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血色晨曦
枪声如同爆豆，瞬间将黎明撕得粉碎。密集的子弹从前方迷雾笼罩的丛林边缘射来，打在临时挖掘的工事上，“噗噗”作响，泥土飞溅。
“开火！还击！压制敌人！”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在嘈杂的枪声中显得微弱。
阵地上一片混乱。新兵们有的惊慌失措，盲目地朝着大概方向扣动扳机；有的则吓得缩在工事里，浑身发抖。日军的火力精准而凶猛，夹杂着“歪把子”轻机枪特有的“咯咯”声，压得人抬不起头。
陈嘉的反应几乎是本能且狂野的。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脸上的恐惧迅速被一种暴怒取代。“狗日的小鬼子！！”他咆哮着，猛地探出身，手中的中正式步枪狠狠喷出火焰，“砰”地一枪还击。他甚至没有仔细瞄准，完全凭着一股血勇。
“蠢货！趴低！不要命了！”旁边一个老兵班长一把将他拽了下来，几乎同时，一串机枪子弹擦着他们刚才的位置飞过，打得后面的树干木屑纷飞。
陈嘉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不甘地骂了一句。
与陈嘉的狂暴不同，张南的反应是另一种极端。当第一声枪响时，他感觉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让他有瞬间的僵硬。但随即，求生的本能和某种冷静观察的习惯强行压倒了恐慌。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盲目射击，而是死死趴在散兵坑里，双手紧紧抱着枪，耳朵极力分辨着枪声的来源、密度和类型。
他听到日军机枪射击的规律性间隔，听到三八式步枪那 distinctive清脆的响声，甚至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火力点的几个主要方位。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抵消着身体的颤抖。
“左边！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有机枪！”张南突然对旁边的陈嘉和几个士兵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但却异常清晰。
陈嘉和那老兵班长闻言，立刻朝着张南指的方向集中火力射击。虽然准头未必多高，但突然增强的火力确实让那个方向的日军机枪停顿了一下。
“右边！灌木丛！有步枪手在移动！”张南再次喊道，他的观察在混乱中提供了一丝宝贵的秩序。
老兵班长惊讶地看了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士兵一眼，立刻指挥火力覆盖。
陈嘉一边开枪，一边忍不住吼道：“秀才！你他娘的看得倒准！给老子盯死了！”
张南没有回话，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听”和“看”上。他发现，当他把注意力完全投入到战术分析时，对死亡的恐惧似乎就暂时被隔绝了。他成了阵地上一个异常冷静的“眼睛”。
日军显然没料到这支刚刚接防、看似混乱的中国军队能这么快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尤其几个隐蔽的火力点被莫名针对后，他们的攻势微微一滞。
利用这短暂的间隙，中国军队的军官和老兵们终于完全控制住了局面，指挥系统开始有效运作。轻重机枪形成了交叉火力，手榴弹也朝着日军可能藏身的地方投去。
战斗陷入了焦灼。子弹在空中呼啸对飞，不时有士兵中弹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硝烟和血腥味混合着清晨潮湿的空气，令人作呕。
张南看到一个刚才还在一起挖工事的年轻士兵，被子弹击中胸口，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眼睛瞪得老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胃一阵抽搐，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搜寻日军的踪迹。
陈嘉则打红了眼，他射击、缩回、装弹、再射击，动作越来越熟练，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仿佛每一声咒骂都能带出一颗射向敌人的子弹。他看到身边一个战友被流弹击中肩膀，嚎叫不止，他猛地爬过去，粗暴但快速地用急救包按住伤口，嘴里骂着：“嚎个屁！死不了！按住！”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军的枪声渐渐稀疏下去，最终消失在丛林之中。他们发起的这场试探性的黎明突袭，在中国军队稳住阵脚后，未能得逞。
阵地上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伤员的呻吟和燃烧的草木发出的噼啪声。
活着的士兵们瘫倒在工事里，大口喘着气，很多人还在不由自主地发抖。肾上腺素退去后，是极度的疲惫和后怕。
张南感觉浑身虚脱，手指因为一直死死抓着枪而僵硬酸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全是硝烟的苦味。他活下来了。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
陈嘉靠在坑壁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检查了一下步枪，又摸了摸身上，确认自己没有受伤，然后看向旁边的张南。
“喂，秀才！没缺零件吧？”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粗犷关切。
张南摇摇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陈嘉把自己水壶里最后一点水递给他。“喝两口。妈的，你小子……眼睛真毒。”他语气复杂，第一次带着明显的认可，甚至是一丝佩服。刚才若不是张南及时指出几个火力点，他们的伤亡肯定会更大。
张南接过水壶，小口抿着，水流过喉咙的感觉让他稍微活过来一点。他看着陈嘉，这个冲动易怒的四川兵，在真正的战斗中却像磐石一样可靠。
军官开始大声呼喊，清点人数，抢救伤员。阵亡者和重伤员被抬下去，活着的人默默修补工事，补充弹药。悲伤和沉默笼罩着阵地。
经历了一场真正的血战，张南和陈嘉都变了。张南的冷静观察找到了在战场上独特的价值，而陈嘉的勇猛也经历了实战的检验。他们之间那种基于共同经历生死的纽带，在这场血色晨曦中，变得更加结实了一些。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但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缅甸的丛林，吞噬生命的巨口，才刚刚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