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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军入缅的小人物故事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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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空中的希望与地上的绝望

那声音起初微弱,如同远处蜂群振翅,随即迅速变得清晰、沉重,带着金属特有的轰鸣,撕裂了丛林死寂的幕布。

飞机!

所有人在瞬间的僵直后,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

“飞机!是我们的飞机!”猴子第一个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嘶声大吼,挥舞着双臂,仿佛这样就能被看见。

“这里!在这里!”林书涵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呐喊,早已干涸的眼眶再次湿润。

连廖国仁也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亮,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东南方的天空。

另外两个士兵也跟着声嘶力竭地叫喊、跳跃,挥舞着一切能挥舞的东西——破旧的军帽、树枝,甚至扯下破烂的上衣疯狂摇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纪律和疲惫。那是来自文明世界的声音,是来自“外面”的声音,是他们在这绿色地狱里挣扎求存这么久,第一次听到的、确凿无疑的救援信号!

一架银灰色的飞机的身影从云层间隙中钻出,高度不算太高,能隐约看到机翼和机身的大致轮廓。

“是运输机!像是……美国的C-47!”林书涵激动地大喊,他在昆明见过盟军的飞机,“是‘驼峰’航线!一定是!”

希望如同炽热的岩浆,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绝望。他们得救了!他们有希望了!

那架飞机似乎并没有立刻飞走,而是在这片空域盘旋,调整着方向。

“它看到我们了!它一定看到我们了!”猴子兴奋得几乎要发狂,机枪都扔在了一边。

廖国仁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飞机的动向。确实,它似乎在降低高度,并且朝着他们的大致方向飞来。

“快!点火!弄出浓烟!”廖国仁猛地想起,嘶声命令。

几人手忙脚乱地扑向早上那堆篝火的灰烬,疯狂地添加所有能找到的潮湿树叶和青苔。浓烈的白烟滚滚升起,直冲树冠。

飞机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庞大的机体低空掠过,带来的气流甚至吹动了树梢。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机翼下的星徽标志!

机舱侧面的一个小窗口,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这里!救救我们!”所有的幸存者都在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呐喊,泪水混合着污泥流下脸颊。

飞机没有投下任何东西,也没有开枪扫射——这排除了是日机的可能。它只是在他们头顶盘旋了最后一圈,然后……机头拉起,引擎发出更大的轰鸣声,朝着西北方向,逐渐爬升,远去。

轰鸣声由震耳欲聋变得沉闷,最终再次化为天边微弱的嗡嗡声,直至彻底消失。

丛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柱徒劳的白烟,还在袅袅升起,然后被湿重的空气压散,消失无踪。

希望来得如此猛烈,消失得又如此彻底。

巨大的落差,抽干了所有人最后一点力气和精神。

猴子脸上的狂喜和兴奋瞬间凝固,然后像劣质的涂料一样剥落,只剩下更深的灰败和茫然。他张着嘴,保持着呐喊的姿势,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缓缓地、瘫软地跪倒在泥泞中。

林书涵眼里的光熄灭了。他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那本燃起一丝希望的笔记本,似乎在他口袋里彻底化为了灰烬。

另一个士兵直接仰面倒了下去,躺在腐叶里,望着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架飞机飞走了。

廖国仁依旧站着,像一棵被雷击过、烧焦了一半的树。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握着指北针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那枚小小的仪器几乎要被他捏碎。

为什么?为什么看到了不救?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但认为不值得为这几个中国溃兵冒险降落或者空投?

英国人的面孔,亚当斯少校那嘲讽的眼神,仿佛又在他眼前闪过。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冻结了他的血液。

良久,良久。

“……为什么?”林书涵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带着无尽的困惑和破碎感。

没有人能回答他。

猴子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疯狂地踹着旁边的树干,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骂那架飞机,骂美国佬,骂英国佬,骂这该死的丛林,骂这该死的战争!直到力气耗尽,再次瘫倒,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廖国仁缓缓松开了握着指北针的手,将它小心地、机械地放回贴胸的口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刚才因希望而产生的温热,此刻却冰冷得像一块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彻底崩溃的部下。他的脸上,最后一丝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岩石般的麻木和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决心。

“起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没有任何波澜。

没人动。

“我命令你们,起来!”廖国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尖锐,如同钝刀刮过骨头,“没人会来救我们!能走出去的,只有自己的两条腿!听见没有!”

他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人身上。

猴子喘着粗气,第一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是林书涵,他用手撑着地,试了几次,才勉强站稳。最后一个士兵也被同伴拉了起来。

希望破灭之后,是更深不见底的绝望。但廖国仁用他钢铁般的意志,硬生生将这绝望锻造成了最后一点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冰冷的力量。

指望天空,不如指望自己的脚板。

指望盟友,不如指望手里的枪和身边的弟兄。

他不再看天空,只是再次确认了一下指北针的方向。

“走。”

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四个人,拖着比之前更加沉重的步伐和灵魂,再次沉默地、机械地、向着西北方向,挪动起来。

森林依旧无边无际。

而在数千米的高空,那架C-47运输机的副驾驶收回望向下方丛林的视线,对旁边的弗兰克·米勒中校说道:“刚才下面好像有烟?还有几个小点在动,像是人。”

米勒紧握着操纵杆,对抗着强烈的气流,头也没回:“我也看到了。可能是土著,也可能是被打散的日本兵。这鬼地方,谁知道呢。我们的坐标和高度不能偏离,弗雷德,我们的货物得准时送到重庆,蒋夫人等着呢。再说,这下面,我们又能做什么?”

他推动了操纵杆,飞机微微倾斜,继续沿着危险的“驼峰”航线,飞向遥远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