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忆苦思甜
体完检，四个女人吃完免费的早餐悠闲地走了出来，时间还早，也不打算赶着回家做饭给男人们吃，就边走边叽叽喳喳的说笑着，相互分享着体检的部分结果，以及期间遇到的各种小事，还不忘嘲笑贡如美一番，这心态，估计还不如林芳淡定。年轻人碰见这群老阿姨，忍不住要投来鄙夷的目光，太聒噪了，其实不身临其位，是难以感同身受的，这群老阿姨像是刚刚闯关成功的勇士一样喜悦，暂时与生命的握手言和，这是年龄无法跨越的鸿沟。
渐行渐远的身影，也许在用笑来掩饰心中的彷徨，用大声说话来抵御岁月的侵蚀，人情聚齐了，气氛也就跟上了，很多时候别拿素质套在他们身上，这是陌生的词汇，笑过、喧哗过，她们会安静下来的。
“你说不用赶着去买菜，回家做饭、收拾，还真有些不适应啊。”在街边不远处的小公园里几个人落了脚，晒着深秋的阳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所以这些老头不是东西，两手一摊，屁事不管，早上出去晨个练，回来吃早饭，吃完早饭又找人下棋、吹牛，要么躺家里刷手机，到了饭点，还要请回来吃饭。”
“你们还好了，老魏还经常邀三请四地东家喝西家聚的，我就在家等通知似的烧饭，有时候菜不够，人来吃饭没菜，真是烦死了，讲了一百遍都不听。”
“你脾气好，要是我啊，理他个屁呢，要请客就下馆子去，估计你又舍不得了。”
“这不是舍不得的事，他天天在外面晃，到饭点了才把人带家里来，还能撵走啊？讲的话就不中听。”
“开玩笑、开玩笑。”
“你老三家的，也想的开，经常一帮人聚来聚去的潇洒，晚上天天跳广场舞。”
“到底比我们年轻些，我们是老古董了，什么都不会，只会在家烧饭、洗衣、拖地，哎，人比人气死人啊。”
“那玫丽不是和你弟媳差不多大啊？还不是和我们一样，跟年龄没关系，性格不一样。”
“我没有她们的好精神，有钱有闲，还会打扮自己，我有那时间还不如刷会手机了。”
“有些人就是玩不到一起去，我和几个弟媳都聊不到一起。”
“还是我们好吧？带着你玩，下次对我们好些。”
“你说人和人真的不一样，有些人玩一辈子、有些人苦一辈子，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活得不带劲。”魏玫丽感慨道。
“那你下辈子还是投胎做个男人吧。”
“我可不要再做人了，投胎做个狗啊、猫啊，都比人好。”
“把这辈子剩下的过好就不错了，还想下辈子？这辈子咱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谁知道下辈子有什么呢？管不了，阎王爷让我投胎做啥就做啥。”
“一辈子真快啊，咱都黄土埋到胸口了，还有几年好日子蹦跶啊？还得想开些。”
“是啊，现在不愁吃喝，心情反而没以前亮堂；以前整天愁吃、愁住的，一到下雨天，简直无处落脚，真是度日如年，反倒成天乐呵呵，有时候一闭眼都是小时候、年轻的那些事。”
“那时候人简单啊，哪像现在这么复杂。”
“现在你身边还不是都是这些人吗？条件好了，嘴吃刁了，想的就多了，人也就复杂了。”
“还是那时候好啊，哎，一晃咱都老了，再过二、三十年，没了。”
“小的长大了，大的长老了，老了没了，一代代不就是这样迎来送往的吗？”
“还是当年的小村庄有意思，一个个土坯房子，再过段时间门前都要挂着腊肉、咸鱼了。”
“那时候吃是真香啊，现在想来都要流口水了。”
“哼，现在给你吃，又吃不出那味了，还嫌不健康，不知道吃啥好了，天上飞的、海里游的，都不如当年的红烧肉好吃。”
“再让你回到那样的苦日子，估计打死也不愿意了，所以知足吧，还是现在好。”
“也真想不到咱还能住到了这么好的房子里，当年是打死都不敢想象到啊。”
这四个人感情好，最根本的原因是来自同一个村，人嘛，自然是喜欢向熟悉的人靠近啊。小村子还是当年的郊区，那时的城市、农村都是一个“穷”字。
魏玫丽和贡如美就出生在这个小村里，两人相差了七、八岁，自然玩不到一块去，要不是成了姑嫂，估计也早就分道扬镳了。林芳和方琼华是嫁到小村里来的，在村里也住了有十几年，娘家都是在附近。
一个人的性格与基因脱不了关系，自然也与家庭环境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以前孩子多，父母为了养活一家子而整天忙碌着，根本没有精力来管这些孩子，所以是自求多福地活下去，韧劲与吃苦耐劳是刻进骨子里的先天性品质。
贡家只有这一儿一女，算是子女较少的家庭了，究其原因是母亲身体不好，生如良时差点就要了小命，元气大伤后，重活基本干不了，家务也是时好时坏地做些手头活。赚工分养家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如美父亲一人的头上了，这是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好人，谁欺负他都忍着，在外面受到不公正对待时，往往要靠小小年纪的贡如美去讨公道，从小她就不肯吃哑巴亏。所以时世间很多事是需要平衡维系的，一个软弱无力的家庭，势必要有个彪悍的人来维系。
贡如美像是一出生就在为这个家付出，刚会走路就要帮母亲做家务，只念到三年级就不得不辍学了，供不起读书，最主要是家里离不开如美，弟弟还小，母亲基本就是坐着、躺着了。在这个家，潜移默化地使得贡如美说了算，一人挑起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在家忙了几年家务，十二、三岁的贡如美就去赚工分了。在外面，小小年纪的她常被人拿来取笑、欺负，也因此展现了她泼辣、狠劲的一面，不中听的话无论是谁说的都当即顶回去，轮到的事情再苦再累都不计较或偷懒；回家还要做饭、洗衣、照顾年幼的弟弟，和身体不好的母亲，毫无怨言。
母亲还是在她十五岁时去世了，身体上是轻松了些，不用再照顾她了，但是心理上却空缺了，女孩子的私密话再也无处倾诉。都说贡如美的性格强势，这个家，父亲老实、母亲病弱、弟弟年幼，自己不强大，在饥荒年月中，那只能哭哭啼啼的听天由命了。
这样繁重的苦日子足足过了有七、八年，愿意嫁给同村的陈明松也只是因为离家近，可以继续照顾娘家，好在陈明松也是好说话的主，并不计较这些，只是陈家也是穷的叮当响。嫁过来的贡如美并没有轻松，反而变得更忙了，家里家外、娘家婆家都要管，可见这个女人不简单。
在上个世纪末，建筑行业火热起来，陈明松本来只是个建筑工人，凭他哪有想法和能耐当老板，是贡如美很好地抓住了机会，几经周转将陈明松推上了包工头的行当，可见娶妻的重要性，一个成功男人背后往往是需要厉害女人打点的。
贡如美善于打点着一切，像人情世故、礼尚外来、出面沟通等等，都是她的强项。那十来年是建筑业的辉煌，也是她贡如美的风光，因此发了不小的财。贡如美怀恋的是自己当年的运筹帷幄与取得的成就，在男人堆里抢肉吃的畅快，与人勾心斗角的乐趣，以及指着人鼻子骂的酣畅，以前的工人，谁没有挨过她的骂啊？人就有本事，打了一巴掌转手一个糖果，让你甘心情愿地为她卖命。
方琼华是家里的老二，好在父母身体健康，所以日子自然好一些。方琼华小时候是很聪明，学习不错，但是也只是让她上到了小学毕业，毕竟下面弟弟还有好几个，哪能让她继续上学呢？再说那年代女孩子学习再好也看不到出路。方琼华一直都自视甚高地认为当年如果自己能继续上学，肯定能有达出息。
其实作为家里的老二，又是女孩子，并不受父母的重视，可是她又特别想引起重视，也因此养出了她向外寻找肯定的欲求。得到一点八卦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当大家在一起讨论个历史、政治问题，她就迫不及待地要插上一脚，用一副真理般的回答来证明自己学识匪浅，很是惹人厌。
嫁给魏振华，这个务实的男人，是最讨厌聒噪和成天在外面打听问信的。婚后，方琼华常常因为图口舌之快而挨了不少拳头。方琼华一辈子活在自己的认知观了，她以为自己看到的世界就是正确的，迫不及待想要打断别人的说话，以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方琼华怀念的自己曾是小伙伴、弟弟们的中心和偶像，刚嫁过来时面对这些新邻里，别人对她话语的肯定以及她以为的崇拜，不像现在，知根知底，懒得搭理的无趣。
在林家，林芳是排行最小的，上面已有四个哥哥了，所以家里还是有些宝贝这唯一的女儿，穷归穷，她的童年还是很舒心的。只是林芳的母亲是一个冷漠的人，对儿子、女儿都很冷漠，她唯一的期盼就是儿子要娶到媳妇。
在林芳十五、六岁初中毕业后，母亲就开始实施着让林芳给哥哥们换亲，二哥或三哥都可以，为此青春期的她非常不开心，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道母亲会将她嫁给谁？要知道走上换亲的人家，要么穷、要么残，母亲根本不在意这些，她只要对方的女孩健全即可。可想而知，林芳是有多么痛苦，又有多么怨恨母亲，但是性格本身就懦弱的她，敢怒不敢言。
无数次想过死，如果母亲逼她嫁给讨厌的人，一定要以死相逼。后来遇到魏民生，至少没缺胳膊少腿，大自己五、六岁也无所谓了，穷就穷吧，当然还是逃不过换亲的命运。所以多年后，林芳依然不能原谅母亲，哪怕自己过的还好、哪怕母亲不堪忍受儿媳而选择自杀，这些都弥补不了曾有的伤害。林芳是最能忍的人了，这与母亲有着莫大的关系。她怀念的也许是十五、六岁前的时光，至少是个正常人的生活。
魏玫丽的童年、少年应该是最自在、潇洒的了，男孩子般的性格，让她自由地奔跑在田野上，家务活有姐姐们做，砍草、放牛等自然也是要做的，总是和同龄的孩子一起边疯边做，玩是她的整个世界。
直到喜欢上了贡如良，这是魏玫丽人生的最大错误，非要嫁给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人，何其悲哀。婚后夫妻间压抑的相处、女儿的任性都是对她的冲动惩罚，所以嫁给什么人对于女人格外的重要，必须得擦亮双眼，自己当时肯定是鬼迷了心窍。魏玫丽没有抑郁是因为她大大咧咧的性格，很多时候懒得去想，也真的能做到。
陈明松是何其有幸娶了贡如美，魏玫丽是何其倒霉才选择了贡如良，姐弟俩来自同一个家庭，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性格与命运。遇见的都是缘分，百年修的共枕眠，这是逃不掉的宿命。魏玫丽已经不再抱怨年少轻狂时的眼瞎了，也不再对婚姻抱有期望，和谁过都是吵吵闹闹的一辈子，现在图个安静也好，就当丈夫已死，自己照过。她怀念的自然是年少时的自由自在，和小伙伴调皮捣蛋的种种趣事，是真的怀念，绝无掺杂。
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台戏，在各自的舞台上演绎不同的角色，哭过、笑过、难过、好过，她们都已经演绎到了故事的尾声了，好好加把劲，争取圆满收官。
“咱认识都要三四十年了吧？”
“这样一算来，快有了，从大姑娘一下子就变成了老太婆了，真是不敢想啊。”
“没遇到好时侯，当年和现在的年轻人不能比啊，那时候真是要啥没啥。”
“有啥好感慨的，真是年纪大了，动不动就回忆了，人要往前看。”魏玫丽开口道，“你也可以潇洒起来，漂亮衣服穿上、胭脂口红粉底搞起来，再烫个头发，不也是妥妥的老美女啊，亮瞎魏哥的狗眼。”
引来一阵哄笑，是啊，老了也可以是老美女。
“走，逛街买新衣服去，一辈子抠抠搜搜的何苦呢，又不缺咱这点钱，今天必须买到好看的衣服。”
“谁不买谁是小狗。”方琼华最喜欢这种赶热闹。
“是的，别管贵不贵、身材好不好，穿上好看就买。”
“走、走。”
女人对于逛街的热情不分年龄，对于漂亮衣服的喜爱那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没有了好的身材和吹弹可破的皮肤，老阿姨仍然可以走在时尚的前沿，她们的美不为取悦大众，只是自己的赏心悦目，如此刚刚好。
“等有机会，咱约着一起旅游去，放下儿女情长，也潇洒走四方去，趁着老胳膊老腿还能动。”
“可以、可以。”
“赶紧计划起来。”
“哎呦，可别只是嘴上说说啊。”
“不会，等来年春天，咱也说走就走。”
“哈哈，冬天也行。”
“冬天太冷了，我怕冷，胃寒。”
“去南方啊，海南的冬天可舒服了，我老表……”
老阿姨的春天像是来到了，今天也真是个好日子，相信明天、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