡嗡……
像是……引擎的轰鸣?
所有人都猛地停下了脚步,竖起了耳朵,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声音由远及近,变得清晰了一些。
是飞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