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决断与退路
坦克的履带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碾压着碎石和废墟,也碾压着守军残存的希望。陈嘉和那几个抱着集束手榴弹的老兵,像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消失在街角。
张南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死死趴在断墙后,手指扣在扳机上,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掉。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前方那片死亡区域,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那双拼命搜寻的眼睛上——为陈嘉,寻找任何可能的威胁。
突然,街角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巨响!震得张南耳膜嗡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可怕声音和日军惊慌的叫喊。
成功了?!
张南的心猛地提起。
短暂的死寂后,激烈的交火声再次响起,但坦克的轰鸣声的确消失了。几个身影连滚带爬地从街角退回,是爆破组的人!但只有两个,而且都带了伤,其中一个被同伴拖着,一条腿血肉模糊。
“陈嘉呢?!”张南几乎是嘶吼着问道,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
“嘉哥……嘉哥他断后!让我们先走!”一个士兵喘着粗气,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
就在这时,陈嘉的身影猛地从街角闪出,一边疯狂地向后扫射,一边踉跄着后退。他的军服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额头淌着血,但眼神依旧凶狠如狼。
“掩护!”张南对身边还能战斗的士兵喊道,同时举枪精准地打倒了两个试图追击陈嘉的日军步兵。
密集的火力暂时压住了追兵,陈嘉趁机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掩体,重重摔在张南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妈的……铁王八……真他娘的硬……”他断断续续地骂着,脸上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狰狞快意,“炸断它狗日的履带……够它瘫一会儿了……”
张南没说话,快速检查了一下他额头的伤口,只是皮外伤,但血流了不少。他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胡乱给他包扎上。
“撤!全体都有!交替掩护!向西撤退!师部命令!全线撤退!”军官嘶哑的声音带着绝望和不容置疑,终于传来了他们等待已久,却又最不愿听到的命令。
同古,守不住了。
撤退的命令像最后一道堤坝的崩溃,残存的意志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求生的本能。士兵们从各个残破的掩体里钻出来,搀扶着伤员,慌乱地向西涌去。秩序几乎不存在,队伍散乱,每个人都在拼命逃离这片燃烧的坟场。
日军的追击立刻变得凶猛起来。机枪子弹追着撤退的人群扫射,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小股日军从侧翼包抄上来,试图切断退路。
张南和陈嘉混杂在溃退的人流中。陈嘉因为刚才的搏杀和额头的伤,脚步有些虚浮。张南则发挥了他冷静的优势,一边跑,一边努力辨别着方向,躲避着最危险的火力区。
“这边!走小巷!绕开主干道!”张南拉着陈嘉,拐进一条浓烟弥漫的小巷。几个士兵下意识地跟着他们。
身后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每一次都让他们的脚步更快,心更沉。他们穿过燃烧的房屋,跳过倒毙的战马和士兵遗体,每一步都踩在死亡边缘。
在一处十字路口,他们遭遇了小股日军的拦截。子弹啾啾地打在断墙上。
“操你妈!”陈嘉怒吼一声,端起刚才捡来的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可能是战友遗落的),对着日军出现的方向就是一通狂野的扫射,暂时压制住了对方。“走!快走!”他对着张南和其他人吼道。
张南没有犹豫,他知道此刻一秒都不能耽搁。他带着几个士兵快速冲过路口。陈嘉打光弹斗里的子弹,扔掉发烫的机枪,最后一个翻滚过来。
两人再次汇合,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疲惫。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种在血火中淬炼出的默契已然形成。一个负责决断方向和在关键时刻的冷静射击,一个负责用蛮勇和火力撕开生路。
他们不敢停歇,跟着零星溃退的队伍,拼命向西跑。同古城的火光在他们身后冲天而起,映照着这支败军的身影,显得无比凄凉。
直到枪声渐渐遥远,直到再也跑不动,他们才和几十个散兵一起,瘫倒在一片相对隐蔽的树林里,每个人都在拼命喘息,如同离水的鱼。
清点人数,原本一个连的兄弟,此刻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而且几乎个个带伤。军官也失散了。
夜色降临,寒意渐起。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失败、被抛弃、伤亡惨重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
陈嘉靠着树干,看着远处同古方向依然隐约可见的火光,眼神空洞,之前的悍勇和愤怒似乎都被抽空了,只剩下麻木。他喃喃道:“守了这么久……还是丢了……那么多兄弟……”
张南坐在他旁边,默默地将最后一点水分给他,声音沙哑:“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有以后。”
陈嘉接过水壶,没有喝,只是死死攥着,指节发白。他第一次没有反驳张南关于“活着”的理论。
前途未卜,归路漫长。他们从同古的火海中侥幸逃生,但更大的艰难险阻和命运的岔路口,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