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得不到爱的小孩
“妈,怎么回事啊?是真的吗?亦晨怎么会?”魏青青震惊之余,赶紧向母亲求证。
“哎,是真的,你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点也不考虑父母,自己母亲还在病中,就…让人多难受。”林芳带着哭腔地说道。
“那美姨回来了吗?真要急死了,亦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回来了,家里一团乱,我都不敢去看,哎,就算是遇到天大的事,也不能轻生啊,这让做父母的怎么受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作孽啊。”
“好了好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也别自己陷进去难受了,他们家幸好还有亦风啊,要不然…”
“就算有十个八个,失去一个对父母来讲也是一样的心痛,你们年轻人就是太不负责任了,受不了一点点委屈和打击,你想想看,人活着世上,谁不是咬牙挺过来、苦水里泡大的啊,我们那时真是苦到连黄疸都吐出来了,都没想过死,现在日子好了,反而动不动就闹到要自杀。”
“物质好了,压力也大啊,像校园霸凌、职场霸凌,你都不知道多恐怖,还有找不到对象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
“你这是让我不要管你、不要给你压力?做父母的不都是望你们好吗?我们也是着急啊,心都是纠着的,这么大的人了,我们没拿刀逼你,你要自己加油。”
“知道了,我只是打个比方这些压力。”
“你都不知道,我早上听到这个消息,到现在心都是突突的,简直不敢相信,眼一闭就是亦晨那斯斯文文的样子,看到一次喊你一次,非常有礼貌,真是可惜,好好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我都接受不了,别提他父母了。”
“我都没怎么和他讲过话,跟亦风完全不一样的性格,他倒是长得比他哥好看,听讲他在外面混的不错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家里有钱、工作又好、人也好看,太可惜了。”
“谁知道啊?听讲周末还去了BJ,和老两口待了两天,一点也没有要自杀的迹象。”
“这是回光返照啊,所以整天将死挂在嘴边的人,反而怕死,真正想死的人,根本不会让外人看出来。这就叫阳光抑郁症。”
“年纪轻轻的,别遇到一点点的事,就不活了,你让父母怎么办呢?还有什么指望?我告诉你啊,再难再苦也给我活着,我是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什么阳光不阳光的,就算下刀又怎么了。”
“知道了。”
我们忌讳谈生命的形态,太过的悲观与消极,耳畔是种种的积极与阳光,可是人的心中总有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不敢说,于是守着那道阴影,是继续的掩饰还是被吞噬?无人知晓,带着笑容试着与生命和解。
习惯了从脸色中辨别一个人的状态,开心还是难过?以为有迹可循,看见的就是真实的,殊不知,早已学会了带上面具行走在人间了,看见的只是能被看见的部分,看不见的越用力越痛楚。人生种种,都不过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去探究、去寻找,去等待,是或者不是,没有人在意,只有等到生命的真正陨落,才会引起慌乱,不然只当是无病呻吟。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就像瞬间失去了所有行进的动力。
亦晨的离去像是抽空了一个家的希望,不敢相信这针扎般的事实,每个人都在自责,为没有看到他的绝望而陷于愧疚,有太多的“为什么”想要问出口,却没有人能给出解答。他们搜寻亦晨住处的每一个角落,想要解答出这道关于生命的难题。陌生,他们对亦晨的生活几近是陌生的,床头是摊开着黑塞的《荒原狼》,一张纸上摘抄着“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荒原狼以它的方式存在着,以它的灵魂独舞着。”,“在这平淡无奇的日子里,痛苦与欢乐都不敢大声叫喊,大家都是低声细语,踮着脚尖走路。”,就连亦风对这个弟弟也趋于陌生了,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呢?
没有遗书,没有任何有关亦晨的故事,一片空白,他来过,他来过了吗?他走了,他真的走了吗?这套两居室买了有近十年,干净、整洁,除了那本《荒原狼》是散乱的,似乎陪伴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不得不放手。这个只属于亦晨的小天地,于这些慌乱的人同样是陌生的,除了刚拿到房子的那一刻,贡如美和陈明松来过,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过,就像是大海中摇曳的一艘小船,一个人抵御了这些年无边的风浪。
魏玫丽紧紧握住燕霞的手,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口袋里,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她的存在,害怕如此不堪的后果。是意外、是疾病,还能放过自己;可是轻生,一种主动的离去,是有多少的绝望才汇聚成如此的勇气啊?没有一丝的留恋?没有一个人值得你留下了?是对生者莫大的灵魂拷问。在每一个父母面前横亘着两难,不敢说,却又不得不去说,想要走近孩子的心里去看看,却又以不讨喜的方式被拒。要怎么拉近父母与孩子之间的距离呢?又要如何化解因为角度不同带来的矛盾呢?退一步,还是进一步,没有人猜到答案。只能牢牢地、牢牢地抓住彼此的手,提醒着彼此的珍惜,此时言语是多么无力啊。
“妈,妈,好了,别难过了,当心身体,我相信亦晨也不想看到我们太过悲伤。”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们周末还聊的很好啊,他很关心我,一直在笑,我第一次和儿子聊这么多,那么健谈,我以为我们以后都会这样聊天啊,为什么?”
“妈,我们都很震惊,亦晨肯定有他的难处,我们慢慢了解,你别太伤心了。”
“就算了解清楚又怎么样?我儿子能回来吗?打死也没想到他会走我前面啊,他就这么不体谅我这个还生着病的老母亲吗?”贡如美泪如雨下,一生的要强在这一刻崩塌了,连儿子都留不住,还能做什么?是的,她知道她还有亦风,她也的确更关心亦风,这并不代表不爱亦晨,只是这孩子向来都太安静和懂事了,并不需要操心,他像是自己长大的,更像是活在哥哥的高光之下,慢慢地把心收紧,只剩下微笑,那好看而纯净的微笑,掩藏了他所有的故事。
不,不,这不是该有的下场,这更像是一场梦,一场人人都该醒来的梦,梦醒了,亦晨会带着标致的笑容走向等待的亲人们,一切的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只是时间让人继续沉浸于梦中,化不开现实和梦境,很快的自杀结论,很快的殡葬仪式,火化、入土为安,一个生命的结尾像是按了快进键,眼前只剩下一块冰冷的石碑,一笔记录着陈亦晨的来去。梦醒了,人走了,在每个活着的人心中钻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也许亦晨就悄悄的躲在那里,轻轻地咬噬着,无边无际。
贡如美拒绝上BJ了,那里有她带不回来的亦晨,也有她释怀不了的心结,作为一个母亲,竟然没有理解儿子无助的心,没有成为儿子活下来的动力,他也许在求助,而她只在说有关自己的故事,哪有这样失职的母亲啊?她害怕离开自己的家,害怕苦难会趁着自己走开时,再次肆意妄为,不,不,她要守着这个家,要像母鸡般用自己宽厚的羽翼守着这些亲人。
“如美,吃点东西吧,身体要紧,你这样让人担心啊。”林芳、魏玫丽一起来相劝。
“我们都知道你难过,劝你的话也显得没分量,可是还是要说啊,人走了没办法了,该为活着的人想一想,你心里难过,亦风、明松也不好受。”
“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亦晨也是个乖孩子,肯定也有他自己的苦,要不然也不会走这条路,他在最后还是去BJ看看你,这就证明他也舍不得你。”
“他舍不得我,为什么还选择自杀?我是他老娘啊,怎么舍得丢下我?我还生着病啊。”贡如美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有什么话不能对妈说啊?我死也不能该你死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啊?这个世界就没有你留恋的吗?寒心啊,可怜我儿啊,你怎么舍得抛下我啊?”
只有哭声,悲戚的哭声,安慰也显得苍白无力,是啊,哭出来就好了,只是那份思念与自责真的能通过眼泪稀释吗?能用眼泪填补那深不见底的黑洞吗?哭吧、哭吧,用眼泪来冲刷心中的愤怒与悔恨,至少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原来哪怕身边有再多人,也显得孤寂和无助;哪怕盖再厚的被子,也会瑟瑟发抖,原来哀莫大于心死是这般感觉。亦晨,也许妈妈正在体会你曾有过的感受,你是怕妈妈孤独,先行一步去等吗?好啊,在不久的将来,我们母子就可以团聚了。贡如美边哭边想着,脑中一片混乱,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身边人被拉远,被无限的拉远,然后与自己无关。终于累了,终于可以闭眼休息了,在梦中,是否可以见到我的亦晨呢?亦晨,请原谅妈妈对你的忽视,请原谅……
亦风也是非常的难过,失去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像是被劈成了两半,另一半嗖地消失不见了,来不及思量、来不及痛楚。其实周二的时候,亦晨联系过自己,只是自己忙并没怎么上心回复,如今像是梗在喉咙里的刺,烧灼着自己的心,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再也找不到倾诉的对象了,挽回不了逝去的一切。
“哥,我周末去看爸妈了,他们挺好的,有时间咱一起去看他们。”
“你怎么不叫我?好的,有时间一起去。”
“如果这辈子都结不了婚,以后可就指望你了啊,照顾爸妈、照顾我。(笑脸)”
“还小呢,说不定很快就遇到个心动的姑娘,再说了,不结婚也很逍遥,放心,哥罩着你。”
“有你在,真的好安心啊,我可以随心而欲,任意而为,哥,如果我做错事,你可别怪我啊。”
“谁让我是你哥啊,做错事有爸妈来教训你,哈哈,我要开会了,回聊。”
“哥,谢谢你。”
……
欲言又止?如果自己不是急着去开会,如果事后能接上这段聊天,如果…是不是?一个人得有多大的委屈才会走到这一步啊,不行,我要找出原因,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如果有谁欺负了他,我要让他双倍奉还。
亦风请了几天假,待在亦晨的城市,一步一步地去寻找那个有些陌生的弟弟。先去了亦晨的单位,同事也很震惊,他是非常好相处的人,脾气好、人缘好、能力强,并没有谁欺负他,只是工作压力很大,作为中间层,难免要受着上层的责骂、安抚下层的耐心,只是工作而已,并没有私带感情,人人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和邻居并无来往,如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毗邻而居,十几年如一日地互不认识,可悲也无奈。感情的伤?可是查来查去,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成了悬案了,一定要有个原因来解释这轻生背后的秘密,就像人生一定要有个意义才显得郑重,只是一定要有原因和意义吗?亦风也陷入了沉思,他没有时间来慢慢调查,他也不是警察,循着蛛丝马迹找窥见真相,即使找到真相,又能怎样?就在他准备放手时,转机竟然不期而遇。
来者是亦晨的心理医生,一位中年女子,很和善,听讲了亦晨的自杀,也不敢相信,像是对自己这些年工作的推倒与否定,她联系了亦风,像是要把一个沉睡的孩子轻轻抱出去似的。
“你是他哥哥,亦风?你好,我叫蒋熠,是亦晨的心理医生。算来他在我这断断续续地咨询也有五六年了,我当时也很震惊,这么干净、温和的年轻人怎么也抑郁了?”
“抑郁?五六年?”
“在我这治疗五六年,来时状态极不好,所以他的抑郁时间肯定比这还要长,你们一点也不知道?”
亦风麻木地摇了摇头,“他话本来就不多,又总是露出笑容,都以为他过得不错,只是没有找个女朋友。”
“其实他的状况很糟,来的时候酗酒、抽烟,甚至尝试过摇头丸,失眠、厌世,他找不到人生的意义与价值,觉得自己像个可有可无的人,从来不敢真实的表达自己,或是去争取什么。你们都觉得他的笑容很温暖,其实他非常讨厌笑,像是一种伪装。他是分裂的,讨厌、否定自己的一切,更讨厌自己的唯唯诺诺,像个没有灵魂的老好人,得不到父母的关注与爱,他希望和你一样,果断、霸道、敢说敢做,永远是一个闪光的人。”
“可是每次他回来都状态都很好啊?”
“是啊,他回去的状态都很好,可是你知道吗?每次回家前一个礼拜,都要进行心理建设和刻意练习,靠着大把的安眠药来保持好的状态,用笑来应答所有的询问。他很排斥回家,除非过年过节,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开心。我以为我能拯救他,原来也只是一场梦,拯救他的始终是要靠他自己,没想到也失败了。”
“你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得了抑郁症吗?”
“具体的原因很难讲,从我们的聊天中,我觉得抑郁的种子从他童年就埋下了。童年的他就不开心,渴望被爱、被关注,但是有个比他会说话和样样都很优秀的哥哥,既崇拜又害怕,他像是个透明般活在家里,这种情结一直在他心里无法排解,后来又遇不到知己和亲密关系,家是他唯一的避风港,却是最不愿去的地方。当然这些事谈起来对很多人根本不是事,但是对某些人却是抹不去的伤害,日积月累中无处排解就堆积在心中。你知道他有一次痛彻心扉的失恋吗?”
“没听他讲啊,我都不知道他谈过恋爱。”
“那是他刚毕业时,遇见了位姑娘,其实从言辞中,我就觉得这姑娘不善,像是一直PUA他,但是他非常想有个家。你那是刚结婚吧,所以羡慕你也就想和你一样结婚,只是每个人遇到的人不一样,你遇见了幸福,他遇见了魔鬼,在物质和精神上折磨亦晨,但是姑娘又很拿捏人心,打一巴掌给颗糖的虐待,让亦晨始终对这段感情抱有幻想,整整纠缠了两年,结果姑娘找到更好的归宿抛弃了他,这对他的打击也很大,事后整整有一年多没有见到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我能猜到很苦,他没有倾诉的出口,总是把喜怒哀乐藏在心里,这种人除非遇到一个良人或知己,但亦晨没有那份幸运。”
“天呐,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呢?即使连家人都不能说吗?”
“不是不能说,是说不出口,别看他的外表云淡风清的,内心太敏感和自卑了,他把最不堪的都留给了自己,把美好留给外人,不要问为什么?人与人不同,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也是他的悲剧。”
“明白了,这些年我们都没有认真地看到他,我们口口声声说爱他,却成了杀害他的刽子手,可笑吧?”
“不是这样理解,这是性格的缺陷,千万别自责,是他自己无法与自己和解,才有这样的不幸。”
“谢谢你。”
亦风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毫无意义,自己成了亦晨轻生的原因,可笑吗?还想要寻找个原因以便能迁怒,结果是自己。亦风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也不敢说什么,更不敢告诉父母,就让自己默默承受传递而来的折磨吧,自己承诺照顾好他,如今听来真可笑,因为有自己的存在,他这一辈子都不曾开心过吧?还能做什么呢?也许如他所希望的,照顾好父母,让他走的安心。活的这么辛苦,也许解脱何尝不是一种最好的选择呢?
亦晨,你好傻,你对我说啊,我可以带你一起奔跑、一起对抗父母、一起打架,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些粗鲁的行为啊,这一生,你过得拘谨了,下辈子咱还做兄弟,哥带着你,事事都带着你,下辈子见,会有下辈子吗?我的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