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掩不住的秘密
连空气中的油腻感都加重了,家家户户忙着煎炒烹炸,香味四处逃窜,在空气中汇聚像是在争奇斗艳看看谁家更丰盛,以彰显着女主人的贤惠。今年贡如美算是从油烟中解脱出来了,倒也并不关心吃喝之事了,少了之前的颐指气使,人竟然也显得可爱和慈祥,这样的老太太,是让人愿意亲近的。
历一事、长一智,变得更悲悯与通透,太过平顺的人生容易把人禁锢在已有的思维中,天性中的自恋又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甚至错当成了天子骄子,势利地对人低看或高看着。只有经历命运大转盘的重新洗牌后,才恍若看见生命的脆弱、自己的无力,才舍得低下高昂的头,看得见他人的真实存在。没有过多的沉思,只是由心的柔软,一切像是刚刚苏醒的样子。
贡如美的转变也并非在一朝一夕之间,是在去BJ之后,见到了太多的苦难与不幸,没有什么该不该,上天像是在随机发牌,拿到什么牌无可辩解,只能一步步地走下去。生命的脆弱就像一幅珍贵的画卷般不敢去触摸,拼劲全力想要保存住,却并不遂愿,尤其是那些孩童,还未听见花开的声音,就迎面与死神撞了个满怀,从生命最初就像是为磨难奔赴而来。在那片天空下,没有人会去追问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只是想活着,极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绽放最纯真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向前挪。
能不被这些坚强的生命感动吗?贡如美忽然觉得自己仍然拥有太多太多,幸福感由心底涌出,一切变得有意义了,一切又像是都失去了意义,回归到最简单的状态:活着,用最纯真的心去接纳一切,带着善良与爱,带着希望。身体的疼痛带来了心灵某处的蜕变与升华,上天给予了另一种恩赐,匍匐而接。
“姑,我怎么觉得你变了啊?变得比以前好,还知道敲门,也不骂我睡懒觉了。”贡如美坐在燕霞的床边,笑看着快到饭点还躺在床上的她。
“是有前科的人了,当然要懂得礼貌些啊,敲门只是抬个手的事,免的再惹你不高兴,你姑现在是既没力气、也没有心情吵架了。你想起来就起来,不想起来就饿着,有时候我也这样,让你姑父别来烦我,哈哈。”
“睡懒觉爽的吧,躺在床上玩手机更爽吧。”
“过年期间好好爽爽不碍事,过了年可要好好上班,年纪轻轻的,哪能天天这样混着,一寸光阴一寸金啊,你还年轻不能体会时间的珍贵,可别等老了才后悔浪费了大好的青春。有什么心事啊、难处啊,多和家里说说,我们这些老古董才是真的爱你,哎,兜兜转转又成了一个人了,可怎么办啊?”燕霞想说,自己平时可比这更过分,往往不见白天的太阳,凌晨的夜空和街景倒是很熟悉,这些只能是心中的秘密。
“又又变成爱教训人的姑姑了。”蒙住头以示抗议。
“说你是为你好,你看你妈都不敢说你,像个小媳妇似得看你脸色,生怕惹你不高兴离家又不回了,你爸也不是东西,多体谅体谅你妈。”
“她是活该,听不进劝。”
“你以为都像你这么潇洒,说离就离?她和你爸离婚了,你上哪去?还能有这么一个完整的家等着你?他们再不好,对你也是百分百的好,反正他们也老了,也折腾不了几年了,将来还能是个伴。”
“那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的事多了去了,还不都是要好好活着啊,哪能什么事都凭心情呢?别给我问东问西管好你自己,赶紧起床。”贡如美站起身顺势将窗帘全部拉开,阳光一下子倾泻进来,洒满整个房间,多么灿烂的好天气,是否也有人和自己一样于心不忍地辜负这片冬日的明媚呢?
“吃完饭,陪我散散步去,你看看这阳光多好。”
“刺眼,窗帘拉上一点。”
不同的人眼里写着不同的风景,年龄是个好东西,有些感悟与阅历是借由年龄才有的体会,年轻仍是未来可期,可与无数个一泻千里的阳光相碰。两代人的生命交叠,勾勒出各自专属的风景,余下的交给时间,等待一场不期而遇的惊艳。
“吃饭了、吃饭了。”
打断每一个人的思路,切回到一日三餐之中,往往是做饭时看不到人,吃饭时扒拉一大桌子的人,如良、亦风一家、亦晨都回来了。做饭人既愿意看到自己辛苦一上午的饭菜被吞咽进肚,也很愁一顿又一顿的循环做不停,吃完午饭歇息一会又要准备晚饭,想想都累。女人啊,何时才能真正地从柴米油盐中抽身出来呢?
抱怨归抱怨,饭菜依然要做,两家人已经讲好,一起过年,这几天也就在一起搭伙了,反正荤菜可以连着吃几天。当然魏玫丽也是看在那鲜红人民币的面子上,哪有多少不求回报的人啊?钱多钱少无所谓,诚意很重要,两个外甥自然也提了不少礼品登门,甚至也包了不小的红包,谁都知道人情债是最难还的,至少礼多人不怪,一个出钱、另一个出力,两厢情愿。
饭后,男人们胡子一抹走人,留下残羹冷菜又是女人的份内事,不,是魏玫丽一人的事。
“舅妈,又辛苦你了啊。”亦风老婆小娟客气地说道。
“辛苦什么?刷锅洗碗又不累,放这,你们去玩吧,我一个人收拾起来也快的。”
“燕霞,陪我出去散散步,娟,你和籼籼是回家还是和我们一起散步?”
“我们陪你散会步吧。”
“玫丽,那就辛苦你了,我们去散步了,你要来散步,就打我们电话啊。”
四个人、三代人,鱼贯而出往楼下走去,屋内一下清净了下来,哪还有力气散步啊,忙完锅碗瓢盆只想躺会,这脚不沾地的忙碌和光吃饭不干事的人还是有区别的啊,累的连胃口都没有了。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要更忙了,不是东西的贡如良,明天务必让他帮忙,魏玫丽一个人恨恨地想着这一切。
当面不说,自然就以为真的是勤勤恳恳、无可抱怨的老好人了,所以四个人自在地沐浴在阳光下,心情甚是惬意,在她们身上看不见新年的忙碌与喜庆,像是没有任何烦恼的仙人浏览着这烟火气息的繁忙,只道是岁月静好。姑侄、母女一前一后地闲逛着,话不多,只在当下的好心情。
走到小区的门口,忽见一个富态的女人在两个人的陪同下向这四个人冲过来,像是狼终于要逮住小羊般的凶悍,上来就快准狠地给了燕霞一个大耳光,然后又是要扯头发地拳打脚踢,幸而小娟以及路过的人眼疾手快,费了好大的劲连带呵斥地阻止并强行拉开。
“干什么干什么?凭什么打人啊?住手,我报警了啊。”
被拉开的富态女人,指着燕霞的鼻子就开骂了。
“报警是吧?报啊,你就是贡燕霞吧?我认识你,化成灰都认识你,别给我搞金屋藏娇这套,之前是懒得管,如今胃口养大了,动不动就开口要钱,当我傻子啊,拿着我的钱来养你这个贱人。”又指着贡如美说:“你是她妈?真是教子有方啊,好的不教专教她怎么勾引男人?路过的邻居们,你们肯定认识这狐狸精一家吧,过来看看,就是这女人勾引我老公,哼,我老公都可以做你爸了,你们是怎么下的了口的啊?年纪轻轻就想走捷径,还要不要点脸啊?”说着欲要扑过来,幸好被众人阻拦着,形成两个鲜明的阵营,燕霞想走,却被另外两人从后面堵着。
“说什么呢?什么勾引你老公?自己没本事,管不住男人,还好意思到这来发疯啊,你男人不敢来,你来逞什么能?我们也怀疑是不是你男人骗婚?专骗小姑娘,有本事对簿公堂去。”贡如美立即反应过来,肯定是要一致对外的抗衡,无论对错,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指着鼻子骂,谁能受得了?
“哎呦,你们看看,偷人的还成有理了,有你这样的妈,也就知道能教出什么样的子女了。我告诉你,别以为做小三有多光荣啊?想捞钱?从今往后,门都没有,愿意让我老公白睡就去睡好了,钱?哼,别指望有一分,什么东西啊,人模狗样的,简直道德败坏。”
“你嚷够了吗?谁稀罕你两个臭钱似的,别一口一个小三,你有什么证据啊?就算有照片,说不定他们就是你情我愿,你个人老珠黄的老东西,我看了你都犯恶心,活该男人不要你。滚,滚回去教训你男人去,跑这来发疯算什么东西?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的。”
“这就是你们要脸干出来的畜生事?我人老珠黄?哼,我人老珠黄?你年轻就有资本拿出来卖是吧?你就永远年轻吧,永远去卖,人尽可夫,烂公共汽车。我就是特意挑这大过年的在这等你们呢,要撕破你们的脸,丢你们的脸,让你们的‘好名声’也风光风光。”
“嘴巴放干净些,更年期吧?没处发泄跑这来发疯啊?脑子进屎了,走走,别理她,让她一个人在这闹好了。”
“你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知道你住哪,别说你这了,就你现在住的‘金屋‘,我也知道在哪,你给我当心些,今天没拿硫酸泼你算是客气了,别给脸不要脸的继续去勾引人,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有这么多人维护你了,就你这种人,就应该像过街老鼠见一次打一次,见不得光的东西,烂货。”
“跟你这种人吵架真丢份,走走…你们再不让开,别怪找人揍你们一顿啊?让开。”贡如美真的有些气急攻心了,另外两个人一直堵着燕霞,两人走不开。其实籼籼早就被小娟指使去找爸爸、叔叔了,只是他们都不在家,小姑娘又跑到魏玫丽家,两人一起火急火燎地找了好一会才在一麻将室找到人。不管对错,一行人声势浩大地来到了事发现场,贡如良的火爆脾气哪能容忍家人受到委屈呢?魏玫丽已经从籼籼口中知道了大概,闷不吭声地要护着燕霞。
“怎么回事?啊?欺负到头上来了?我丫头再不是轮得到你来管吗?你他妈算哪根葱?你要感动贡燕霞一根汗毛,老子要你的命,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你们人多我就怕你啊?你敢动手试试,没王法了啊,做了伤风败俗的事,还有理了,这个社会就是被你们这种人弄坏了,教子无方,我这是在替你教子,别以为做了小三还光荣似的,小的卖、老的在家数钱享受,良心呢?良心过意的去吗?真是一群败类。”
“你再说一遍试试?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别拦着我,你拦我干嘛?这女人讲话太他妈难听了,不教训一顿,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要不是有人拦着贡如良,估计一巴掌早就下去了。
“好了好了,你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大姐,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哔哔了。”
“你们看看啊,这一家都这么横啊,做人家的小三都这么有底气啊,这一家算是让我涨了见识了。哼,人多势众?好好好,以后咱走着瞧,我都不信弄不臭你一个小丫头了,有你好果子吃的,走。”
一声喝令,另外两人赶紧跟上,像是黑社会老大似的一溜烟走了。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震慑了还没有散去的人,是贡如良打在燕霞脸上的耳光,将刚刚丢失面子的愤怒都甩在了这一巴掌上。
“滚回去,丢人显眼的东西。”对于父亲永远是在立威,让人首先有畏惧之心,至于起到什么效果他并不在意,重要的是自己在这一刻的面子守护,是啊,谁不要脸呢?如果不要脸,那真是勇者无敌了,可是都很珍视这张脸啊。
燕霞也要脸啊,只是在一开始就颜面尽失了,在被打得第一把掌是懵的,明白事实后也无力争辩什么,自己的确是图人家钱了,难道要声泪俱下的去狡辩?算了吧,东窗事发,也正好,来个了断,自己也是有人撑腰的。当第二巴掌又打在同一边脸上时,还是父亲赏赐的,幽怨的心随之而来,孤立无援的委屈与愤怒,自己活该被扇来扇去吗?幸好魏玫丽拉住了她,要不然是撞头还是离开?不得而知了。
这是一场事故还是一个梦境中的故事呢?过去吧、过去吧,明天是一个新的开始,然后抹去这一切,像是从未发生一样,可不可以啊?可不可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