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南望同古城
黎明战斗的硝烟尚未在记忆中散去，新的命令已经下达：放弃现有阵地，部队紧急向南方重镇——同古（东吁）方向转进。200师先头部队已在彼处与日军交火，战况激烈，急需支援。
消息传来，阵地上弥漫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离开这片刚刚用鲜血浇灌过的土地的庆幸，也有对前往更激烈战场的忐忑不安。
“挪窝了？也好！这破地方，风水不好！”陈嘉一边收拾着所剩无几的个人物品，一边嘟囔着。他似乎已从清晨的战斗兴奋中恢复过来，转而渴望更大的战斗，仿佛只有不断的战斗才能证明他的价值，驱散他对英国盟友溃败的失望。
张南则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水壶还剩多少水，干粮还能撑几天，子弹带是否系紧。他比陈嘉想得更实际，也更悲观。向南，意味着更深入缅甸腹地，更远离后方，补给线会更漫长，一旦被围……他不敢再想下去。那张总是带着忧虑的脸上，此刻更添了几分凝重。
部队再次开拔。这一次，行军的气氛更加肃杀。沿途的景象愈发触目惊心。溃退的英军车辆和散兵越来越多，有时甚至冲乱了中国军队的行军队列。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和恐慌的气息。
热带阳光的灼烤变得难以忍受。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军服上结出一层白色的盐渍。饮用水迅速消耗，嘴唇干裂起皮。最可怕的是一种极细小的黑色蚊蚋，无孔不入，被叮咬处奇痒无比，很快红肿起来。
张南的身体本就不算强健，在这种强行军下更是吃力。他咬着牙，努力不掉队，但步伐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粗重。他更多的时候是低着头，看着前面战友的脚后跟，机械地迈动双腿。
陈嘉看出了他的窘迫，放慢脚步，与他并行。“喂，秀才，还行不行？别一头栽沟里了！”他的话依旧粗鲁，却顺手将张南肩上的一个备用弹药箱拎了过去，扛在自己肩上。
张南喘着气，看了他一眼，想道谢，却只挤出两个字：“……还行。”
“省点力气走路吧！”陈嘉不耐烦地摆摆手，“同古那边打得凶，到时候别软脚虾一样。”
行军途中，他们第一次看到了日军暴行的证据。一个被焚毁的缅甸村庄，余烬未熄，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散落着村民的尸首，无人收殓。苍蝇嗡嗡地聚集着，恶臭扑鼻。
士兵们沉默地看着，空气中只剩下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愤怒和一种冰冷的寒意同时在队伍中蔓延。
“畜生！”陈嘉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之前的战斗欲望，此刻掺入了一种更为具体和深刻的仇恨。
张南脸色苍白，胃里翻腾。他别开脸，不忍再看。书本上关于战争残酷的描述，在真实的惨状面前苍白无力。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侵略者”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恐惧仍在，但一种模糊的、基于最基本人道底线的愤怒，也在他心底滋生。
偶尔，能听到南方天际传来沉闷的滚雷声——那是同古方向重炮的交火声。每一声闷响，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提醒着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巨大的漩涡。
夜间休息时，气氛更加压抑。没人唱歌，没人说笑。士兵们默默地嚼着干粮，照顾着磨破的双脚。疟疾已经开始在队伍中零星出现，有人打着摆子，在高烧和恶寒中瑟瑟发抖。
张南靠着背包，就着微弱的手电光，看着那张已经快被摸烂的简易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估算着到同古的距离和可能的地形。
“别看了，”陈嘉在他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看再多，该打的仗一仗也少不了。”他似乎也被连日来的行军和惨状消磨掉了一些锐气。
“知道多一点，活命的机会就大一点。”张南头也不抬，轻声回道。这是他固执的生存哲学。
陈嘉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他拿出磨刀石，开始默默地磨刺刀，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两人一静一动，在巨大的战争机器面前，都以自己的方式准备着，或者说，对抗着内心的不安。
远方炮声隆隆，如同为他们的命运敲响的沉闷节拍。同古，那座陌生的缅甸城市，此刻仿佛一个散发着巨大引力和死亡气息的黑洞，正等待着吞噬这一切。张南和陈嘉，这两个渺小的士兵，裹在绿色的洪流中，无可避免地被卷向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血色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