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者
旭日东升,教武场,将士云集。
身穿葛布短衫的匠工大监朱友既忐忑又期待,他身后十余匠人也显得十分紧张,一遍一遍盯着面前两大排鼓鼓囊囊蒙着布幔的箩筐。
随着三千精骑就位,扶苏、蒙恬、王离等高级将领来到朱友面前。
跟在最后面的金瓯,化去浑身的煞气,与朴实老农无异,当然,干刺客之前他本就在家务农。
虽说是奴仆,但扶苏没给他任何限制,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
有儿难觅无家可归的金瓯,思来想去,最终留了下来,至少见到儿子前,扶苏死不得。
从此,扶苏吃啥他吃啥,夜里困了就靠着监军大帐睡,和贴身保镖没啥两样。
魔兽陡变忠犬,王离看了都暗暗称奇。
闲话少叙,眼前这批从两万骑兵中筛选出的三千人马,堪称长城军团精华中的精华。
题外话,或许是为了应景,王离曾提议将其命名为“龙骑军”;不知为何,扶苏听完后哑然失笑,最终定名“虎豹骑”。
长城军团偏将苏角,悍勇异常,精通各种兵器,步战马术俱佳,暂定为虎豹骑的主将。
二五百主蒙兴,蒙恬之子,胆大心细,同样步战马术兼备,暂定副将。
自从被选拔为虎豹骑的主次将官,两人很是兴奋了一阵,但连着三天没动静,如何操练监军又只字不提,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打起了鼓。
这时,见扶苏与大帅过来,苏蒙二将上前拜见,请示如何操练。
“不急。”扶苏摆摆手,反而看向朱友,温和地问道:“朱大监,都准备好了吗?”
朱友忙应声道:“回监军,按照图样打造的马镫与蹄铁,合计三千三百套,全都带来了。”
他又指着左边那排箩筐说道:“这边是马镫,右边是蹄铁。”
扶苏闻言,上前掀开遮布,取出一只刻有工匠以及朱友姓名的青铜马镫,与自己草绘的款式一致无二。
再从右侧箩筐中取出一枚马蹄铁,同样有勒名,质量款式也都没问题。
于是,他将两样物品递给蒙恬,说道:“蒙将军,这便是为虎豹骑准备的最新装备。”
众人看着从没见过样式古怪黑不溜秋的两样物品,均不明所以,也就无从评议。
新装备遇冷,扶苏笑眯眯的不介意,直接让朱友带人给高级将官的坐骑先装备起来。
毕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碍于监军的命令和面子,王离等人无奈地看着工匠们捆扎马蹬,削马蹄和“乒乒乓乓”钉马掌时,听见爱驹惊慌嘶鸣,心疼的脸上直抽抽。
这两样装备在朱友与工匠眼里并不复杂,仅片刻功夫,便搞定了十数匹战马。
扶苏很自信地挥手示意道:“诸位,试试吧。”
王离赶紧跑过去,一边仔细观察着自家战马的状况,一边嘟囔着:“啥破玩意,试什么试?”
倒是蒙恬觉得,至少马镫很实用,年岁大了,省得飞上跳下,大赞!
左脚踩着马镫,一个翻身便坐到了马背上,右脚踩入右侧马镫,这下,奇妙的操控感油然而生。
此时,扶苏指着教武场上立着的五百个皮革包裹的草人阵列,说道:“若疾驰而过,执利刃劈刺,如何?”
蒙恬霍然一震,盯着场中草人默然无语。
旋即,抽出长剑,催马加速前进。
须臾,战马奔腾,蹄声急促,老将军心情激荡,层层叠叠的草人已近在眼前。
长剑高扬,劈下,随着亮光闪过,皮革草屑飞上了天。
一口气杀穿五排草人,蒙恬勒马回身,一道清晰可见的通路上,七八个草人歪歪倒倒。
卧槽,原来面包是夹着吃的!
现场众将下巴掉了一地,尤其王离,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因为此前的骑兵,无非是骑马步卒或骑马射手,从没像这般直闯敌阵砍瓜切菜。
金瓯则见猎心喜,觉得若自己骑马执锥冲阵,没准可以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这帮骄兵悍将无一不是阵战老手,看着此前的骑马步卒或骑马射手,能在短短一瞬造成如此大的破坏,心中的震骇难以言表。
蒙恬闭着眼沉思片刻,觉得有必要再次验证一下,于是,拍马往回冲。
这次,他并没有奋力劈砍,而是手握长剑,放置在固定的位置,直接冲过五层草人。
当他驻马回望时,不出所料,通道一侧的五个草人悉数被利刃割裂,若换作真人,必死无疑。
将长剑收回鞘中,缓缓回到扶苏面前轻巧地翻身下马,他对这位公子第一次感到莫名的敬畏。
老将军右手按在心口,向着扶苏垂首说道:“有此装备,骑兵十倍于前!公子圣明,秦军威武!”
大帅的肯定,让望眼欲穿的朱友和工匠们仿佛喝了蜂蜜水,纷纷咧着嘴傻笑。
这才哪到哪?
扶苏拉着老将军,微笑道:“蒙将军辛苦了!”
然后又对朱友微笑道:“能得将军夸赞,说明你们做的好,会有赏赐的。”
朱友和工匠们喜出望外,呼啦一下全都跪下谢恩。
扶苏无可奈何让他们起来,同时对将官们说道:“你们都去试试。”
王离、苏角、蒙兴早就心痒难耐,不等蒙恬下令,争先恐后翻身上马,冲向草人肆意劈砍起来。
见金瓯跃跃欲试羡慕的不行,扶苏笑了一下,说道:“你也去吧。”
金瓯一脸惊喜,刚走几步,又回来规规矩矩地感谢道:“奴,谢公子恩赏!”然后跑过去挑了一匹装备齐全的战马,疾驰而走。
蒙恬微微颔首,像金瓯这种羁傲不逊的亡命徒,一两次恩惠不足以令其心悦诚服,公子一视同仁的做法,甚善。
教武场内,好一阵人欢马叫。
马镫完全解放了骑士的双手,并且增加了对战马的控制,杀伤力急剧放大。
马蹄铁可以有效减少战马折损,使长途奔袭更有保障,无异于战力倍增器。
可以说,从这一刻起,战斗规则完全改变了,骑兵成为当之无愧的陆战王者。
有了这两件看似不起眼的小玩意,使扶苏敢于正面迎击关中军团,也更有底气迫使匈奴人坐下和谈。
感慨之余,蒙恬又忍不住庆幸,暮年已至,还能统帅如此强大的骑兵征战草原,此生无憾!
犹在畅想,扶苏却说道:“骑兵可分为重甲冲阵与轻骑奔射,如何整训有劳蒙将军多多费心。”
重甲骑兵好理解,不过轻骑奔射是......
转瞬间,蒙恬就领悟了,既然骑马步卒可以人马合一冲阵而过,那么骑马射手同样可以在奔驰中开弓放箭。
不愧是经年宿将,稍一点拨,他的心里便隐约浮现出一幅画面。
大批射手骑着战马,呼啸着从敌军阵前掠过,发射出连绵不断的箭雨,而行动迟缓的敌军毫无还手之力。
呀!不得了,了不得!
给吾三千虎豹骑,普天之下皆秦土。
蒙恬倍加恭敬地建议道:“公子,这批匠人须严密看管。凡泄密者,族诛。”
听见大帅杀气腾腾的言辞,一旁的朱友与匠人们,无不噤若寒蝉。
扶苏扫了一眼,将老将军诚意拳拳与工匠们的畏惧,尽收眼底。
虽然这两件物品确实起到划时代的作用,可一经使用就等于自曝,因为结构太简单了。
不过呢,蒙恬的提议,恰巧与扶苏构思中的神机营有关联,正好顺水推舟。
“唔,言之有理。”
扶苏摸着嘴角的胡须,若有所思地说道:“有些工种确实不宜公开,大监认为呢?”
朱友当即跪下,说道:“小的们绝不敢泄露军中机密。”
在军中,终身从事手工无缘晋升的秦朝匠人乃至匠监,地位都不高。
“大监,军中无需跪拜,今后不必下跪。”
朱友汗流浃背地爬起,仍然佝偻着身子,仿佛天生矮人一截。
扶苏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有必要重视这帮低贱悲催的工匠。
在海湾战争和大鹅小乌冲突中,“落后要挨打”以及“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道理,淋漓尽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样吧,从全军工匠中招募自愿者组建神机营,签保密协议,待遇加倍,有功者重赏......具体举措,稍后给你细讲。”
朱友不明白神机营是什么名堂?保密协议大概理解,至于待遇加倍和重赏他是不敢奢望的。
公子没有强制征募,总算让他悄悄松了口气,倘若今后出现泄密,就不会牵连到他头上了。
“谨遵监军令!”
朱友慌不迭地应声,生怕扶苏改了主意。
将官们在教武场上放肆了一通,尽兴而回,赞不绝口,对马镫和蹄铁的态度前倨而后恭。
金瓯也酣畅淋漓了一回,无论投矛还是劈刺,皆大放异彩,至少在武技上获得了王离等人的认可。
因此,将官们在语气和神态方面,对金瓯收敛了不少。
这是强者为尊的时代。
毋庸赘言,三千虎豹骑当场换装。
虎豹骑军士们欢声雷动,朱友和工匠们成了香饽饽,有人示范指导安装,有人发放装备,全都忙的脚不沾地。
关于虎豹骑轻重骑兵的划分,蒙恬与苏角、蒙兴商量后,决定由主将苏角掌管六百重骑,两千四百轻骑交由蒙兴统领。
重骑必须是最好的良驹,骑手必须是最健壮的勇士,将来还要打造面罩和马铠,作战时全身甲胄,使之成为真正的具装甲骑。
尽管重骑人数少,却能起到摧枯拉朽扭转战局的关键作用;所以,苏角很满意,而且冲阵破敌正是他的强项。
蒙兴自认阵战上稍逊苏角一筹,不过轻骑胜在灵活多变的战术,什么掠阵抛射、包抄穿插、小股袭扰等,甚至扶苏还教了他一个近乎无赖的“放风筝”战术。
因此,蒙兴对轻骑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暗下决心好好整训部下,不让苏角专美于前。
日上三竿,三千虎豹骑换装完毕,轻骑重骑次序分明,等待监军下令便进行演练。
扶苏冲蒙恬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蒙恬挥手,三面大鼓同时有节奏地擂响:“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震天,同样震动着人心,蒙兴带领的轻骑率先出场。
两百骑一队,共十二队轻骑有序出击,依次掠过稻草人阵前,同时骑手们尝试着在飞驰的马上向草人射箭。
每队轻骑完成掠阵抛射,都有专人负责查看五排草人中箭的状况,并收回箭矢,然后撤回来等着下一队演练。
蒙兴看过数据,当场调整下一队的临敌距离、抛射角度、奔驰速度等动作要领。
十二队演练完毕,蒙兴也基本掌握了掠阵抛射的技术参数,回去后可以针对性地加强训练。
同样,十二队轻骑再次出击,这回演练的是两翼包抄和穿插,主要是检验两队人马的协同配合。
最后化整为零,每组三五十骑,属于斥候刺探、深入敌后以及调动敌军等辅助性战术。
轻骑演练完毕,固然有许多不足,但可圈可点之处也不少。
扶苏很满意,首次演练就能达到这种地步,可见职业化的秦军素质相当靠谱。
轻骑退到后方休息,全身甲胄的苏角一马当先,六百重骑排成长长的三十列,以锋矢阵型缓缓推进。
距离草人阵列一百五十步,苏角传令道:“起速。”
全军开始小碎步行军。
至百步,苏角传令:“加速!”
全军立即拍马提速,快步前进。
至五十步,苏角大喝道:“挺矛,全军突击!”
随着冲锋的命令下达,六百骑士抬起长矛笔直向前。
随着马刺扎入马体,六百健马加速到最高值。
蹄声如雷,滚滚而过。
一排排草人眨眼间碎裂、崩解、四散飞溅。
大地为之颤抖,风云为之变色。
密集的草人阵列,仿佛被一股巨大的黑色洪流席卷肆虐。
最终,阵列中央,被撕裂出一道极为宽大的缺口。
缺口处一片狼藉,草人全部散架倒伏,甚至肉眼可见连一具完整的都没有。
众人目瞪口呆。
重骑冲阵,恐怖如斯!
好半天,王离才喃喃说道:“挡不住,再多也挡不住!”
激动的蒙恬转脸看了看扶苏,惊讶地发现对方居然风轻云淡,神色如常。
公子,好气度啊!
“嗨!钢铁洪流,谁能挡得住?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切,一个演员,哪有胆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