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长城
山峦之上,视界广阔。
碧空如洗,艳阳高照。
放眼望去,广袤的草原上,随风起伏的翠浪,层层叠叠涌向天际。
天穹尽头,一溜暗绰绰的黛影,便是阴山。
此情,此景,足以令人陶醉。
只是,此时,此地,也无牛羊也无歌。
扶苏收回视线,脚下的九原长城,便是大秦抵抗匈奴的最前沿。
山脚下,大批蜂蚁般的劳工苦役汇成一条条黑线,将巨量的土木石料运上山脊。
视线顺着山脉延伸,隐约可见三五处相同的劳作场景,一座座快要竣工的石台拔地而起。
待高台建成后,相互之间通过燃放不同的烟火信号传递讯息,旦夕可至千里,俗称“烽火台”。
从建筑工程学、信息编码及传递效率来看,这项无与伦比的“国防工程”完美融合了当代最高科技。
亲眼见证人类文明奇观的建造现场,苏扶只能确认一个不科学的事实。
自己真的从ChatGPT时代穿越到两千多年前的秦朝,具体一点,始皇三十七年(即公元前210年)七月。
此时的长城,除关隘与烽火台使用砖石增强防御外,其他步道和墙体都是夯土而建。
所以,从扶苏的视角看去,向远方延伸的长城,更像一条茁壮成长的金色巨龙。
作为龙的传人,灵魂深处无一例外都烙着象征保家卫国的长城印记。
古语说:既来之,则安之。
但,扶苏还是希望自己的到来,能令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哪怕只有一点点。
因而,得到周琳的供状后,他坚持来看一看建设中的长城。
此时此刻,他的感受比任何人都更深沉,也更复杂。
扶苏身后,蒙恬考虑更多的,是即将与关中军团可能爆发的大战。
周琳交代,为了隐瞒始皇驾崩的消息,赵高命令出巡队伍沿着既定的线路进行。
据日程推算,此时他们应该进入雁门郡,接下来是云中,再到九原,然后通过直道南下返回咸阳。
原本蒙恬建议扶苏尽快回咸阳掌控大局,自己带兵前去抓捕赵高与李斯。
如此,公子不用参与到可能的杀戮中,依然能维持“仁厚”的名声,对顺利继位最是稳妥。
可权衡之后,扶苏对蒙恬表示感谢但拒绝离开,并做出自己的解释。
“陛下之死疑点甚多,为人子,为君臣,我岂能顾惜声名置身事外?”
同时,扶苏认为,自己出面或许能使两大军团避免无谓的杀戮;而且,名义上,自己这个始皇帝嫡长子,才有资格处置家奴赵高。
在他看来,即使赵高李斯提前派人控制了咸阳,但只要抓到这两个主犯以及胡亥,其他的都是浮云。
最终,扶苏说服蒙恬,与之一同前往,争取和平解决关中军团。
至于九原大营,交给蒙恬的裨将,武城侯王离。
这位武城侯身世显赫,爷爷是大名鼎鼎的王翦,父亲是横扫六国的王贲。
扶苏的印象中没听说过王离,不过他相信蒙恬的眼光,长城军团的二把手,绝对不差。
现在,虎背熊腰的王离站在蒙恬侧后,视线在前方二人之间来回转换。
他的心头满是疑惑,好些事都看不懂了。
往日里温言细语的监军一脸肃然,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神,平添了几分深邃与玄奥。
尤其得知扶苏将亲率三千骑兵正面迎击关中军团时,一向以敢打敢拼著称的王离惊掉了下巴。
三千对二十万,那可是诸兵种齐全的关中军团!
即便去掉随从、民夫和郡兵,也有十万之众,区区三千骑,开什么玩笑?
他私下多次提醒蒙恬,公子书读得确实多确实好,但打仗不是儿戏。
哎,也不知马服君家那位书痴,在长平的坟头草有多高了?
蒙恬却安之若素,还笑着让他稍安勿躁,毕竟公子说过,三天后进行操演,成与不成看了再说。
谁知道两天过去,三千骑兵压根没动,最后一天竟还巴巴地跑来爬城楼观山景。
若武安君那个杀神还活着,看到咱们这位公子,即便不被气疯,也肯定得憋屈死。
还有还有,你瞅瞅,这荒山野岭沙土飞扬的破工地有啥可看的,还看个没完了?
怪事层出不穷,让王离百思不解百爪挠心百无聊赖百年好合,咦,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笔直站了小半天,腿肚子快僵了,他有点不耐烦地活动活动腿脚。
听到动静,扶苏回头看见二把手兴致缺缺的神态,大致能猜到对方的想法。
他心里一乐:你哪知道不花钱游览5A景区的快乐?
对了,刚才有些想法,不如趁现在征求两位一线将领的意见。
当领导嘛,总得表现出虚心并尊重下属的姿态,免得被说成妄自尊大目中无人。
拍了拍结实的土墙,扶苏遥望北方问道:“蒙将军,武城侯,有了长城,匈奴人还会来么?”
蒙恬看了一眼王离,微笑着说道:“臣以为,头曼(匈奴第一代单于,被蒙恬击败后退到阴山以北)十年之内不敢南窥。”
见扶苏回身看向自己,王离便朗声说道:“关墙一体,加之直道便捷,可攻可守。若匈奴人胆敢南犯,臣让他们匹马不得北返。”
“说得好!”扶苏笑吟吟地继续问道:“嗯,你们说有什么法子,能一劳永逸解绝后患呢?”
蒙恬与王离面面相觑,既诧异又迷茫。
公子是想将草原上的匈奴人赶尽杀绝?
打……倒是能打得过,可问题是那帮兔狲跑的贼快,臣妾真追不上啊!
王离有些沉不住气,试探着问道:“监军想灭了匈奴?”
扶苏摇了摇头,反而问道:“我在考虑他们为何总是南下劫掠?”
王离内心不屑,监军是在开玩笑吗?
稍有常识的士卒都明白,冬日里,逐草而居的匈奴人遇上雪灾就惨了,不南下很可能会死。
而以农耕为主的华夏民族无法对抗来去如风的匈奴人,弱肉强食法则下,劫掠不可避免。
这时,蒙恬似有所悟,斟酌着问道:“公子有意与匈奴和……和他们商量罢战?”
扶苏满意地笑了笑,却不置可否地说道:“若能妥善解决,双方和睦相处,何乐而不为?”
性子耿直的王离,不自觉地撇撇嘴。
匈奴要真这么听话,用得着几十万大军驻守,犯得上倾全国之力建长城修直道?
再说,和睦相处还打个屁的仗?咱长城军团岂不变成吃闲饭的了?
蒙恬虽然惊奇却依然耐心地问道:“不知公子有何方略?”
尽管对匈奴情况所知甚少,但扶苏大致了解历史上缓解边衅的若干举措,如互市、征抚或羁縻,直白的说就是“胡萝卜加大棒”。
“利益”二字,放之古今四海而皆准。
指着一望无垠的草原,扶苏缓缓说道:“凡答应不劫掠的匈奴部落可迁居于此,我们提供互市与其交易,用粮食、盐巴、布匹、医药等物品换取他们的牲畜皮毛。”
后世的强国,利用金融系统渗透他国逐步实现经济殖民的手段很常见,这么干优点很多:隐蔽性好,粘性强,长线获利,减少对抗。
若能与匈奴有效开展互市贸易,扶苏有信心十年之内,将来自草原的威胁消除至少九成以上。
但此时,这种论调却过于惊世骇俗,蒙恬与王离俱是心头震荡,差点以为听错了。
小爷,你可真敢说,这妥妥滴叛国资敌哦,而且是重罪,最少夷三族。
而且,匈奴人是大秦头号死敌,彼此杀得血流成河,若放任其南下,对方趁机攻伐劫掠防不胜防,这纯纯的给自家找不痛快。
更棘手的是,“御匈奴于国墙之外”乃始皇帝的意思。虽说陛下可能已经驾崩,但公子尚未登基就改弦更张,天知道会被那些朝野臣民们骂成啥个鸟样?
因为监军的想法太过烧脑,致使长城军团二把手的语言组织功能暂时失效。
上面一段说人话就六个字:王离张口结舌。
人老成精的蒙恬想了想,委婉地提议道:“公子胆魄非常,令人钦佩。只是老臣以为此事牵涉甚广,若朝廷全力支持,可事半功倍。”
王离一听就明白了,看来大帅也不看好监军的“奇思妙想”,所以他决定助攻。
“大帅所言甚是!事关重大,确需从长计议。”
咦,如此良策,竟然都不认同?眼不瞎耳不聋,你们搞什么飞机?
扶苏意外之余略带不解地看着两人,猜测着对方的真实想法。
蒙恬含笑面对,一脸坦然。
王离却懊悔刚才的冲动。
毕竟他不像大帅有深厚的资历,万一惹恼这位准皇帝,前途就不用想了。
忽然,扶苏意识到,这两位优秀将领并非不明事理,只不过其中有些问题不便对自己明言。
首先,长城军团的本职是驻边杀敌,打仗才有功爵,涉及到几十万人的利益。并且没有皇帝和朝廷的旨意,任何人无权与敌和谈。
其次,开设互市千头万绪,如外交联络,地点选择,规则制定,物资筹措,人员安排等诸多事项,没有朝廷统筹规划肯定办不成。
最关键的,在他们眼中,当前的头等大事是诛除奸贼当皇帝,否则,想再好说再多也是一场空。
想通了,扶苏不免自嘲,古今两世为人,自己还不如古人看得通透。
丢给两人一个白眼,扶苏再次看向草原。
“有你们支持,纵然再多的阴谋诡计亦不过螳臂当车。我的东西,谁也夺不走!还有,天下之大百倍于秦,今后的仗怕是会打到你们想吐,眼前的三瓜俩枣就不要天天惦记了。”
“哈哈!”蒙恬老怀安慰。
经历过死亡的扶苏,意志、信心和眼界都有了质的变化,妥了。
他当即笑着附和道:“公子心胸辽阔,臣的确小家子气了。”
扶苏没有回头,突然沉声点名道:“王离!”
王离悚然一惊,本能地叉手应答道:“末将在!”
“即日起,安排斥候向北向西,全面探明匈奴人的情况,若能收买其族人为我耳目更好。”
王离立马看向大帅,蒙恬点点头,他当即接令道:“谨遵监军令。”
如血似火的残阳余晖里,扶苏走下长城。
所经之处,大批负重攀登的苦力全都靠边停下,等候贵人通行。
尽管疲惫不堪,但看见扶苏的身影后,所有人都自发地跪下,眼中充满了希冀与感动。
公子扶苏,仁义之名天下闻。
从没见过这般场景,扶苏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统一战争后,锦绣华夏满目疮痍,本该休养生息积蓄民力之际,始皇帝却强行开启南征北战。
蒙恬打得不错,不过率军五十万南征的屠睢却杀的岭南尸横遍野。结果反抗更为激烈,不到三年,身为岭南军团主帅的屠睢也被越人所杀。
题外话,岭南军团的士兵基本上是由囚犯、商户和六国遗民组成的,与秦人子弟为主的长城军团不可同日而语。
除了年年征伐,始皇帝还大兴土木,宫殿,陵墓,长城,直道,治河等等等等……
肆无忌惮地压榨民力,无异于将大秦这颗刚刚冒头的嫩苗强行拔高。
自古民心厌战,加上郡县制的推行,焚书坑儒,统一度量衡等举措,触动了几乎所有阶层的利益。
二世而亡,不冤。
等一行人到了山下,四周的苦役像成片成片的麦穗伏倒般纷纷跪下。
扶苏突然改变主意,径直走向附近的人群。
而守在一旁的监工,慌得不行,赶紧追上来劝阻。
“公子留步,六国贱民甚是粗鄙且污秽不堪.......”
圣人说过:民为贵,君为轻。
伟人说过:劳动人民才是国家的主人。
与其修筑一条砖石长城阻挡匈奴人,扶苏更希望凝聚一条民心长城。
作为曾经的普通群众的一员,扶苏仿佛没听到监工的劝阻,继续走向他的子民。
人群中,一双赤瞳从犹豫到决然,牢牢锁定毫无防备正在接近的始皇嫡长子。
青史留名的刺客很多,称得上传奇的寥寥无几。
行刺始皇帝的人更多,能逃脱生还者凤毛麟角。
金瓯便是寥寥无几凤毛麟角中的唯二之人。
八年来,为了逃避搜捕他一直东西躲藏,鉴于最近皇帝出巡,中原地区查的格外严,他不得已潜逃至边境,混入修筑九原长城的劳工中,打算寻机出塞。
金瓯原本没有刺杀计划,但阴错阳差加上苍天垂怜,他与扶苏的缘分就这么飘飘然落到了眼前。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回想当年,居高临下,百步外奋力一锥,天下为之震动,只可惜错中副车。
今日索性干掉他的儿子,让狗皇帝也尝尝失子之痛。
这,很公平!
暴起杀人,再混入人群趁乱闯关,借着夜色攀越长城的把握应该有六七成。
当初那个雇主说的很有道理,不想退路的刺客都是莽夫。
还要找回儿子,还要杀狗皇帝,所以,自己不会也不能做莽夫。
越来越近了,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目标停下与苦役交谈。
好,很好!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慢的速度,金瓯自信闭上双眼也不会失手。
默默算好方位与距离,金瓯慢慢伏低身形,悄无声息地挑了三十来斤重的石料,两块。
公子扶苏的仁名天下皆知,不惜自降身份与贱民罪人面对面谈笑风生,让在场的苦役劳工们甚为感动,也极其兴奋。
言辞真诚妙语连珠春风和煦的公子扶苏,瞬间圈粉无数。
就在彼此轻松愉悦之际,三十步外,一名身材魁梧的灰衣大汉暴起身形,明显比旁人高了一大截,其双手各握着一块马鞍大小的石料。
坐于马背上的蒙恬率先发现了意外状况,马鞭遥指金瓯喝令道:“护驾,拿人!”
众人惊呼声中,目眦欲裂须发张扬的金瓯,宛如魔神附体。
这位传奇力士高高扬起右手,猛地挥出。
石块挟着痛苦与愤怒,所过之处仿佛被飓风扫荡,无数人东倒西歪。
这次,金瓯不会再犯博浪沙的错误。
不到一息,右手再度挥出。
雷霆二连击!
毫不知情的扶苏侧头,看向不远处的骚乱所在。
他惊讶地发现,两个黑乎乎的物体,一前一后如炮弹袭来。
随着物体在他的视网膜上放大,时间近乎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