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孤城与铁壁
同古城,像一颗被强行摁进缅甸腹地的钉子,孤立无援。
廖国仁的连队撤入的,是第二百师苦心经营的主防御阵地。纵横交错的战壕、巧妙布置的火力点、层层叠叠的鹿砦和铁丝网,以及用巨大木材和沙袋加固的暗堡,无不显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准备死守的劲旅。但与城外日军日益收紧的包围圈相比,这一切又显得如此单薄。
补充上来的新兵填补了皮尤河战斗的减员,他们脸上还带着初上战场的稚嫩和恐慌,默默接过牺牲战友的步枪和手榴弹。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廖国仁带着几个排长巡查阵地,不断调整部署,嘶哑着嗓子强调每一个射击孔的角度,每一段战壕的掩护。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冷硬,皮尤河畔的鲜血和牺牲,让他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犹豫。
“都给我记住了!”他踢了踢一个沙袋垒得不够结实的位置,“这里多流一滴汗,打起来就能少流一滩血!小鬼子不是泥捏的,他们的枪子专找怕死鬼和马虎蛋!”
猴子跟在一旁,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熟练地帮一个新兵校正机枪架设的位置,嘴里低声传授着:“看见那边那棵歪脖子树没?标尺三,鬼子冲锋肯定从那儿过,提前量打这儿……妈的,别抖!手稳点!你抖它也抖,打逑啊!”
林书涵被安排协助连部的文书统计弹药和口粮。数字很不乐观。炮弹尤其稀缺,师部命令,必须师指直接批准才能动用迫击炮和山炮连。步枪子弹每人分到不足百发,手榴弹成了最可靠的“重火力”。他看着清单,心头沉甸甸的。
城外,日军的炮击变得更有规律,也更刁钻。不再进行大规模覆盖,而是时不时冷炮袭击,重点照顾疑似指挥所、炮兵阵地和补给线路。狙击手也活跃起来,经常有冒头观察的士兵被不知从哪飞来的子弹击中。
饥饿和疲惫开始折磨守军。带来的干粮快见底了,后方补给线被日军飞机死死掐断。配给的黑乎乎的杂粮饼子,每人每顿只能分到小半个,就着浑浊的煮开的水硬咽下去。
最难受的是渴。同古周边水源大多被日军火力控制或污染。偷偷出去取水的士兵,往往非死即伤。
一天深夜,轮到林书涵和猴子带一个班,掩护炊事班去一处废井取水。月光黯淡,四周死寂,只有远处日军篝火的零星亮点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水刚打上来两桶,侧面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有埋伏!”猴子反应极快,一把将身旁的炊事兵按倒,手中的步枪瞬间开火还击。
黑暗中,几个黑影嚎叫着扑来,是日军的小股渗透部队!
短促而激烈的交火瞬间爆发。子弹在残垣断壁间乱飞,手榴弹的爆炸声格外刺耳。林书涵胡乱地开着枪,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看到身边一个刚补充来的新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猴子打光了步枪子弹,抡起枪托砸翻一个冲到近前的日军,顺势拔出其腰间的刺刀,反手捅进另一个敌人的肚子,动作狠辣利落。
“撤!快撤!背着水桶!”廖国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带着接应的人赶到了。
小队狼狈地撤回阵地,牺牲两人,重伤一人,只抢回一桶半浑浊的井水。那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和泥土味。
看着士兵们像捧着甘霖一样分着那点泥水,廖国仁脸色铁青。他走到阵地一角,一拳狠狠砸在沙袋上,沙土簌簌落下。
“连长……”林书涵递过自己的水壶,里面还有最后一口净水。
廖国仁没接,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城外日军的方向,那里,篝火似乎比昨晚更多了。
压力不仅来自正面。
通讯兵再次带来令人窒息的消息:“连长……团部通报。右翼英缅军第一师……未经通知,已擅自后撤超过五十英里。我师侧翼……完全暴露了。”
这个消息像冰冷的毒蛇,钻入每个军官的心里。最后一点指望盟友的幻想,彻底破灭。
“妈的!这帮天杀的英国佬!”一个排长忍不住破口大骂。
“闭嘴!”廖国仁厉声制止,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命令是死守同古。没有侧翼,我们就四面都是侧翼!调整火力配置,重点加强西面和南面防御!”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阵地上悄悄蔓延。
夜深人静时,林书涵靠着战壕壁,借着月光,又拿出那个小笔记本。他的手稳了一些,写下:
“同古,被围第十日。饿,渴。英军跑了。我们还在。侯哥今天又救了我一命。不知道还能写几次。”
写到最后,笔尖停顿,留下一个模糊的墨点。
第二天,日军的进攻骤然加剧。显然,他们也得知了英军撤退的消息,放心大胆地集中全力,从多个方向向同古城垣发起了总攻。
炮弹像犁地一样将外围阵地反复耕耘,日军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潮水般涌来。天空中日机肆虐,俯冲投弹扫射。
第二百师的将士们陷入了建军以来最惨烈的血战。每一个街垒,每一栋房屋,都成了双方反复争夺的炼狱。廖国仁的连队作为预备队,也被一次次投入最关键、最危险的缺口。
“上刺刀!”
当弹药告罄,日军冲上阵地时,廖国仁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他第一个跃出战壕,挺着刺刀扑向敌群。猴子嚎叫着跟在他身边,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林书涵看着身边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扭曲着决死的神情,他也感到一股血勇冲上头顶,嘶哑地喊着,端起步枪冲了上去。
金属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肉体被刺穿的闷响……白刃战残酷而原始。
廖国仁格挡,突刺,动作简洁致命,一个日军曹长倒在他脚下。猴子更像个街头打架的混混,刺刀、枪托、甚至牙齿,无所不用其极。林书涵胡乱地挥舞着刺刀,差点捅到自己人,被一个老兵猛地拉开,替他挡开了一柄致命突刺,老兵自己却踉跄着中刀倒地……
血光飞溅。
最终,这波进攻再一次被打退。阵地上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和伤员,鲜血浸透了焦土。
廖国仁拄着步枪,大口喘息,胳膊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猴子靠在一边,满脸是血,不知是谁的,他正在费力地从一具日军尸体上拔出自己的刺刀。
林书涵瘫坐在尸堆中,剧烈地呕吐起来,眼泪鼻涕混在一起。他刚才,好像刺中了一个扑向猴子的日本兵……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喷溅到他脸上的感觉,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座燃烧的孤城和城下无数僵卧的躯体。
通讯兵再次猫着腰跑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连长!师部命令!……总指挥部命令……我师……我已圆满完成坚守任务,为后方布防赢得时间……命我师……趁夜……突围!”
突围?
所有还能站着的士兵都愣住了。
死守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兄弟,最后等来的命令是……放弃同古?
廖国仁猛地抬起头,脸上血污和泥土混杂,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夕阳余晖下,映照着满地的血色和远方的烽烟,燃烧着一种极度复杂、近乎痛苦的火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个从胸腔里挤出的、嘶哑到极点的声音:
“……执行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