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分道扬镳
西行线-张南
选择向西，追随传闻中孙立人部队撤往印度的路线，并不意味着希望就在眼前。对于张南和跟随他的十几个残兵来说，每一步都伴随着疑虑和未知。
他们的队伍更加弱小，伤员比例更高，包括持续被疟疾折磨的张南。饥饿是最大的敌人。沿途的村庄要么早已十室九空，要么对这支溃兵充满警惕甚至敌意。他们能用來交换食物的东西少得可怜——几颗子弹、一把刺刀、甚至是一件还算完整的军服。
一次，他们试图用一个银元向一个缅甸老农买些红薯。老农惊恐地看着他们，连连摆手，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急促地说着什么，最后甚至举起了砍柴刀。他们只得无奈退走。
“妈的……这些缅甸佬，都把咱们当鬼子了！”一个士兵沮丧地骂道。
张南烧得浑身滚烫，却强撑着分析：“他们……分不清。打仗……谁都怕。”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尽量……避开大的村落。找……偏僻的人家。态度……好点。”
他的冷静和偶尔能说出的几个英语单词（从之前接触的英军伤员那里学来的零星词汇），无形中成了这支小队伍的主心骨。他判断方向，决定休息和行进的时间，尽量避开可能有日军巡逻的大路。
但现实残酷依旧。一个伤势过重的士兵在夜间悄无声息地死去了。他们甚至没有力气埋葬他，只能草草用树枝遮盖一下遗体，便沉默地继续上路。每一步，都踩在绝望的边缘。
然而，渐渐地，他们开始发现一些微弱的、令人振奋的迹象：路上偶尔会出现一些非英军制式的空罐头盒（像是美式装备的），甚至有一次，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发现了清晰的、成建制的军队行军后留下的露营痕迹，规模和方向都指向西方。
“是咱们的人！肯定是孙师长的部队过去没多久！”一个老兵仔细观察后，激动地低呼道。
这一点点痕迹，像黑夜中的一丝微光，给了这支濒临崩溃的小队伍莫大的鼓舞。张南苍白的脸上也似乎有了一点血色。他的选择，第一次看到了被验证的可能。尽管前路依然漫长艰苦，但至少，他们可能不是唯一走向这个方向的孤魂。
东归线-陈嘉
陈嘉带领的“回国派”队伍人数稍多，士气在最初也显得更为决绝悲壮。踏上向东的道路，仿佛每一步都离祖国更近，这本身就能带来一种虚幻的力量。
“兄弟们！加把劲！翻过前面的山，说不定就能看到高黎贡山了！”陈嘉嘶哑着嗓子给大家打气，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是什么。他额头的伤口因为缺乏药品而恶化，红肿发热，但他毫不在乎，仿佛身体的痛苦能抵消一些心中的憋闷和与张南分道扬镳带来的莫名空虚。
然而，大自然很快就向他们展示了远比日军更冷酷无情的面孔。
他们很快进入了传说中令人谈之色变的野人山区域（胡康河谷一带）。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腐烂的落叶层，泥泞没过膝盖。潮湿闷热的气候让人如同在蒸笼里，汗水湿透的衣服永远干不了，紧紧黏在身上。各种从未见过的蚊虫蚂蟥像乌云一样围着人叮咬，毒蛇和野兽的叫声在密林深处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最可怕的是迷失方向。 compass在这里似乎都失了效。参天大树和浓密的植被让他们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能凭着一个大概的东北方向盲目地向前摸索。
“连长！不对啊！这地方我们好像刚才来过！”一个士兵看着一棵做过标记的怪树，惊恐地叫道。
恐慌开始蔓延。他们很可能在原地打转。
补给迅速耗尽。野果不敢乱吃，河水不敢乱喝（很快就有士兵因为喝了生水而上吐下泻）。饥饿和疾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击倒着每一个人。
陈嘉的勇猛和血性，在这种环境下毫无用武之地。他能一拳打死一个鬼子，却无法驱散无穷无尽的蚊虫，无法辨别哪些野果无毒，无法治疗兄弟们的痢疾和疟疾。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看着身边原本还带着一丝希望的弟兄们，一个个因为饥饿、疾病和绝望而倒下，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有人走着走着，就突然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有人因为高烧而胡言乱语，最终被遗弃在树下（他们已无力携带伤员）。
“嘉哥……我们……还能出去吗？”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只剩下皮包骨，抓住陈嘉的胳膊，虚弱地问道。
陈嘉看着他那双渴望生存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别过头，狠声道：“能！一定能！都给老子挺住！”
但他的吼声，在无边无际、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原始丛林面前，显得那么微弱和苍白。他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产生了动摇。张南那句“那是送死”的话，像幽灵一样在他耳边回荡。
两条截然不同的求生之路，一条指向未知但可能存在秩序的西方，一条指向魂牵梦绕却遍布死亡陷阱的东方。张南和他的同伴们，在渺茫中捕捉着一丝希望的微光；而陈嘉和他的队伍，则正在被原始的蛮荒和绝望一点点吞噬。命运的岔路口，已然显露出它残酷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