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饭否?
五更天,蒙蒙亮。
伙夫们已用大釜烧煮好早餐,虎豹骑将士排着队依次领取食物。
苏角昨晚已经传令各级将佐:明日一早,虎豹骑将执行特别军事行动,目标四百里外的云中郡,限时五天到达。
同时,监军公子扶苏,大帅蒙恬亦随军一同前往,并于开拔前宣布具体行动内容及要求。
对于虎豹骑下层将士而言,与其闷在军营,还真不如出去活动活动,若是征战或剿匪除叛抢下三两个首级,就更好了。
军中一切都讲规矩,早餐限时两刻钟。
因此,五更三刻,除了伤故者外,包括苏角蒙兴在内的虎豹骑将士,均在营门外集结待命。
不多时,大营中央,驰来十余匹战马。
当先一匹赤色战马,樱花烂漫的时节望去确像一朵绯红的轻云,快速冲出营门,来到阵列前。
喔喔喔......
一片惊叹声中,始皇帝嫡长子,大秦长城军团监军,公子扶苏,首次以骑马姿态公开亮相。
更让人惊讶的是,公子全身披甲,眼神决然,威严与刚毅取代了往昔的温和儒雅。
作为虎豹骑的缔造者,扶苏虽不直接指挥,但将士们心里早将其视作统帅。
今日见到统帅披上戎装,与自己一般无二,无数士兵内心获得极大的满足。
这便是同袍!
突然,阵列中,有人激动之余,脱口而出。
“公子威武!虎豹骑万胜!”
三千将士的激情瞬间点燃,纷纷举起武器,异口同声呐喊起来。
“公子威武,虎豹骑万胜!公子威武,虎豹骑万胜!”
扶苏放慢马速,缓缓从阵列前通过,视线扫过每位将士,直到队尾才纵马回到阵前。
按了按手,将士们收声肃立。
此时,金瓯押着三个太监来到军前。
指着周琳,扶苏朗声说道:“三日前,他们带着赐死诏书来到营中,企图谋害本监军和蒙恬将军。”
喔特法克?
虎豹骑将士都傻了,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扶苏接着说道:“危急关头,若非蒙恬将军及时救援,我必死无疑。”
看了看将士们,扶苏问道:“想必你们非常疑惑,现在,就让他们亲口说出答案。”
“周琳,当着将士的面,你说吧。”
发髻蓬乱,面色蜡黄的周琳,身形佝偻,神情萎靡。
尽管,拘押期间,没再遭受任何肉体折磨,他始终没能恢复意气昂扬的面貌。
尽管,扶苏明确告诉过他,不会私自处死他们三个,可他依然惶惶不可终日。
三天来,他时刻处于惊吓、悔恨、纠结、胆怯、绝望的煎熬中。
周琳不是没想过赴死,可最后依然没能鼓起勇气。
两个小太监比周琳更不堪,还没上手段,仅仅口头恐吓就令其主动坦白,甚至绞尽脑汁地揭发告密,事无巨细。
如今,面对着威武雄壮的大秦将士,周琳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见周琳无言以对,扶苏再次说到:“既然你不说,那就让你手下来。当然,他说的不对,你可以指出纠正,我不会干涉。”
周琳缓缓抬头,看着雄姿英发自信满满的扶苏,刹那间心念百转千回,认知达到了新高度。
有蒙恬长城军团的支持,公子扶苏决定出兵云中擒拿赵高李斯,赢面很大。
陛下嫡长子,天命所归,不当皇帝还有天理吗?
自己是皇家奴婢,竟然猪油蒙了心跑来害主,狗都不如……
突地,他双膝跪倒,趴在地上,呜咽道:“公子,奴错了,奴知道错了,饶了奴婢吧!”
“周琳,我说过不杀你,现在仍如此。但你的罪责须交内庭有司调查,再依规惩处。若真如你所说是受人指使,奉命行事,且检举有功,应该罪不至死。”
公子当众言明,必不会失信毁诺。
得知能保住小命的周琳,擦去眼泪,便将此行的原委始末,老老实实地说了个清楚明白。
他的音量不高,嗓门洪亮的金瓯便当起了同声传译的志愿大白,逐句将周琳的话如实传播出去。
随着周琳的坦白,首次得知内情的将士们,躁动不安,呼吸急促。
尽管没有明确提及陛下驾崩,但从字里行间透露的情形表明,至高无上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凶多吉少。
长城军团的兵源绝大多数来自三秦子弟,在他们看来,皇帝与神明无异,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直到周琳说完,压抑已久的愤怒与哀伤,轰然爆发。
“杀赵高,诛李斯!杀赵高,诛李斯!”
苏角上前一步,拔出佩剑,当着全军在自己脸上划了道口子。
随着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将苏角满脸的戾气渲染得更为暴躁,决绝,炸裂。
他转向扶苏,半跪着请示道:“请公子带额们去云中,救出陛下吧!”
无一例外,虎豹骑将士抽出佩剑,整齐划一地割面明志,仿佛不如此便无法释放冲天的怒气。
“公子,带额们去云中,救出陛下!”
扶苏双目含泪,不住地点头,似乎心潮澎湃。
然而,此时,蒙恬催马上前,环视现场,举起右掌,止住喧闹。
“没有陛下与朝廷的诏令,率军前往云中按律会被视为叛逆。一旦情况不符,或未能诛除奸贼,后果严厉。尔等可想清楚了?吾保证,只要你们现在退出队列,返回大营就不会有任何牵连。”
众人顿时惊讶万分,大帅怎么唱反调了?
蒙兴此刻登场,他上前半跪于父亲面前,毅然说道:“为陛下,为公子,末将不惜此身,愿往!”
众将士如梦初醒,纷纷喊道:“愿往,额们愿往!”
蒙恬点点头,重新退至扶苏身后。
扶苏按手平复将士们的激动,随后问道:“虎豹骑,父子、兄弟者出列。”
不明所以中,陆续有百余人出列到阵前。
“尔等不论父子兄弟几人在此,只能一人前往云中。”
众人恍然大悟,公子真仁慈啊!
监军的话就是军令,必须不打折扣地执行,很快,近半军士退下。
现场只留下似乎是父子两人,为谁走谁留争执不下。
扶苏看了看,一个饱经沧桑,一个锐气方刚,劳师远征的当口,选谁根本不用考虑。
扶苏当即决定:父亲出征,儿子留下。
那十七八岁的儿子闻言,急的都快哭出来了。
老父亲却哈哈大笑,轻轻捶了一下儿子胸口:“乃父虽非廉颇,尚能饭,勿忧!”
又低声交代道:“若真有不协,有你,家里就有盼头,勿悲。”然后转身归队。
肩负大义,满怀忠诚,虎豹骑将士齐齐翻身上马。
在第一束晨光破晓之际,在嘹亮的号角声中,在飘扬的旗帜下,长长的队列,义无反顾向着东南方滚滚而去。
就在扶苏与蒙恬即将启程时,营中有个纤细的身影赶了过来。
穿着大一号侍者衣装的云柳,拦在公子马前。
“就让奴跟着侍候公子吧。”
因为此前,在工匠营,女扮男装的云柳,始终处于担惊受怕的紧绷状态,昨夜清洗梳理之后,浑身轻松,像个小猫咪似的,伏在前帐地毯上安然入睡。
花骨朵般的小奴工,正是贪睡的年纪,故此,这回她睡得很实很沉,甚至连扶苏清早离开,都没能惊醒。
随着出征的号角争鸣,小丫头才从睡梦中醒来,急急追到营门外。
老狐狸蒙恬饶有趣味地看了看扶苏,没说话。
扶苏开玩笑地说道:“四百多里路,若能跟上,我没意见。”
云柳环顾四下,指着金瓯身旁的战马说道:“不是还有一匹?奴会骑马。”
扶苏看了过去,金瓯块头大,多带一匹战马用于换乘。
事实上,这次虎豹骑所带的战马亦超过四千,多出来的用于途中换乘,或替补折损。
扶苏说道:“那你去和金瓯商量,我不干涉。”
云柳随行,金瓯打心眼里愿意,有个丫头侍候公子,省了自己好多事。
但,让马是不可能让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让。
不过他眨眨眼,示意身后。
云柳扭头看去,豁然明了,欢快地跑了过去。
蒙恬哈哈大笑,策马前行。
扶苏有点呆滞,但君无戏言,言出法随,随……随她去吧。
爬上粮袋顶端,云柳笑嘻嘻地与车夫攀谈。
“好心的罗大叔,您是哪儿人啊?”
“额是关中云阳人。若不看你可怜,又姓云,定不能载你。莫捣乱,记下咧。”
“嗯嗯,不捣乱。”
罗大叔甩了个鞭花,同时说道:“云丫......云小子,坐稳了。”
“啪!”地一声,跟着虎豹骑后军,运粮马车向云中开进。
洗去污垢肤白如玉的云柳,小手托着香腮,陷入沉思。
邪门了!
是个人就能看穿自己的女儿身吗?
......
工匠营,瞎子朱友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