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长公子来了,请吧,恕老奴放肆,就不迎驾了。”
金瓯看着扶苏。
进,还是不进?
事实上,距离始皇帝最近的人,唯二赵高。
国家、朝堂乃至内庭,很多内情隐秘,恐怕只有赵高清楚。
在掌握大秦帝国最高权力之前,扶苏认为,无论如何,有必要见一见这个中车府令。
赵高穷途末路,其一众爪牙悉数被捕无有遗漏,中车府令亦非华山论剑的五大高手。
有金瓯在,想来,自己的安全问题不大。
扶苏点点头。
金瓯随即钻入车中,不一会下车,凑近公子耳边低语几句。
“云柳留下。”
云柳冰雪聪明,意识到恐有不适合自己的场景,便听话地守在车外。(董猫娘:急死人了,车里到底咋了?)
在无双力士的陪护下,扶苏登车入内。
尽管没说李斯不能入内,但对方是内廷老怪物,两人肯定有所交流,涉及各方隐私,外人掺和既不合礼也不合情。
故此,火候老到长了一副七窍玲珑心的大秦丞相,便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毫不逾矩。
进入车内,血腥味很浓。
屏风上地面上的新鲜血渍,赫然映入眼帘,预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惨烈的杀戮。
绕过屏风,宽大的车厢一览无余。
发髻散乱,浑身染血,面容苍老的赵高,一手执着酒壶,一手拄着犹在滴血的长剑,坐于木榻之上。
赵高面前,一名白衣宫女血肉模糊,衣不蔽体,四溅的鲜血浸透了地毯。
屏风另一侧,亦躺着一名死去的宫女,同样衣衫凌乱,颈部伤口犹在渗血,车壁,身周,同样血水淋漓。
想起怀里的遗诏,扶苏大致猜到事情的因果。
看着赵高眼中全无生气,扶苏不知怎么想到,那些倒毙在原野上的阵亡者。
这位原本可以操纵二世皇帝玩弄天下的传奇太监,似乎已有了赴死的觉悟。
赵高抬头,看了看英武镇定的长公子,忽地笑了。
“公子一定有很多问题,要从老奴这里得到答案吧?”
扶苏不置可否,转身,一边欣赏血迹斑驳的精美的雕花屏风,一边不徐不疾地说道:“我以为,你会有问题找我要答案。”
赵高楞了一下,随即缓缓问道:“老奴会问公子什么呢?”
“令堂,令嫒,令兄,会遭遇什么?”
赵高身形晃了晃,马上用力撑住剑柄。
好一会,他才悠悠问道:“公子仁德,想必不会为难他们吧?”
“我又不是廷尉,确实没必要为难他们。”
扶苏转身,看着赵高问道:“既然你问过了,按照公平原则,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吧?”
赵高点头,很豁达地说道:“公子请问。”
“你为什么不死?”
赵高仿佛莫名其妙挨了一闷棍,近乎呆滞。
公子,你咋不按套路出牌?
咱家还有好多话没说,怎么能死?
“你猜,为何我知道你不想死?哪怕掩饰的很好,即便金瓯以为你随时会抹脖子,可我认为,你不会。”
影帝赵高越听越奇怪。
这舞美,这氛围,凭着咱家三座小金人的演技,应该没什么破绽啊,你凭啥如此笃定?
似乎猜到赵高的心思,扶苏便说道:“欲求长寿者,决然赴死恐非易事。府令以为,是这样吗?”
金瓯这才注意到,赵高这扇屏风上的浮雕,正是松鹤图。
原来如此!
千虑一失!
赵高的疑惑有了合理解释,便索然问道:“那公子寻老奴,所为何来?”
“有样东西,你是不是该交给我?”
赵高了然,便看向床榻旁的案几,一只黑红花纹的大漆盒。
金瓯趋前,打开盒盖。
一片金玉辉煌中,古朴厚重的传国玉玺,默默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双手稳稳地轻轻地捧起漆盒,金瓯来到公子身旁,将之呈现于扶苏眼前。
扶苏伸手,一只手,就那么随意地提起五龙纽,将四四方方的玉玺底部翻了过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嗯,最后一个问题。”
赵高闻言,神情凝重。
最后这个问题,必然关系重大,咱家须好好应对。
“公子请问。”
“这不是你弄了个假的来糊弄本公子的吧?”
噗!
堂堂中车府令的内心何其崩溃。
好半天,他才缓过来,无可奈何地说道:“公子何出此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伪诏你都能弄得出,我可不得问个明白?”
说完,将玉玺放回盒中,便转身离开。
这下,赵高急了,公子一番骚操作,彻底打乱了他精心的谋划。
“难道公子不想知道陛下的死因?”
“丞相提议,内廷、宗正与廷尉联席查办,我同意了。”
“难道公子不想知道公子胡亥去了哪里?”
“咸阳,持伪诏称帝。”
“难道......”
扶苏打断了他,说道:“难道你以为,我会在乎你,或你的死活?”
赵高一时无语,不知所措。
这和他所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老奴知道好多秘密,内廷的,外朝的,陛下的......
公子怎么半点好奇心都没有呢?
他怎么就能漠不关心毫不关注呢?
他难道不想掌握文武控制后宫成为人人敬畏的九五至尊?
扶苏绕过屏风,金瓯捧着传国玉玺紧随其后。
撩起门帘时,扶苏说道:“看来令府确实闷得慌,会有人来听的。”
公子扶苏,仅在中车府令车内,逗留片刻。
原因在于,见到赵高的那一刻,扶苏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自己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若仅仅满足于当一个藐视苍生随心所欲的皇帝,自然要与赵高斗智斗勇博弈一番,以获取对方掌握的各种秘辛。
但,若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令她变得更美更好更伟大,那些秘密知晓与否,实在无足轻重。
首先,是一个人。
然后,才是一个皇帝。
主次绝对不能颠倒。
见扶苏上下车比铁道游击队还神速,李斯不免为之动容,甚至还猜测,那位中车府令是不是已经自裁了。
“来,让咱们丞相验验货。”
终究信不过老奴才的人品,小心眼公子一半验货一半炫耀,吩咐金瓯拿出玉玺。
亲手在传国玉玺上题字的大秦丞相,当即确认:原装正版,童叟无欺,假一赔十。
扶苏:吹牛逼,你先拿十块和氏璧本公子瞅瞅。
见李斯看向身后的赵高车驾,扶苏说道:“为配合调查,涉案的中车府令停薪留职,结案之前,相应待遇照旧。”
李斯点点头。
这很符合法治精神,公子,终于接受我大法家了,甚好。
“为免非议,调查期间,不得刑讯逼供,不得株连家人亲友邻里。”
李斯又点点头。
这很符合仁德之名,公子,终究与儒家牵涉甚深,理解。
“为杜绝徇私枉法,审理期间,允许仆射以上官员旁听。案情卷宗,除涉个人隐私,一律公开。”
这回,李丞相没有点头,微蹙眉心,斟酌着问道:“公子,此无先例。”
扶苏回忆一下碎片,确实没有,不过,两千年的坏水可不是白嫖的。
“特色大秦特事特办,摸着石头过河,未尝不可。”
见对方仍犹豫不定,扶苏剑指本心:“有朝一日,倘使丞相被冤,以为可行否?”
“公子英明!臣民之福!”
李大丞相瞬间给与肯定,并认为公子的提议非常有建设性,极具前瞻性,必将大大提升推进大秦帝国全面法治化的进程。
结束这个议题,下一个议题接踵而来。
大圣,不是,公子,御驾何往?
公子云:遵始皇帝遗命,出巡队伍即刻南向,返回咸阳。
准皇帝的一声令下,御驾城寨开始打包收拾,所有人员都暗自庆幸。
若按照既定线路,至少还要苦熬大半个月,公子一句话,省一半路程。
仁德无量。
“除必要物资,全员轻装简行,御驾城寨留在原地,不必一路拆装。”
仁德无量+1。
“除必要将士民夫随行,其他将士郡兵民夫即日起各回原籍,沿途供给相应削减。”
仁德无量+9。
经过讨论,确定以虎豹骑、章邯部、蒙恬亲军一部、审查后的近卫军战车军各一部,加上随行官员、工匠、民夫等,共计两万余人护送始皇帝灵柩返回帝都。
经过调整,队伍缩小到原有规模的十分之一,至少节粮五万石,其他各类物资一降再降猛降。
看过相关数据,大管家李斯松了一口气。
这回可以过个肥年了。
然而,下一刻,扶苏提出更为宏大的削减计划,令他目瞪口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