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径
希望破灭后的行军,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机械的折磨。每一步都像是从凝固的沥青里拔出腿,肺部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沉默笼罩着剩下的四个人,比丛林里的瘴气还要沉重。
廖国仁走在最前,他的背影似乎比之前更加佝偻,但步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指北针指引的方向上。那枚小小的仪器,不再是希望的象征,而成了一个冰冷的、必须完成的使命,一个对死去弟兄的交代。
猴子断后,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机警地四处扫视,只是麻木地跟着,那双曾经灵活狡黠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和一片死寂的灰烬。林书涵和另一个叫老蔫的士兵夹在中间,眼神空洞,完全依靠本能跟随前面人的脚步。
他们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走在侧翼的老蔫脚下突然“咔哒”一声轻响,声音细微,但在死寂的丛林里却清晰可闻。
老蔫整个人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别动!”廖国仁的低吼几乎同时响起,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绷紧。
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猴子瞳孔骤缩,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老蔫脚边的腐叶。一枚锈迹斑斑的、圆盘式的日军地雷暴露出来,老蔫的右脚正正好踩在触发板上。
是日军的Type 99地雷,俗称“撒旦的礼物”。
冷汗瞬间浸透了老蔫破烂的后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抬脚,所有人都可能被炸碎。
“连……连长……”老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绝望地看着廖国仁。
廖国仁的脸色极其难看。他慢慢靠近,仔细观察了一下地雷的状况和周围的泥土。锈蚀严重,埋设的时间应该不短了,但谁也不敢保证它是否还有效。
没有排雷工具,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刺刀——他的刺刀在之前的白刃战中崩断了口子。
时间一秒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林书涵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流的声音。
猴子死死盯着那地雷,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老蔫,突然骂了一句极脏的脏话,猛地将自己的机枪轻轻放在地上。
“老蔫,你个龟儿子……脚给老子稳住了,别抖!”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凶狠。他拔出自己那柄磨得飞快的刺刀,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清理地雷周围的泥土,动作轻得像是在触摸情人的皮肤。
“猴子……你……”廖国仁想阻止,这太危险了。
“闭嘴,连长!”猴子头也不抬,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泥土里,“这玩意儿我见过……赌一把吧,赌它锈穿了!”
他不再说话,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下。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刺刀刮擦泥土和猴子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廖国仁不再劝阻,只是缓缓举起了步枪,枪口对外,警惕着可能被这边动静吸引来的任何东西。林书涵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了枪,尽管手抖得厉害。
猴子终于清理出地雷的大部分结构。他深吸一口气,用刺刀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抵住触发板的边缘,然后对老蔫说:“我数三下,你慢慢把力气卸掉,把脚往外抽……慢点!妈的比蜗牛还慢!听明白没?”
老蔫拼命点头,嘴唇咬出了血。
“一……”猴子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二……”
“三!”
老蔫用尽全身意志力,控制着颤抖的右腿,极其缓慢地抬起。触发板似乎微微弹起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高度!
猴子的刺刀死死抵住那里,肌肉虬结,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老蔫的脚终于完全抬起,他猛地向后瘫倒,大口喘气,如同离水的鱼。
地雷没有爆炸。
猴子维持着那个姿势,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猛地撤回刺刀,整个人也虚脱般地向后坐倒,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妈……妈的……赌赢了……”他喘着粗气,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险死还生。短暂的松懈之后,是更深的虚脱。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喘过一口气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林间的死寂!一颗子弹啾地一声,打在猴子刚才坐倒旁边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鬼子!”廖国仁瞬间扑倒在地,大吼道。
几乎是本能反应,刚刚逃过一劫的四人立刻翻滚寻找掩体。
枪声从侧前方的密林中传来,并不密集,听起来像是小股侦察部队。
“猴子!一点钟方向!压制!”廖国仁一边还击,一边吼道。
猴子抓起机枪,一个滚翻躲到树后,捷克式发出沉闷的咆哮,子弹泼洒向枪声来源的方向,打得树叶噼啪作响。
林书涵慌乱地开着枪,根本不知道有没有打中。老蔫惊魂未定,也哆哆嗦嗦地举枪射击。
短暂的激烈交火。日军似乎人数不多,遭到反击后,枪声很快稀疏下去,并向后退却。
“节省弹药!别追!”廖国仁命令。
枪声停止。丛林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硝烟味和耳鸣声。
“都没事吧?”廖国仁快速扫视几人。
“没事……”
“没……”
话音未落,廖国仁的目光凝固在猴子身上。
猴子还靠在树后,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但脸色有些发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军袖被子弹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从里面迅速渗出,染红了破布。
“操……挂彩了……”猴子骂了一句,试图活动一下手臂,眉头立刻拧紧,额角渗出冷汗。子弹似乎擦过了肌肉,伤得不深,但流血不少。
廖国仁立刻扑过去,撕开他的袖子检查伤口。万幸,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但需要立刻止血。
没有药品,没有绷带。廖国仁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内衣最后相对干净的一条布,用力扎紧猴子手臂的上端,进行压迫止血。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
“妈的……轻点……连长……”猴子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还不肯服软,“狗日的小鬼子……枪法真臭……”
林书涵看着那不断渗出的鲜血,胃里又是一阵翻腾。这条命,是猴子刚从鬼门关捡回来的,转眼又差点丢了。
简单的包扎后,血暂时止住了。但猴子的左手暂时算是废了,无法再有效操作机枪。
“老蔫,你扛机枪。”廖国仁下令,将自己的步枪扔给猴子,“你用这个。”
老蔫默默接过沉重的捷克式,猴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单手拎起了中正式步枪。
短暂的遭遇战和猴子的挂彩,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刚刚因为排除地雷而产生的一丝侥幸。危机无处不在,死亡如影随形。
他们再次上路。猴子的鲜血,滴落在沿途的腐叶和泥土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像一条无声的血径,蜿蜒着通向丛林深处。
没有人说话。疲惫、伤痛、恐惧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们彻底压垮。
林书涵看着前面廖国仁依旧坚定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咬着牙、脸色苍白的猴子,以及沉默扛着机枪、惊魂未定的老蔫。
他忽然模糊地意识到,指引他们方向的,或许早已不是那枚指北针。
而是廖国仁眼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是猴子嘴角那抹混不吝的狠劲,是他们脚下这条用战友鲜血和生命铺就的、通往未知的血径。
只要还能走,就不能停。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这条路,就得有人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