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兵匪
老蔫的尸体就躺在溪边的污秽之中，迅速僵硬，面目扭曲，残留着临死前的极致痛苦。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排泄物和死亡的恶臭，混合着溪流的湿气，令人作呕。
林书涵还在不停地干呕，腹部绞痛阵阵袭来，让他浑身脱力，冷汗浸透了本就破烂的衣衫，眼前阵阵发黑。猴子的情况稍好，但也脸色蜡黄，捂着肚子靠在一块岩石上喘粗气，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和不适的内腑。
廖国仁强压着自身翻涌的不适和眩晕，眼神扫过死去的弟兄和两个濒临崩溃的活人。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臭味和尸体很快就会引来野兽，甚至日军。
“起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硬，“离开这。”
他率先行动起来，用尽力气将老蔫的遗体拖离溪边，在一片相对干燥的树根下，用刺刀和手勉强掘出一个浅坑。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做更多了。当他将泥土推盖在那张痛苦的脸上时，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第六个标记。
他走回溪边，看着几乎虚脱的林书涵和强撑着的猴子，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走。”
林书涵试图站起来，却双腿一软，又跌坐下去。腹部的绞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猴子骂了一句脏话，用没受伤的右手猛地一撑岩石，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然后伸出那只好的右手，抓住林书涵的胳膊，粗暴地将他拎了起来。
“妈的……书生……你就这点出息……”猴子喘着粗气骂道，但抓着林书涵胳膊的手却没有松开。
廖国仁捡起猴子那支中正式步枪背在自己身上，又将老蔫丢下的捷克式机枪吃力地扛上肩——尽管弹药早已所剩无几。他看了一眼那条毒溪，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转身，再次迈步。
三个人，拖着比之前沉重无数倍的躯体和灵魂，偏离了溪流，重新回到指北针指引的西北方向。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林书涵几乎半靠在猴子身上，猴子则咬紧牙关，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和自己伤口的疼痛。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浓重。不仅仅来自身后的丛林和敌人，更来自体内那不知名的毒素和飞速流逝的体力。
又挣扎着前行了小半天，日头开始西斜。林书涵的腹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极度虚弱。猴子也到了极限，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
就在他们几乎要再次瘫倒时，走在最前的廖国仁突然猛地蹲下，举起了拳头！
“有人！”他极低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猴子和林书涵瞬间扑倒在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穿着破烂的、沾满泥污的灰布军装，是中国兵！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涌上林书涵的心头！是友军！是其他突围出来的部队！
他几乎要喊出声，却被廖国仁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廖国仁眯着眼，仔细观察着。那大概有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似乎放着什么包裹，正在争吵着什么。他们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同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神却异常凶狠警惕，不像是一般的溃兵。更重要的是，廖国仁看到他们身边随意放着的几支步枪，枪口……似乎隐约对着自己这个方向？
而且，那些人似乎对突然出现的廖国仁三人也极为警惕，瞬间就抓起了枪，分散开来，目光不善地盯了过来。
“哪部分的？”对面一个看似领头的人哑着嗓子喊道，声音里没有惊喜，只有浓浓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他脸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廖国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示意猴子和林书涵先别动。他保持着距离，沉声道：“第二百师的。你们呢？”
“第二百师？”那刀疤脸打量着他，眼神闪烁，“同古撤下来的？”
“是。”
“就你们三个？”刀疤脸的目光扫过虚弱不堪的林书涵和挂彩的猴子，又看了看廖国仁肩上的机枪和步枪。
“走散了。”廖国仁言简意赅，心中警惕更甚。这些人，不像是在寻找友军，倒像是在……防备什么。
刀疤脸和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让廖国仁感到一阵寒意。
“兄弟，不容易啊。”刀疤脸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向前走了两步，“我们也是被打散的，xx师的（他说了一个廖国仁不太熟悉的番号）。这鬼地方，人多才好照应。你们……还有吃的吗？或者……弹药？”
他的目光落在了廖国仁肩上的机枪上，虽然弹药不多，但那毕竟是自动火力。
廖国仁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这不是遭遇，是撞上了兵痞，甚至可能是已经彻底失去纪律、沦为丛林匪徒的溃兵！在这种绝境下，武器和食物比什么都重要，人性的底线可以被轻易践踏。
猴子显然也看出了苗头，他低声对廖国仁说：“连长……不对劲……”
林书涵也感觉到了那股不善的气氛，紧张地抓住了身边的一根枯枝。
廖国仁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几条命，和指北针。”
刀疤脸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指北针？那玩意儿好啊……兄弟，借来看看？这林子里，有那东西活路才大嘛。”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慢慢围了上来，手都按在枪上。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廖国仁缓缓将肩上的机枪放下，但却不是递过去，而是握在了手里，手指搭在了扳机护圈上。这个动作让对面几人瞬间停步，枪口抬了起来！
“兄弟，这是什么意思？”刀疤脸脸色阴沉下来。
“意思就是，各走各的路。”廖国仁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北针不会给，命，你们也拿不走。”
他看得出，对方虽然人多，但同样饥饿疲惫，状态未必比自己这边好多少。真拼起来，鱼死网破！
猴子也挣扎着站起来，单手举起了步枪，尽管枪口都在微微颤抖，但他眼神里的那股狠劲又回来了：“妈的……想打劫？来啊！看看老子临死前能拉几个垫背的！”
林书涵吓得浑身发抖，但也下意识地举起了那根没什么用的枯枝，挡在廖国仁身前。
对峙。死寂的对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刀疤脸死死盯着廖国仁手里的机枪，又看了看一脸亡命之徒表情的猴子，眼神变幻不定。他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妈的……算你们狠！走！”
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人缓缓后退，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廖国仁三人身上扫过，尤其是那挺机枪和廖国仁放指北针的胸口位置，充满了不甘和贪婪。直到退入丛林深处，消失不见。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了，廖国仁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猴子也脱力般放下枪，一屁股坐倒在地，骂骂咧咧：“操他娘的……自己人也抢……”
林书涵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心脏还在狂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片绝望的丛林里，失去了纪律和秩序的军队，比鬼子更可怕。
廖国仁沉默地重新背起机枪。他知道，麻烦可能还没结束。那些人，很可能还会像鬣狗一样尾随，等待他们彻底虚弱的那一刻。
“不能停。”他拉起虚弱的林书涵，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猴子，“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找到更隐蔽的地方。”
指北针的指针依旧坚定。
但前方的路，除了自然的残酷和敌人的追杀，又多了一重来自“自己人”的、更加冰冷的威胁。
他们再次上路，脚步更加匆忙，不时回头张望，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射来的冷枪。
丛林依旧无声，却仿佛布满了更多看不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