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相亲
“妈，我爸最近咋样啊？手机买了吗？”周末的下午，魏青青和林芳在煲电话粥，这年代没有手机寸步难行，哪怕待在家里，也会像失去主心骨般无措和无聊，风光一时的电视也成了摆设。
“老样子，有酒有肉有牌打，前天去买了个手机，把家里的旧手机都拿去抵了，叫什么以旧换新，最后花了八百来块。”
“哦，买了就好，那你有说他了吗？”
“说他什么？再惹他跟你吵一架？我才不管了，他爱咋样就咋样，现在有的吃、有的喝，好好安生地多活几年。”
“哼，你嘴上说的轻松，心里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吧？”
“我的苦水就是你，不争气的东西，你别给我忘记发的誓啊，说到要做到。”
“又又又是我？我咋找啊？你到小区里发广告去吧，我真的水都加完了，天天在网上蹲，也蹲不到，连个骗子都没有，真是鬼都不搭理的命啊。”
“我贴广告也找不到，入不了你的眼，你赶紧给我去加油也好、加盐也好，完不成任务，就别回来过年了。”
“你说的，我还不想回去过年呢，反正又不受待见。”
“房子你也别住，我掏钱，让你潇洒？老大不小了，妈是真的急，晚上睡觉常常被惊醒，一想到你啊，就翻来覆去睡不着，真愁死人啊。”知女莫若母，硬的肯定行不通，来软的。
“我知道了，我也急死了啊，身边大大小小也都结婚了，连约个人逛街都找不到，同事天天都是家长里短的孩子、婆婆、老公，我除了傻笑就是默不作声，我也要脸啊。”
“所以，赶紧的加油啊，要是我啊，啥也不做，下了班就网上找对象，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你长得也算丑，怎么就找不到个男人呢？真是见鬼了，真没想到自己的姑娘打光棍了。”
“注册了好几个婚恋网啊，也没有啊，我真的、真的加油了，只要有人帮我介绍，二话不说地答应见，问题是没人帮我介绍了。”
“知道就好，这么大的人了，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讲姑娘还没结婚，条件好些的男方当然更嫌弃啊。”
“你的意思我就该找条件不好的人？我可是勤俭持家、知书达理，还会赚钱，都说娶个好女人旺三代，我就是那好女人啊，问题是这些人眼都瞎了。”
“现在条件都不差，你也相了好多亲了，不说上百个，大几十个肯定有了，都没谈成，还不好好反省反省你自己？”
“我承认我有问题啊，问题是谁没有问题呢？那些结婚的问题估计比我还多呢，就是我这辈子缘分少，王八绿豆对不上眼，赶紧给我种点桃花啊。”
“少给我扯，自己加油，过年不带人回来，我也要发疯了。”
“好好好，你们都拿发疯威胁我，万一哪天我疯了，可就搞笑了。”
“少放屁，赶紧找去，我要出门了。”
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用了四十年的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几百年才走完的发展历程，这是从宏观经济的层面来看的，但在思想意识的精神文明建设上仍有着不小的差距，依延续老一辈的传统思想，结婚生子、养儿防老。一代会比一代好，只是夹层中的如魏青青一代，仍是悲剧的代表，自我意识在觉醒，却受困于传统的原生家庭，既不敢去反抗，也失去了做自己的某些自由。
没有约束的自由也并非是一件纯粹的好事，发达国家的人也有属于他们的烦恼，生而为人总是与种种的烦心事交织在一起。魏青青也并非不幸，至少父母也没有真的逼迫她去和谁结婚，才会让她拖到这个年龄，楼上的小辉当年就是在父母的高压下不得不和现在的妻子结婚，当然现在看来竟然也很幸福，都生了两个娃了。
婚姻就像开盲盒，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也许两人都归了性，男女搭配，越看越顺眼；也许生活琐碎磨灭了曾有的爱意，两相生厌，甚至是抵御不了外面的诱惑。当然婚姻同样需要经营，不能一味的索求，而不愿付出。婚姻能为你带来什么？每个人都希望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应，所以那个一不能只是个一，而需要有增值的价值，婚姻更像是在寻找合伙人，你可以出资少，但是不能不劳而获。
看的再透、想到再明白，遇不到好的合伙人依然是个零，魏青青从来都不排斥婚姻，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意中人，“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做梦也是耗尽了时间成本。到了这尴尬的岁数，如果不是因为爱才结的婚，这些年的坚持像是一个讽刺，反而陷入了进退维谷的两难。
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咬着牙往前冲，希望能将所有积攒的好运换一个特别的“你”。
“什么事啊？这么急匆匆的左催右喊的？”林芳挂了青青的电话，就来到贡如美家，家里还有位不认识的时髦老太太。
“你这个女人，做事墨迹死了，几个电话打过去，蜗牛都爬到了，你还没到。”
“刚和青青在通视频，火烧你眉毛了？催命似的。”
“来来来，给你介绍，这是我小姑，算表小姑了。”贡如美将眼前人介绍给林芳，林芳一猜就知道什么事了，赶紧规矩地洗耳恭听并也喊了声小姑，“前两天遇到我小姑，聊天聊起来，她那边有个人要找对象，情况一说，倒觉得和青青合适，就这么个事，听起来人不错，让他们见见，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顶用啊，关键还不是要看两人有没有缘分了。”
“对，我们也就是牵个线，成不成还在他们年轻人。小伙子呢，长得一表人才，比丫头还小两岁，不在咱这上班，在N市上班，也不远，现在交通都方便。家里条件是蛮好的，父母通情达理的，也不介意年龄的事，将来谈成了，房子想买哪就买哪，随女方的心意，丫头有意思谈吗？”
“小姑，谢谢你大老远特意跑一趟啊，我等下回去先和丫头讲一下，两人嘛，最好先见个面，就怕两个人手机上聊着聊着就没影了，晚上我再告诉如美。”
“你不能现在就打个电话问啊？今天又不上班，都老大不小了，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做父母的有时候就是要给点压力，惯的都失了型了。再说了，人家也不挑青青年龄大，得亏是你的事，要是别人，我才懒得伸头呢，见面就下周末，让男孩和青青下周都回来。”贡如美这样强势地吩咐着，求人办事似的林芳不得不去阳台立即打电话去询问。
“是的，现在谁愿意多事啊？谈的好，我们做媒的也得不到好，遇到不讲理的，谈不好啊，还倒打一耙来怪说媒的。”正好林芳回来，听到这句，赶紧说。
“哪能怪说媒的呢？媒人只是牵个线，成不成，看两个人的缘分，我们做父母的是感激的，还能有心想着我家青青。”
“怎么说？下周见面没问题吧？要回话给男方的。”
“没问题，下周末见面，我们听你们的安排。”
以前有姑娘的家里门槛要被媒婆踏破，笑盈盈地顶着一张脸，如今啊，女方倒显得感恩戴德还有人愿意来说媒，这就是十八岁的姑娘一朵花，三十岁的姑娘豆腐渣。一个女人的价值始终在于有没有结婚、生没生孩子，根本没有人在意她的社会价值。
“让丫头好好珍惜，老大不小了，机会也难得，错过了就没了。”
“嗯，晓得。小姑，麻烦你了。”
……
这一周里，林芳几乎每晚都要和青青视频，也就是让她好好珍惜，到时候别摆着一张冷脸，多笑笑、嘴甜点。话说三遍，狗听了都嫌，林芳不管不顾地依然在重复着进行洗脑。
“你别嫌我烦，不都是为你好？和人站在一起，我都矮人一截似的，就因为你没有结婚。”
“天哪，你这是什么逻辑啊？你自己心里不强硬，关我什么事啊？你要知道，这些话听多了，就没有效果了，我们能聊些别的吗？”
“我姑娘要结婚了，我不就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了，不就是因为你没结婚，我才抬不起头来，青啊，妈不会说话，急是真的急，真的希望你有个归宿，好好珍惜啊。”
“知道啦，我爸呢？他手机用的还顺？”
“打牌去了，我管他用的顺不顺，反正是他自己买的。”
“怎么又打牌去了？年纪大了，晚上少打牌。”
“我敢管啊？管的又要吵架，本来就因为你的事心情不好，再不让他打牌消遣消遣，那不又要吵翻天了，随便他吧，打死了活该。”
“这个家所有的问题都因为我没有结婚啊。”
“那肯定的啊，你结婚了，就有资格管你爸了，不准他抽烟喝酒打牌。”
“哼。”
“穿好看点回来。”
周五的晚上，下了班魏青青坐公交车慢慢晃回来，心情是沉重的，如此的相亲基本没有开盲盒的惊喜，只是为了应付那些热心的人，也是真的怕让父母失望。每一次无论男方有多挫，母亲总能在完全不了解此人的情况下，完全凭想象觉得这人不错，在她眼里，大差不差，和谁不是过一辈子啊？拼命让魏青青主动。
魏青青有时会直接说，面对这人，下不了口、睡不下去。母亲依然觉得这不是事，关了灯都一样，实在不行，结了婚也可以离婚啊。所以在父母眼里，想要结婚是分分钟的事，魏青青却觉得，自己结个婚比吃屎都难，谁还没结婚就将离婚作为退路啊？自己找个对象容易吗？如果离婚了，那更没人要了，所以考虑的就太多了。
到家后，由于魏民生没有去打牌，三个人简单打过招呼，就各进各房间、各玩各的手机。一大早，林芳就来提供叫早服务了，催着魏青青赶紧梳妆打扮，约好上午十点见面，宁可赶早不能让人等。
魏民生倒是没有去，收拾妥当的母女两人来到楼下和贡如美一起前往目的地赴约，约在离家不远的商场里，时间还早，三人决定走过去，一路上贡如美又在苦口婆心地说着各种道理，母女俩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男方离的远，还没有到，三人找地方坐了会，没等多久，就看到四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朝这边走来，贡如美先站了起来，大声说笑着迎上去。魏青青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人相亲，五人围观，真是尴尬的场面，瞄了一眼人群中的“主角”，个子不高，微胖，带着眼镜，也显得很局促不安。
“来来，认识下，这是魏青青，这是李鑫，都是在外面闯的年轻人，还害羞啥？”
“你们两人单独去逛逛，我们找地方坐一会，等吃饭的时候再过来，两人，都主动点，老大不小了，谈成了，我们还能喝一杯喜酒呢。”
“赶紧的去。”
这一群人也不管两个当事人的窘迫，大声地开着玩笑，倒也默契地逃也似的离开了喧哗声。两人无目的地闲逛更无尴尬，不敢靠太近，又不能离太远，不说话尴尬，说话又不知从何而不得不以刨祖坟的方式。
“你在N市上班？难得回来吧。”真的是耐力赛啊，魏青青再不开口空气尴尬的都要淌那三滴汗了。
“对，也经常回来的，还好离得不远。”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仓管员的，你呢？”
“我做财务。”
“女孩子做财务挺好。”
“就那样吧。”
……
“你们单休还是双休？”停顿了好一会，李鑫开口问道。
“双休，你们呢？”
“单休。”
“那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不用上班吗？”
“我和别人调了下班。”
“哦。”
…
“你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在外面上班时，也就刷刷手机、打打游戏，回来的话会去钓钓鱼吧，你呢？”
“也没什爱好，追剧、看书、跑步吧。”
“你喜欢跑步？难怪你这么瘦。”
“稍微运动一下而已。”
…
“你怎么没在这里找工作？要在N市上班呢？”
“同学介绍的，就去了。”
“那也好多年了？”
“是的，有七八年了。”
“你爸妈都没想你回来上班啊？”
“回来？那工作怎么办？”
“再重找啊，离家近方便啊。”
“N市也不远。”
…
“你自己租房子？”
“住单位宿舍。”
“有宿舍倒是挺好的。”
“是的。”
“那吃饭也在公司？”
“是的，上班就在公司吃，休息就在外面吃。”
…
“要不我们去找他们吧？”实在找不到话题了，还是赶紧找大部队吧，让人笑也比在这尬聊好。
魏青青赶紧发信息给林芳，确定他们的地点后，赶紧移步去找他们。
“这么快聊好了？聊的不错吧？两人到时候互相留个号码，走，先去吃饭。”
“年轻人比我们懂，以后微信多聊聊，一回生二回熟，多聊聊就有感情了。”
“现在人命好啊，哪像我们以前见了次面，父母就逼着让嫁了，哪有时间聊？笑死个人，我和我男人结完婚了，有次逛街走散了，硬是找不到他，我是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我男人事后讲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几趟都不打招呼，搞得他却也不敢吱声。”
“年代不一样了哦，我们命苦没赶上好时代，他们不一样了，婚姻自由，还逼不得。丫头，好谈谈了，不小了，你爸妈也着急的啊，小伙子人老实，过日子就图踏实。”
“嗯，我们先了解了解再说吧。”
“要了解、要了解，好好谈，等你们好消息。”
啥好消息啊？一见面、一聊天，魏青青就知道又黄了，陷入了相亲死循环了，自己是真的不喜欢老实人啊，老实人也要有正常的人际交往能力啊，一个男生不是应该主外吗？这男生咋主外啊，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
男方的父母都来了，到饭店来了一桌，菜点的也挺大气，这方面还不错。只是在吃饭闲聊之际，男方的父亲才是交际高手啊，主导整个谈话节奏，全是他一人在说，从曾经谈到现在，他的人生阅历一览无余。原来这男的话都让他爸说完了，魏青青也理解了为什么选择在N市，而不愿回来了，有这么一位强势的父亲，宁可离他远些。
…
“我每天四点半肯定起床了，起来就忙，我家有三台大型机器，耕地的、插秧的、收割的都有，晚上没有在七点半前吃晚饭的。不趁着还年轻多忙些，将来也好减轻小孩的负担啊。”
“那你是真辛苦，年纪也大了，还是要想开些。”
“我哪大啊？才刚六十，能干到七十多，我的机器，忙的时候还要开到外面赚钱呢，也很有的赚。”
“你家不是已经有几十亩了吗？都够忙了，还有精力去外面？”
“人辛苦些啊，不是要赚钱吗？也就是那么一二十天的事。自从厂里内退下来，我就不服老，才在郊区包下这么多田，有力气就该使出来。”
“你也拿退休金了？”
“拿了啊，那才多少钱？我随便几亩田都比它高。”
“还请人帮忙吗？”
“忙的时候肯定请，主要还是靠自己忙，这就叫勤劳致富。”
“啧啧，肯定攒了不少钱，丫头嫁过去出不了亏。”
“那是肯定的，我一直都叫这小子回来跟我做，死都不肯，年轻人还是吃不了苦，路都铺好了，都不肯走。”
“哪有你这么能吃苦啊？你老婆跟着你一起做，也辛苦的吧？”
“她有什么辛苦不辛苦，把家务料理好就行了，猪啊、鸡鸭这些伺候好就行了。”男方妈妈也是很憨直老实，一个劲地微笑，也不说话。
“你家什么都有啊？”
“既然弄就多弄些，一个也是忙、十个也是忙。”
“那今天耽误你们干活了吧？”
“那也没办法啊，小孩的事也是要上心的，要不然我这么苦是为谁呢？”
…
简直就是疯子，生活中除了赚钱没别的爱好了，把身边人折磨的都傻了似的，吃完饭后，又把剩菜、剩汤全部打包，回去喂狗，也不知道又养了多少只狗？
一顿饭讲尽李家父亲的丰功伟绩，可是人听在耳里并不羡慕，除了家里有钱外，这日子也真的够呛。从吃饭到结束，男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只顾闷声吃饭，家庭氛围让人嘘吁啊。
中间人依然觉得好，一个劲地夸赞蛮般配的，魏青青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哪般配了啊？三拳头打不出一个闷屁来，长得也磕碜，还有个这么强势的父亲，想想就退却了。
回到家，母女有是一番闲聊。
“你不要告诉我，你满意啊？”魏青青先发制人。
“我觉得还行啊，就是家里的活太苦了，以后你们房子买到市里，又不跟他们过。”
“哎，这都行啊，以前相亲的随便找一个都比他好吧。”
“那不是也没成吗？又没有后悔药再去找他们，眼前这个说不定就是合适的呢，先聊聊，实在不行再拉倒，你先尽力聊，自己也在网上找。”
“好吧。”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因为这人是个男的？活得？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自己加油。”
绝望、深深的绝望，只要是相亲，外人都抱着希望，根本听不进当事人的言语。反正自己不主动，估计又是不了了之的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