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溃围
“突围”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锲子,钉入了每个刚刚从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士兵心里。
短暂的死寂之后,阵地上响起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很快又被强行咽了回去。不是恐惧,而是不甘,是看着身边倒下的弟兄无法瞑目的刺痛。他们守住了,却要放弃。
廖国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双映着血火的眼睛缓缓闭上,再睁开时,已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清点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弹药、粮食、重伤员……”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轻伤员互相搀扶,能走的都跟上。牺牲的弟兄……就地掩埋,做好标记。”
命令被迅速而沉默地执行。没有人抱怨,一种比悲伤更沉重的情绪笼罩着这支残兵。士兵们机械地动作着,从尸体上搜集最后几颗子弹,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拿走手榴弹,将实在无法带走的重武器破坏掉。
猴子默默地将牺牲战友的身份牌一个个收起,揣进贴身的兜里,嘴里不再有骂声,只是抿成一条极紧的线。林书涵帮着卫生兵给一个腹部中弹、显然无法行动的伤员注射了最后一针宝贵的吗啡,那伤员似乎明白了什么,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
夜色,如同巨大的黑丝绒,缓缓覆盖了燃烧的同古城。枪炮声奇迹般地稀疏下来,仿佛交战双方都耗尽了力气,需要在这短暂的间歇里舔舐伤口。
这是突围唯一的窗口。
夜里十时,第二百师残部开始按照预定计划,分批悄然撤出阵地。没有火光,没有喧哗,只有脚步踩过瓦砾和泥土的沙沙声,以及压抑到极点的喘息。
廖国仁的连队作为断后部队之一,留在最后。他们必须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制造出仍在坚守的假象,直到主力远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黑暗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神经绷紧到极限。林书涵紧握着枪,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耳朵竖起着,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终于,约定的时间到了。
“撤!”廖国仁一挥手,声音压得极低。
队伍像幽灵一样滑出战壕,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他们避开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和城垣缺口。同古城内,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骨骸,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
突然,侧前方传来一声日语喝问!紧接着是拉枪栓的脆响!
被发现了!
“打!”廖国仁毫不犹豫,手中的驳壳枪瞬间喷出火舌。
断后部队瞬间开火,子弹泼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试图压制可能存在的日军哨卡。
“快走!向西!别停!”廖国仁大吼,指挥着队伍加速通过。
枪声惊动了周围的日军,零星的射击迅速变得密集起来,子弹啾啾地打在断墙上,火花四溅。突围行动暴露了!
队伍变成了狂奔。士兵们搀扶着伤员,拼命向西冲去。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被更多的枪声和奔跑声淹没。
猴子一边跑一边用机枪向后扫射,试图阻挡追兵。林书涵只觉得肺像要炸开,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求生的本能催逼着他拼命跟上前面那个模糊的背影。
冲出城区,进入郊野,黑暗变得更加浓重。队伍被打散了,只能凭借大致方向各自为战。廖国仁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其中包括猴子和林书涵。
他们一头扎进一片茂密的丛林,荆棘刮破了衣服和皮肤,却无人顾及。身后的枪声和追兵的叫喊声似乎被树林过滤,变得遥远了一些,但依旧如影随形。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再也无法提供一丝氧气,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廖国仁才猛地停下,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剧烈地喘息。
“停……停下……清点……人数……”他断断续续地命令。
稀稀拉拉地,只剩下十一个人跟了上来。个个狼狈不堪,军装破烂,身上带伤,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脱力的茫然。
清点下来,又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不知是倒在了路上,还是跑散了。
“妈的……妈的……”猴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抱着机枪,只剩下重复咒骂的力气。
林书涵直接跪倒在地,干呕着,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满嘴的苦涩。
廖国仁撑着树干,环顾四周。黑暗的丛林如同无边无际的囚笼,吞噬了一切光线和声音。他们失去了方向,失去了与大部队的联系,身后还有不知数量的追兵。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被血汗浸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张简陋的缅甸北部地图和一个小小的指北针。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
“不能停……这里还不安全……”他强迫自己站直,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一丝冷静,“跟着指北针,继续向西。去找大部队。”
没有人有异议。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再次站起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更加黑暗、更加未知的丛林深处挪去。
同古的枪炮声彻底听不见了。他们突围出来了,却仿佛陷入了另一个更大的、更加令人绝望的战场。
而在他们身后,同古城彻底陷入死寂。日军小心翼翼地进入这座他们付出巨大代价却最终未能全歼守军的空城。
竹内连山踩着瓦砾,行走在曾经激战过的中国军队阵地上。他看着那些构筑精巧、即使被猛烈炮火摧毁大半仍显露出顽强意志的工事,眉头微蹙。
“命令部队,清扫战场,统计战果。”他对副官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同时,向师团部报告,我军已攻克同古,敌军第二百师主力……已向西北方向溃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追击部队不必过于深入。西北方,是野人山。那里的丛林,会替我们完成后续的工作。”
“嗨依!”
与此同时,在更西方的某条公路上,亚瑟·亚当斯少校坐在一辆相对舒适的轿车里,随着英军撤退的车队摇晃。他摇下车窗,回头望了一眼同古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微红的夜空,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果然守不住。”他轻声用英语对身边的同僚说,“中国人总是这样,声势浩大,却一触即溃。但愿他们的牺牲,能为我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车窗摇上,隔绝了窗外缅甸闷热的夜风和不绝于耳的溃退嘈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