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燃烧的皮尤河
拂晓的微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与凝重的湿气。但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咻——轰！”
第一发日军射来的七五山炮弹尖啸着砸在皮尤河（Pyu River）前沿阵地不远处，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灼热的气浪和泥土冲天而起。
“炮击！隐蔽！”各级军官和老兵的嘶吼声瞬间响彻阵地。
同古保卫战的序幕，以最狂暴的方式拉开。
紧接着，更多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下来，整个中国军队的前沿阵地地动山摇，硝烟弥漫，弹片横飞。新挖的泥土被一次次掀上天空，刚刚加固的工事在剧烈震颤中簌簌落土。
士兵们死死蜷缩在战壕底部，双手护头，感受着大地母亲仿佛要将其彻底撕裂的愤怒。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林书涵紧紧捂着耳朵，张大了嘴以减少冲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旁边的老兵则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啐掉溅进嘴里的泥土，眯眼估算着炮击的间隙。
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
“上阵地！鬼子要上来了！”廖国仁的声音如同炸雷，在炮火的间隙中响起。他第一个跃出战壕，扑到射击位上，抖落满身的泥土。
士兵们条件反射般跟上，迅速进入位置。猴子麻利地检查着机枪的供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炸！炸你娘个腿！等会儿让你尝尝花生米的滋味！”
透过逐渐散去的硝烟，可以看到皮尤河对岸，出现了土黄色的浪潮。日军步兵，在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开始涉水强渡！
“稳住！放近了打！”廖国仁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眼睛死死盯着河面。
河水不深，刚没过腰际。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嗷嗷叫着，形成散兵线，快速冲来。钢盔下的面目模糊，但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带着死亡的压迫感。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打！”
廖国仁手中的中正式步枪率先开火，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军曹应声倒下，溅起一片水花。
刹那间，整个阵地喷吐出复仇的火舌！
轻重机枪、步枪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扫向河面。猴子操纵的捷克式轻机枪打得又刁又狠，短点射精准地舔舐着日军的散兵线，不断有人中弹倒在河里，河水迅速被染红。
手榴弹像下饺子一样被投掷出去，在河面和岸边炸起无数水柱和烟柱。
日军的冲击为之一滞。但他们反应极快，立刻寻找掩护，或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体，拼命还击。精准的步枪子弹啾啾地打在阵地前的泥土上，掷弹筒发射的小榴弹也不时落入战壕，造成伤亡。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林书涵开了一枪，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也不知道打中没有。他手忙脚乱地拉枪栓退壳上弹，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爆炸声和双方士兵中弹后的惨叫声。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作呕。
一个刚从河里爬上岸的日军士兵挺着刺刀，嚎叫着扑向廖国仁的方向。
“连长小心！”林书涵下意识地举枪，却因为紧张卡壳了！
旁边的猴子调转枪口，一个长点射将其撂倒，骂道：“瓜娃子，看准了再打！别浪费老子子弹！”
廖国仁看都没看那边，依旧沉稳地射击、指挥，仿佛刚才的危险不存在。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整个连队的定心骨。
日军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河面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挣扎的伤兵。但中国军队这边也出现了伤亡。卫生兵紧张地将伤员拖下阵地，惨叫声和呻吟声令人心头发紧。
阵地上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硝烟未散和伤员痛苦的喘息。
猴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硝烟混合物，给机枪更换弹匣，嘀咕道：“狗日的，还挺硬。”
林书涵瘫坐在战壕里，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刚才那一刻，死亡离得如此之近。
还没等他们喘匀气，日军的炮火再次覆盖过来！这一次，更加猛烈，还夹杂着更大口径的炮弹。
“隐蔽！”
新一轮的炼狱煎熬。
炮击过后，日军的进攻再次到来。这一次，他们投入了更多兵力，战术也更加灵活，正面强攻伴以侧翼的小股迂回。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日军发动了连续数次营级规模的冲锋。皮尤河两岸的阵地反复争夺，一些前沿地段甚至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廖国仁的连队伤亡在持续增加，弹药消耗巨大。
通讯兵猫着腰跑过来，脸上被熏得漆黑：“连长！团部命令！我部已达成迟滞敌军、摸清敌火力之目的，命你连交替掩护，撤往同古城主防线预设阵地！”
廖国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传达命令，一排、二排掩护，三排先撤！重伤员优先抬下去！快！”
撤退比进攻更需要纪律和勇气。在日军不间断的火力骚扰下，部队有序后撤。猴子打光了最后一个机枪弹匣，捡起一支阵亡弟兄的中正式步枪，精准地射倒两个试图追得太近的日军尖兵。
“书涵！别愣着！帮把手！”廖国仁吼道。
林书涵反应过来，连忙和一个老兵一起，抬起一个腿部被炸断的士兵，踉跄着向后转移。伤兵的鲜血浸透了他的肩膀，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触感。
最终，连队成功撤回了同古城外的核心防御阵地。清点人数，出发时满编一百多人的连队，能自己走回来的不足七十人，几乎人人带伤，个个疲惫欲死，军装破烂，沾满血污泥泞。
但他们守住了预定时间，给予了日军相当杀伤，完成了任务。
站在更加坚固、纵横交错的同古城防工事里，廖国仁回望皮尤河方向，那里依旧硝烟弥漫，枪声稀疏了许多，但远远地，似乎能看到太阳旗在晃动。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同古，已经成了一座孤悬于外的堡垒。而英国盟友答应侧翼掩护的承诺，至今未见一兵一卒。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身边的通讯兵说：“向团部报告，我连已撤回主阵地。另……询问英军方向情况。”
通讯兵跑开了。廖国仁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士兵们，最后落在正在帮忙包扎伤口的林书涵和检查枪支的猴子身上。
血与火的第一课，他们算是熬过来了。但代价，已然刻下。
而在遥远的仰光，日军第55师团指挥部里，竹内连山刚刚听取了下属关于皮尤河战斗损失的汇报。他面无表情。
“损失意料之中。”他对着地图上的同古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第二百师，果然是支那军的精锐。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命令部队，巩固渡口，清扫残敌。明日起，全力合围同古。切断他们的一切退路。”
“嗨依！”
太阳，正朝着缅甸的血色大地缓缓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