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人性
蒙上卿出得军营,想了想,又来到公子胡亥车前。
“请公子安心稍待,臣这便赶去御驾。”
胡亥以袖拭泪,连声呜咽道:“吾之性命,在于蒙卿,速去速回。”
一声暗叹,拨马北上。
至正午,烈日蒸腾,恰遇路边溪流。
上卿下令稍息,亲卫纷纷解除衣甲,跳入水中续命。
忽见一侧杂草中分,一伙赤身强人亦迫不及待入水续命。
彼此,坦诚相见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秋波连连。
时间,仿佛断线。
空间,宛如死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生一世一双人。
某个灵犀时刻,双方呐喊一声,齐齐上岸各执刀兵,大战一触即发。
蒙上卿闻讯而来,只一眼,便识破了对面数百赤果男儿的身份。
缘何?
无他,唯某人又黑又贱耳。
见上卿叔父至,黑鱼骡子方知大水冲了龙王庙。
惊喜之余,忙扔了家伙喝止部下,又慌忙穿好衣甲,一同上前拜见。
“呵,你们两只连挖机文凭都没有的兔狲,这就当将军了?公子扶苏未免视大秦军功爵为儿戏了吧?”
长辈训话,黑鱼骡子不敢争辩,只能乖乖受着。
尽管看不过眼,但蒙上卿急于了解御驾详情,便遣开部属。
“说吧,眼下什么状况?你二人为何带兵来此?嗯......骡子,你来说。”
正打算开口的黑鱼,不受长辈待见,好悬没憋死。
黄脸骡子言简意赅一番表述,令蒙毅惊奇万分。
什么?!
从头到尾只伤亡数千,便击败了御驾二十万大军?
怕不是遇到了假的关中军团吧?
我不在,关中军团真就这么怂的吗?
“毅叔,公子与大帅只有半日的路程,您看......”
蒙毅还是决定上前迎接。
即便明知鱼骡不会欺瞒,但亲眼看过,才能证实,才能安心。
更何况,君恩深重,自己有义务护卫始皇帝棺椁的一应事宜。
临走前,黑鱼献宝似的,送了一大皮囊珍藏版盐汽水,巴巴地孝敬不待见自己的长辈。
并且再三声称,绝对拥有自主产权的核心科技,不是那些徒有其表的妖艳贱货可比。
收下民族品牌盐汽水,蒙上卿顶着烈日继续北上。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与蒙兴部汇合。
蒙兴更是喜出望外,一边详述内情,一边陪同叔父前往大军本部。
看着蒙兴及部下,纵马驰骋如履平地,蒙上卿百味丛生。
一刻,两刻,三刻。
上卿蒙毅抵达始皇帝辒辌车所在,与扶苏、兄长蒙毅、李斯、周琳等一众军国重臣见面。
无心交谈的上卿,寥寥几句后,便进入辒辌车,见到躺卧于冰雪之中的始皇帝的遗骸。
三叩九拜,悲伤难止。
陛下,臣有负所托,罪该万死!
虽知祷告山川祈福驱病不过是心里安慰,但蒙毅愧疚的是,未能在始皇帝临终时守护一旁,实为终身大憾。
待蒙上卿现身,辒辌车重新加冰封闭。
此时,周琳将始皇帝死因的初步调查报告,交于蒙毅手中。
经廷尉仵作勘验尸检,结论是:始皇帝病重垂危时,遭铁钉贯耳入颅而亡。
依据当天执勤的幸存的卫士、内侍以及宫女的联席综合调查来看,基本上能判定:赵高便是造成始皇帝直接死亡的元凶。
当然,尸检表明,即便没有那枚铁钉,始皇帝也时日无几,人力无法挽回。
现在无法结案,是因为赵高拒不交代甚至死活不开口,而公子扶苏又不同意刑讯逼供。
看着竹简在蒙毅手中嘎嘎作响,周琳都怀疑下一刻,自己会不会重写一卷。
“那贱婢在哪?!”
周琳指了指中车府令的车驾。
“咔嚓!”
雕刻着松鹤延年图的屏风碎裂开来,赵高眼前,显露出杀气腾腾的蒙毅的面容。
“上卿来了啊!”
赵高并不畏惧蒙毅。
除了死亡,以及始皇帝,他不怕任何人。
若非长公子,蒙恬、李斯、蒙毅乃至所有皇子皇女,甚至自己从小养大的胡亥,都会死在他手上。
“为何?!”
尽管只有两个字,但赵高知道蒙毅问的是什么?
为何?
是呀,为何呢?
时至今日此刻,赵高也一直在问自己。
复仇?
发泄?
还是对生杀予夺权力的畸形渴望?
杀了皇帝又如何?
自己母亲的苦难就没有发生过?
自己的局部损失难道还能补全?
始皇帝待自己不薄,不说最信任最亲近,也相差无几。
真是奇怪,为何自己当初就那么鬼使神差地捅了进去?
谁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啊啊啊啊!
谁来告诉我..........
蒙毅愤怒,痛恨,甚至打算将这个罪该万死千刀万剐的低贱奴婢,剁成新款陶干妈辣酱。
他的确有十万个理由这么干。
但,他没有料到。
赵高,竟然,愣愣地,流泪。
止不住的泪水,顺着眼角,脸颊,汇到下颌,滴落衣襟。
有那么一瞬,蒙毅明白了。
面前的这位谋杀始皇帝的凶手,其实,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
上卿的双拳。
握紧。
松开。
再握紧。
再松开。
最终,他不再愤怒,选择离去。
只留下,破碎的屏风。
以及,神神叨叨双眼空洞神游虚无的活死人。
再见蒙毅,扶苏犹记得方才,对方的近乎无视相当无礼的神态。
再次重相逢,蒙毅亦意识到先前的失礼,此刻颇有些尬里尬气。
有趣。
扶苏看看蒙毅,又看看蒙恬。
“我有个发现!”
此前,诸般新奇神奇的事物证实,但凡公子的发现都非同小可。
众人屏气凝神,洗耳恭听。
“蒙卿要比蒙帅更帅一点。”
噗!
面对出人意表的神经搭错线公子,众人果断认输,全都跪了。
见帅大叔蒙毅云里雾里云山雾罩,扶苏笑呵呵将他拉起。
“蒙卿一路辛劳,且去歇息,待用过晚膳,再叙如何?”
短暂驻停后,队伍再次前进。
与兄长并马而行的蒙毅,时不时就偷瞄公子一眼。
还有对方身旁的,那只叼着胡萝卜的,红眼巨兔。
越看越可疑。
越看越眼熟......
卧槽,从自己手上逃脱的博浪沙天字号钦犯!
铁鞋踏破,今晚的麻辣孜然兔头,有着落了!
咦,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唰!”
尽忠职守的上卿正拔出宝剑,然而,下一刻,一只大手将剑柄按住。
“兄长,那......”
“知道,稍安勿躁。”
长兄如父,蒙上卿只能作罢。
距离咸阳六十里,距离胡亥身旁的军营三十里。
辒辌车停。
全军扎营。
蒙恬军帐内,兄弟二人边吃边谈。
随着时光流逝,蒙毅上卿逐步了解前因后果。
意犹未尽时,有亲卫入帐通报。
“蒙将军,即将开始了。”
蒙毅一头雾水,这没头没脑的,什么开始,开始个啥?
蒙恬笑了笑,卖个关子。
“阿毅,一起来吧。”
于是,兄弟二人走近一堆篝火旁。
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排满了人,不下三百。
是角力?杂戏?还是耍钱?
然而,更令上卿奇怪的是,如此多的人,竟安静的连根针吊在地上都听得见。
正纳闷,忽听得公子扶苏的声音响起。
“两百年前,有一位名叫秦越人的神医,因为医德高尚医术精湛,被人们尊称为扁鹊........”
一刻钟后,《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进入尾声。
今晚,有好几个观众听众大胆地提出疑问,公子扶苏尽可能地一一解答。
而有些过于专业冷门的问题,扶苏也直言不讳表示自己并不知晓,但会请教名医,有了答案再告知对方。
于是众人致礼后,渐渐散去。
黑暗中,蒙恬问道:“行军至今,每日皆讲,如何?”
蒙毅上卿这时,有点琢磨出味道了。
缓缓说道:“大智慧,大毅力......士别三日,不曾想......”
蒙恬哈哈一笑,知道弟弟的潜台词,学着公子的口吻提点对方。
“一代新人胜旧人,阿毅,努力,加油!”
某上卿:加不起,改新能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