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南阳危局

我踏着夜色，带着一身酒气，步履有些踉跄地再次来到尚衣局。值守的宫人见到我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我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径直推开了阴丽华值房的门。

她果然还在挑灯工作，这次是在核对一批新入库的江南贡缎账目。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连忙起身行礼：“陛下！您……您怎么来了？”她显然闻到了我身上的酒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内心独白：她似乎……不太喜欢朕饮酒？）

“朕……来看看你。”我靠在门框上，感觉头脑有些昏沉，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丽的脸上，“也在看看……朕的龙袍，绣得如何了。”

阴丽华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龙袍已近完工，陛下随时可试穿。只是陛下龙体为重，深夜饮酒，恐伤圣体。”

（内心独白：这是在规劝朕？呵，这宫里，敢这么跟朕说话的，没几个了。）

我走近几步，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她的脸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丽华，”我直呼其名，声音低沉，“你说……这天下，为何有那么多的人，想要朕的命？想要这新朝覆灭？”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后退半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陛下乃真龙天子，宵小之辈，不过蚍蜉撼树。陛下定能扫清奸佞，廓清寰宇。”

（内心独白：又是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算计，却只看到一片沉静，如同深潭。“就连王邑……朕的族弟，大司马，也死了。”我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脆弱，“死在长安，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阴丽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大司马为国捐躯，臣妾亦感悲痛。然陛下乃万民之主，切莫过于伤怀，保重龙体，方能主持大局，为大司马讨回公道。”

（内心独白：她的话，总是这么滴水不漏，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心中那股暴戾和烦躁似乎被这静谧的氛围稍稍抚平。我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有些踉跄地离开了。

“陛下……”她在身后轻声唤道，带着一丝担忧。

我没有回头。

（内心独白：今夜到此为止吧。再待下去，朕怕控制不住自己……）

回到宣室殿，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但心中的沉重却丝毫未减。我知道，刚才的失态，与其说是醉酒，不如说是连日来压力的一次失控宣泄。

然而，现实不会因为帝王的片刻脆弱而停下脚步。

天刚蒙蒙亮，两份八百里加急几乎同时送到我的案头。

一份来自北疆，匈奴单于得知王邑死讯，认为有机可乘，已集结主力，猛攻雁门关！守将苦苦支撑，请求朝廷火速派兵增援！

另一份来自南阳，是张堪的密奏。他抵达南阳后，雷厉风行，确实查到几家地下钱庄与假币案有关，并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隐藏在乡间的假币工坊！然而，就在他准备收网抓捕主犯时，却遭遇了不明身份武装分子的激烈抵抗！对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绝非普通匪类。更可怕的是，张堪在奏章末尾提到，他怀疑南阳郡兵中，有人与这些武装分子暗通款曲！而他本人，也遭遇了数次“意外”，险象环生！

（内心独白：北疆告急！南阳郡兵可能已不可靠！张堪有生命危险！）

我捏着两份奏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王邑之死引发的连锁反应，正以最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内心独白：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传旨！”我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着车骑将军甄邯，暂代大司马职，总领北军，即刻抽调三万精锐，驰援雁门！告诉他，守不住雁门，提头来见！”

（内心独白：只能用甄邯了！希望他能稳住北疆！）

“再传旨！着绣衣使者指挥使，亲率精锐缇骑，秘密潜入南阳，保护张堪安全，并授予张堪临机专断之权，可调动周边可信郡县兵马，必要时，先斩后奏，务必给朕将南阳的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内心独白：南阳已经烂到根子了！必须下猛药！）

一道道关系着帝国命运的命令从宣室殿发出。我知道，我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北疆的战火，南阳的叛乱阴影，朝堂的暗流，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内心独白：王莽，你没有退路了！要么，踏着这些荆棘，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就和你的新朝，一起万劫不复！）

我走到殿外，晨曦微露，却驱不散笼罩在未央宫上空的浓重阴霾。那个昨夜曾给予我片刻宁静的尚衣局，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如同一个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