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话
烈日当空，阴山南麓，某处军营。
军营中央，一座黑红相间宽大的军帐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角落阴影笼罩在一个俊秀少年的身上，其颈部伤口处，暗红色血迹渐渐凝固。
屏风后，地毯上，蜷缩着一位眉目英朗身着锦衣的儒雅大叔，正紧闭双眼痛苦地抽搐。
他的嘴角有些许白沫，夹杂着不明液体缓缓溢出，颈部及凌乱的衣襟有明显的湿痕。
其身侧，一只精美的鹤嘴酒壶倾倒，乳白色酒液时断时续地滴落。
终于，儒雅大叔四肢瘫软，停止了呼吸。
一直冷冷注视着的褐衣侍者上前，将手放在男子鼻下，少顷，便绕过屏风来到前帐，向跪坐于案后的中年人禀报道：“罪人已死。”
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手执铜镜，正悠悠然整理着发髻，闻言露出一丝笑意，轻佻地夸赞道：“啧啧，饮之立毙，不愧是鸩酒啊！”
按照计划，接下来要夺取大军统帅的兵权再将其处决，虽然两个手下无缚鸡之力，但怀揣圣旨的中年人一点也不担心。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
处决了他们，自己的地位就能更进一步。
想到权力的美妙滋味，中年人心头火热，放下手中铜镜，催促道：“速传蒙恬进来接旨，老祖宗还等额回去复命呢！”
褐衣侍者当即点头哈腰，一溜小跑着出帐传令。
......
五十而知天命，蒙恬将军除了拥有高超的军事素养，对人情世故也门清。
半个时辰前，太监挟旨而至，悍然赐死了监军，现在又迫不及待地逼着自己交出兵权。
这不正常，甚至可以说荒唐透顶，他预感到了极大的危险。
须发斑白的蒙恬眨了眨浑浊的双眼，掏了掏耳朵，继而向对方伸出手掌，说道：“要兵权，行啊，拿来吧。”
见对方装聋作哑不肯就范，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焦躁起来，一拍案几怒喝道：“圣旨虎符都在，你还要什么？”
“陛下交代过，未见手书，不可交兵。”
面白无须的中年人鼻子差点气歪，指着对方说道：“你........”
“咳咳......”蒙恬喘着气说道：“没有手书？那可不好办，要不劳您回去取一下？咳咳......”
就在这时，仿佛回音，屏风后也响起了连续的咳嗽声。
“咳咳......”
醉意昏沉的苏扶慢慢从地上坐起，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哇哇哇~呕！”
一大滩黑红混杂的汁液爆溅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酸臭味。
糟了，饭店人多，溅到别人身上就麻烦了！
苏扶一惊，猛然睁开双眼。
这是......哪？
前帐横眉冷对僵持着的四人俱是一惊，几乎同时起身闯进后帐。
看着疯狂呕吐的苏扶，四人或呆滞或不解或欣喜。
额滴神，这鸩酒假的吧？
明明断气了，难......难道诈尸？！
苍天保佑，公子还活着！
苏扶还没开口，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如礼花瞬间迸发，差点撑爆了神经元。
电光火石间，他惊愕地意识到，身体的原主名叫扶苏，始皇帝嫡长子，现任秦长城军团监军一职。
扶苏是这座军帐的主人，但刚刚被皇帝诏书赐死。
准确说来，最后关头，扶苏对皇帝的旨意产生怀疑，却被两名太监强行按在地上灌入毒酒。
幸运的是，穿越附身后的苏扶将毒酒全部吐出，重新活了过来。
得益于电视剧，他对秦始皇、赵高、胡亥以及楚汉相争中有关的人物和事件，不算陌生。
就当前而言，历史记载的明明白白，赵高与李斯矫诏杀害原主扶苏，以便他们扶植胡亥继位。
苏扶变扶苏，小民变皇子，老天，这颠三倒四的玩笑开得有点大啊！
为首的中年太监名叫周琳，是中车府令赵高的亲信，一个相当阴狠的角色。
他最先醒悟过来，若扶苏不死，自己肯定活不成，毒酒不行就换别的，总之必须弄死对方。
“快！帮公子上路，用白绫。”
两名褐衣太监霍然惊醒，一个扑上去压住扶苏，一个手忙脚乱地掏出白绫，准备套在苏扶的脖子上将其勒死。
苏扶超级郁闷。
还没吐干净又要勒脖子，好歹是始皇帝的儿子，就这么稀里糊涂死掉是不是太撸瑟了？
春池嫣韵！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哈喽凯蒂？
苏扶四下打量同时双手划拉着试图找到趁手的家伙，忽然，一位身着戎装须发斑白的老者，与记忆碎片中某个影像重叠。
大破匈奴的蒙恬将军，秦朝长城军团的主帅，亦是始皇帝最信任的武将。
同时，他的兄弟蒙毅，是始皇帝的亲军侍卫长，朝野上下将蒙家兄弟并称为“忠信”。
苏扶隐约记得，历史上公子扶苏被害后不久，蒙氏兄弟也随之被赵高处决。
再看帐内的情形，显然，这三个太监也准备对他下毒手了。
此时，苏扶摸到了酒壶，青铜的，份量合适，直接抡圆了砸过去。
“啪！”
“啊~”
惨叫中，压着扶苏的太监，脸上桃花盛开，随即翻滚倒地。
苏扶猛地向后肘击，迫使勒着白绫的太监松手，他这才向老将军求救道：“蒙将军，此三人矫诏谋害本监军！”
闻言，蒙恬喜出望外，双眼瞬间爆发出无限精芒，哪还有半点浑浊的影子。
两年前，皇帝派公子来监军，他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欢欣鼓舞，扶苏抵达伊始便恭敬有加。
蒙恬很清楚，若非将嫡长子视作帝国继承人，皇帝绝不可能让其掌握军权，尤其是当世最强大的长城军团。
然而，此前两年，公子意志消沉，始终未能领悟“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的真谛。
谨慎的蒙恬又不能直言相告，否则便落人口实。
妄猜圣意，干预立储，随便一个都足以让他掉脑袋。
熟料，遭此一难，这位仁义儒雅的公子竟然开窍了。
现在，扶苏明确认定对方矫诏，更向自己求援，这就好办了。
毫不迟疑，蒙恬当即厉声喝道：“来人！”
同时他跨步上前，双手提起两个褐衣太监扔到屏风外，再小心搀起扶苏，轻轻拂去对方身上的尘土。
军令如山，五六个铁塔般的“兵马俑”，已经轰隆隆地闯入帐内。
大帅的语气亲卫都懂，不用再具体下令。
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周琳三人悉数按倒，锋利的剑刃架在了他们的颈部。
这老狐狸提前埋伏甲士，他要杀人灭口！
此刻，信心满满的周琳终于慌了。
扶苏死而复生，已经令他心惊肉跳，内心极度不安。
蒙恬的阴险，卫兵的凶狠，尤其是利刃的森寒，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情急之下，周琳扯着尖细的嗓音叫道：“扶苏，蒙恬，你们敢抗旨？放开额，你们要造反吗？”
听到这话，“兵马俑”们似乎有些胆怯，毕竟秦律森严，稍有差池不仅人头不保还会祸及家人。
蒙恬毫无畏惧，呵斥道：“住口！尔等矫诏才是大逆不道，该杀！”
反正有陛下嫡长子背书，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大闹一场，越大越好。
他挥了挥手，亲卫不容分说将三名太监拖拽到前帐。
尽管心虚，但周琳仍妄图浑水摸鱼，边挣扎边强撑着叫道：“好哇，印玺俱全丞相签押的诏书你也敢污蔑？大不敬之罪，族诛！”
事实上，这份诏书由中车府令撰写，大秦丞相核准；故此，从形式与手续上来说，确实合法合规。
蒙恬没发现明显的破绽，只能悄悄建议扶苏申请复核。他没想到始皇已驾崩，赵高与丞相李斯合谋篡改了诏书。
急切间，蒙恬没有合适的理由反驳，欲言又止。
见其神态犹疑，周琳心中得意，到了前帐仍然高声呵斥身边的“兵马俑”。
苏扶已经理清了头绪，他相信英明神武的秦始皇，断断不会昏聩到赐死长子而自毁长城。
尽管便宜老爹驾崩无法开口，但只要核对原始手书，便可揭露赵李两人的阴谋与罪行。
不过，为了稳住蒙恬，得先灭了周琳的嚣张气焰。
绞尽脑汁，灵光乍现，一个荒诞不经的主意跳了出来。
忍着腹部火辣辣的疼痛，苏扶挺直腰板走出屏风，抄起案上那份赐死诏书，看向仍在喋喋谩骂的周琳。
“周琳。”
周琳强自镇定，姿态倨傲地说道：“陛下没看错，你果然是不忠不孝之人！”
苏扶摇了摇头，幽幽地说道：“我不是人，是鬼。”
酷暑时节，此言一出，帐中恍然阴气森森，寒意透骨。
众人愕然。
接着，扶苏神秘一笑，问道：“刚才，本公子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你猜，遇见谁了？”
局限于时代，此时华夏大地上的民众极为敬畏鬼神。
故此，帐内众人均竖起了耳朵。
蒙恬云里雾里，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周琳更茫然，但看着苏扶戏谑的眼神，莫名察觉到一丝不安。
于是，他故作不屑地说道：“休要胡言乱语！”
苏扶不接话，反而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我-见-到-了-皇-帝-陛-下！”
无所畏惧的蒙恬，此刻不由得脊背发凉，汗都吓出来了。
便是亲儿子，也没有这么恶毒诅咒父亲的，更何况那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公子，你不想活了？
两名褐衣太监已吓得低下了头，瑟瑟发抖。
周琳浑身一颤，嘴唇发干，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哆嗦着呵斥。
“扶苏，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见到三个太监慌乱的表情后，蒙恬隐隐觉得不妙。
不会吧？难道陛下......
苏扶不为所动，语气平静地说道：“父皇说下诏让我继位，可赵高与李斯想让胡亥继位，所以他们谋害了陛下，就在......沙丘宫。”
蒙恬瞪大了眼睛，眼底极度恐慌，他唯一的期望是扶苏失了心智胡说八道。
如雷轰顶的周琳，从头到脚汗如泉涌，一张粉脸瞬间花了。
看着面无血色的周琳，苏扶将诏书摔到对方面前，朗声说道：“所以，根本没有皇帝手书，这是伪诏！”
“啪叽！”
心神耗尽的周琳再无侥幸，闭上双眼，浑身散架似的瘫软在地。
尽管不知道皇帝怎么死的，但周琳清楚，对方说的分毫不差，尤其指明了皇帝死于沙丘行宫。
赵高彻底封锁消息，自己又是第一时间快马赶来，就连出巡队伍中也没几个人知晓，扶苏在九原军营就更不可能知道的。
看来，他真在鬼门关见着陛下了。
完了，完了！
见周琳失魂落魄的样子，蒙恬心急火燎地一把将他揪起，疾声喝问道：“公子说的是不是真的？陛下真的驾崩了？”
周琳已然心智混乱，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说道：“额不......不知，到......到了沙丘宫，中车府令隔绝中外，只......只有公子胡亥与丞相可以入内.......也是赵高让额来除掉公子和蒙将军的，哇哇......”
说到最后，周琳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蒙恬双眼一闭，饱经风霜的黝黑面庞，仿佛陡然间苍老了十岁。
看来，公子所言非虚，陛下真的驾崩了。
今后，这偌大的秦国怎么是好？
哦，对，陛下有遗命，那俺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扶保公子登上大位，决不让这两个狗贼的奸计得逞。
他霍然转身，冲着苏扶单膝下跪，朗声说道：“请公子速速返回咸阳，臣这就去抓捕大逆不道的奸贼！”
长城军团之所以能击败匈奴人，关键一点是拥有秦朝正规化成建制的两万精锐骑兵。
即便跟随始皇出巡的关中军团总人数高达二十万，拥有五千装备精良的骑兵，但与实战淬炼过的长城军团相比仍然差了一大截。
冷兵器时代，步军在野战中遇到骑兵，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获胜的机会。
更何况对方最核心最精锐的三千近卫军是由蒙毅所统领，所以，蒙恬才有把握抓捕赵高李斯。
此前，苏扶想起了陈胜吴广“鱼腹丹书篝火狐鸣”的典故，故此才试着假借鬼神之说揭露真相。
没想到，效果好的出奇。
精明干练的周琳，居然当场崩溃，彻底交代了实情。
而蒙恬也不疑有假，旗帜鲜明地支持自己继承帝位，甚至还积极主动地帮着铲除对手。
当然，他很清楚，蒙恬也有自己的利益考量。
尽管周琳还没出示赐死蒙恬的伪诏，但蒙恬心里透亮，嫡长子都死了，他还逃得掉？
现在得知皇帝驾崩，胡亥可能上位的消息后，他更清楚内廷外朝两大政敌绝不会放过蒙家。
因而，无论鬼神之说真假与否，他唯一的活路是支持扶苏。
死里逃生的苏扶更是如此，于是，两人心照不宣达成共识。
看了看三个太监，苏扶说道：“审完了，留活口。”
蒙恬心领神会。
秦朝是法治社会，有了供状，出兵名正言顺，留着周琳是用来指证赵高和李斯。
麾下亲卫审讯经验丰富，相信用不了多久，周琳便会像羊羔一样听话。
蒙恬与“兵马俑”拖着太监与尸体走了，苏扶看着角落大片血迹，想起那名年轻内侍，完全是池鱼之殃。
他又想到胡亥登基后，将二十几个兄弟姐妹全部杀死，甚至一多半竟然惨遭石碾碾死。
权力，真的会让人性扭曲到那种地步吗？
啊！真疼！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苏扶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按住小腹，咬紧牙关。
胃粘膜看样子腐蚀完了，万一穿孔吃饭喝水就惨了，算了，辟几天谷吧。
片刻之后，疼痛缓解，撑着案几的手无意间碰到一面铜镜。
看着镜中既陌生又熟悉相当英朗的面容，苏扶只觉得光阴逆转，时空混乱。
冥冥中，他似乎感悟到原主如释重负的谢意，还夹杂着一丝祝福。
安心去吧！
从今天开始，我是扶苏，正版秦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