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蚂蟥、暴雨与指北针
希望,像指北针玻璃盖上那点微弱的磷光,在无边的绿色地狱里摇曳欲熄。
廖国仁带着剩下的七个人,在这片被当地人称为“野人山”的原始森林里,已经挣扎前行了不知多少天。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只是光线明暗的交替,标志着炎热和湿冷的轮换。
饥饿是永恒的伴侣。最后一点压缩饼干早已耗尽,胃袋从灼烧般的疼痛变得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抽搐。他们尝试辨认一切看似可食用的东西:苦涩的野果、酸涩的嫩叶、偶尔找到的鸟蛋,甚至掏蚂蚁窝。猴子凭着过往的江湖经验,抓到过一条色彩斑斓的蛇,众人分食了那点少得可怜的肉,事后却提心吊胆,生怕中毒。
但比饥饿更可怕的是干渴。缅甸雨季前的闷热,榨干人体最后一丝水分。找到的水源大多浑浊不堪,漂浮着腐叶和虫卵。喝下去,可能意味着更可怕的命运——痢疾和霍乱。已经有两个士兵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倒在路上,剧烈地呕吐腹泻,很快脱水,陷入谵妄,最终没能再站起来。廖国仁下令将他们和之前牺牲的弟兄一样,草草掩埋,插上一根削尖的树枝作为标记。
队伍,只剩下六个人。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而这天,他们闯入了一片真正的噩梦之地——一片低洼的沼泽雨林。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混合着浓烈的腐烂和沼气味道。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投射在布满厚厚苔藓和腐烂植被的地面上。脚下不再是土地,而是深可及膝、冒着气泡的黑褐色淤泥,每拔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然后,它们来了。
蚂蟥。
起初只是零星几条,从树叶上掉落,或从泥水里钻出,悄无声息地吸附在皮肤上。很快,就变成了灾难。成千上万条灰黑色、黏滑的软体动物,从四面八方涌来,覆盖了他们的腿、胳膊、脖颈,甚至试图钻入耳朵和鼻孔!
“操他娘的!这什么鬼东西!”猴子第一个惊跳起来,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小腿,几条吸饱了血、变得粗壮滚圆的蚂蟥被他拍落,掉在淤泥里,留下一个个不断渗血的伤口。
其他人也瞬间陷入恐慌,手忙脚乱地拍打、撕扯。但这些嗜血的水蛭吸附得极紧,强行拉扯只会让它们的口器断裂在皮肤里,更容易引起感染。
林书涵吓得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腾。他感到脖子上有东西在爬,伸手一摸,一条冰凉的、正在蠕动的肉体,他尖叫一声,猛地把它拽下来,连皮带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用火!盐!”廖国仁相对冷静,但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他掏出火柴,却发现早已被湿气浸透,根本划不着。谁还有盐?
绝望的拍打和咒骂声中,他们只能忍受着这酷刑般的叮咬,艰难地在沼泽里跋涉。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裤腿和衣袖,每走一步,都在吸引更多的蚂蟥。
祸不单行。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闷雷滚滚。紧接着,暴雨如同天河倾泻,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巨大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世界瞬间被白茫茫的水汽笼罩。
雨水冲刷着身上的蚂蟥,也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沼泽变得更加泥泞难行,随时可能陷入更深的水坑。雷电在树冠上方炸开,让人心惊胆战。
“找地方躲雨!”廖国仁在雷雨声中大吼。
他们勉强挪到几棵稍微密集的大树下,背靠着树干,蜷缩起来,毫无用处地试图躲避这狂暴的天然。寒冷迅速袭来,湿透的军服紧紧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几个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林书涵冷得牙齿打颤,意识都有些模糊。他恍惚间想起了春城昆明温暖的阳光,安静的图书馆,还有母亲做的热汤面……那一切仿佛发生在上个世纪。
“连……连长……”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那个最早咳嗽、后来侥幸从土著袭击中活下来的伤兵,他叫李二娃。他的伤口在泥水里泡得发白溃烂,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俺……俺不行了……走不出去了……你们……走吧……”
“放屁!”廖国仁厉声打断他,抓住他的胳膊,“是爷们就给老子挺住!雨停了就走!”
李二娃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却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咳出的不再是痰,而是带着泡沫的血丝。
暴雨毫无停歇的意思。
廖国仁沉默地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衣,拧了拧,盖在李二娃身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胸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指北针还在。
玻璃盖上蒙着水汽,他用拇指小心地擦干净。那枚绿色的指针,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稳定地指向北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点微弱的绿光吸引。在这被暴雨、蚂蟥、沼泽和绝望包围的地狱里,那枚小小的指针,成了唯一不动摇、不背叛的存在。
猴子看着指针,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李二娃和周围弟兄们死灰般的脸,突然沙哑地开口:“连长……咱……真的能走出去吗?”
廖国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被雨水、泥污和疲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他看到猴子眼里残存的不羁,看到林书涵眼底深处的恐惧和一丝未灭的微光,看到其他士兵麻木中透出的最后一丝期盼。
他握紧了指北针,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他的掌心。
“能。”他的声音被雨声掩盖了大半,却异常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就算爬,也要爬出去。我们死了,谁还记得同古?谁还记得皮尤河?谁还记得躺在这山里的弟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跟着它走。只要它还指着北,我们就死不了。”
雨,还在下。蚂蟥,可能还在暗中蠕动。前路,依旧茫茫。
但那一刻,那枚小小的、坚定的指北针,仿佛不仅仅指向地理上的北方,更指向了一丝虚无缥缈,却足以支撑人走下去的——希望。
廖国仁将指北针小心地收好,重新贴肉放回胸口。那里,还有一点微弱的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