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迷雾中的协防
空袭的创伤尚未平复，车队载着伤亡和沉重的气氛，继续向南艰难推进。越往南走，战争的气息愈发浓烈。道路上开始出现溃散的英军士兵，他们衣衫不整，装备丢弃，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仓惶，与斗志尚存、但同样疲惫困惑的中国军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语言不通，只能依靠手势和少数几个翻译官勉强沟通。英军士兵大多眼神闪烁，匆匆指一下后方，说几句“Japanese are everywhere!（日本人到处都是！）”，便继续向北溃退。这种景象，像一盆冷水，浇在许多像陈嘉一样热血沸腾的中国士兵头上。
“妈的，这些英国佬，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仗还怎么打？”陈嘉看着一队丢盔弃甲的英军乘坐着卡车甚至轿车超过他们，忍不住骂出声，之前的乐观被疑虑取代了大半。
张南沉默地看着，他的忧虑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证实。他低声对陈嘉说：“看来指望不上他们了。协防……怕是要变成我们独力支撑。”他注意到英军丢弃的不少武器和物资都比国军的精良，这让他心头更觉憋闷和一丝不公。
陈嘉这次没有反驳，只是烦躁地踢了一脚车轱辘。
部队终于抵达了指定的前沿区域——一个位于交通要道附近、原本由英军驻守的小镇附近。小镇已半空，留下的多是无法逃离的缅甸当地老人和孩子，他们用麻木而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些新来的中国士兵。
命令下达：接管防御工事，构筑阵地，警戒日军可能的进攻。
所谓的英军防御工事，简陋得令人咋舌。散兵坑挖得浅尝辄止，铁丝网布置得漫不经心，核心阵地上甚至没有像样的重火力点。
“这他娘的是打仗的样子？”一个老兵忍不住骂道，“这帮少爷兵是来郊游的吗？”
军官们脸色铁青，呵斥着士兵们立刻动手加固工事。疲惫的士兵们放下行囊，拿起工兵锹，开始拼命挖掘。热带雨林的土壤表层松软，往下却异常粘稠坚硬，每挖一锹都极其费力。潮湿闷热的天气让人如同置身蒸笼，汗水浸透军服，紧紧贴在身上，蚊虫嗡嗡地围着人叮咬。
张南体力不算好，挖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手掌磨出了水泡。但他咬着牙坚持，用他那善于观察的眼睛，帮着老兵判断地形，选择更适合架设机枪的位置。他的文化底子此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发挥了作用——他能更快地理解军官用地图下达的布防指令，并准确地传达给周围懵懂的士兵。
陈嘉则像头不知疲倦的牲口，挥舞着工兵锹，干得最卖力。他似乎想用体力的消耗来驱散心中的困惑和憋屈。他一边挖，一边不停地咒骂着天气、蚊子和“不仗义”的英国佬。
“喂，秀才！发什么呆！使劲挖！不然鬼子来了，第一个捅了你！”陈嘉看到张南停下来观察地图，没好气地吼道。
张南抬起头，抹了把汗，平静地指着一个方向：“那边地势略高，射界更好，机枪应该挪过去五米。还有，这散兵坑太浅，至少还得再深半尺，不然炮弹破片挡不住。”
陈嘉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看，嘟囔了一句：“就你名堂多……”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开始按照张南指的位置加深他的散兵坑。
夜幕降临，热带丛林的黑夜浓得化不开，各种奇怪的虫鸣和野兽叫声此起彼伏，放大了士兵们心中的不安。阵地上严禁明火，士兵们只能啃着冷硬的干粮，轮流休息和警戒。
恐惧和思乡的情绪在黑暗中蔓延。有人低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很快又被人制止。
张南和陈嘉背靠背坐在散兵坑里， sharing着一点珍贵的饮用水。白天的酷热散去，夜间的湿冷又渗入骨髓。两人都毫无睡意。
“秀才，”陈嘉突然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不确定的、甚至带点依赖的语气对张南说话。白天的见闻和这死寂的夜晚，让这个莽撞的汉子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张南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漆黑一片、仿佛隐藏着无数危险的丛林，缓缓说道：“不知道。但挖好工事，活下来的机会总能大一点。”他没有唱高调，也没有彻底悲观，给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回答。
陈嘉“嗯”了一声，似乎从这个实在得有些冰冷的回答中获得了一丝奇异的安全感。他紧了紧手中的枪：“狗日的鬼子要是敢来，老子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后半夜，轮到张南警戒。他瞪大眼睛，努力分辨着黑暗中任何可疑的动静。风吹草动，野兽跑过，都让他心脏骤紧。他的感官从未如此敏锐，也从未如此疲惫。
就在天色将亮未亮，最为朦胧的时刻，张南似乎听到远处丛林里传来几声不寻常的鸟叫，节奏诡异。他立刻屏住呼吸，轻轻踢醒了身后的陈嘉。
“有动静……”他声音压得极低。
陈嘉瞬间清醒，像猎豹一样弓起身子，侧耳倾听。
片刻的死寂之后，突然，一声尖锐的枪响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从前方树林边缘猛烈响起！子弹啾啾地打在阵地前的泥土和木桩上，溅起一片碎屑！
“敌袭！！日军偷袭！！”哨兵的凄厉呼喊和军官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整个阵地瞬间沸腾！士兵们从睡梦中惊跳起来，慌乱地扑向自己的战斗位置。
真正的战斗，在这异国的迷雾黎明中，猝不及防地打响了。张南和陈嘉几乎同时抓起了各自的枪，心脏狂跳着，将身体死死压在了冰冷的泥土工事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