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确诊
一个人的世界真的很小,固定的生活圈,习惯的饮食结构、作息时间,熟悉的几个好友,很多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如此安详地日复一复、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像是隔离了外面世界的精彩与悲苦。老年人的生活更简单,也许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已当属是一件幸福的事了,生命并没有那么长,不敢想象的终点也许就在一个转身之后,珍惜不是一句空话,只是太容易忽略它所诠释的意义。
有多少遗憾被搁浅在尘世间?有多少泪水挥洒在还带有余温的枕间?又有多少未完待续的故事再也没有落笔的机会了?争吵、抑郁、仇恨,在死亡来临之际都不值一提了。只是但凡还在人世间折腾时,人与人之间的厮杀又是多么惨烈,并没有因为生命本身的悲剧色彩而放过彼此。弱肉强食是这个社会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也许只有变得力不从心之时,才会显得宽容,不仅仅是对他人的宽容,更希望这个社会给予自己更多的宽容。
也许善恶终有时吧,用世俗的眼光无法理解,只有相信上天自有他的安排。这是幸福的一天,值得在以后的日子用这一天来削弱生活中的苦。四个女人乘车来到繁华区先逛街,然后吃了一顿火锅,再接着逛街,一直到夕阳快要沉入高楼大厦才想起还有回家一事。原来自己生活的城市是如此的繁华与美妙啊,不仅年轻人要走出去,老年人趁着有精力和时间更要走出去啊,老伴这会倒是成了绊脚石。
“你们统共买了几件啊?”魏玫丽问道。
“我买了五件,我都有几年没好好买过衣服了,今天够本了。”方琼华赶紧抢答道。
“我买了三件,那条裙子是真好看,也真是贵,还是舍不得。”
“你啊,都说今天要好好消费了,还是抠门,下次让青青买。”
“我这三件都老贵了,够了,喜欢的多了去了,还能都买回来?也没个去处,好看的衣服穿给谁看啊?差不多就得了。”
“给老魏看啊,他不看,外面有大把的老头等着看呢,哈哈。”
“越说越不正经,我看你新衣服包在里面穿不要给人看啊。呶,如美买的多,她天天穿的像花蝴蝶一样给男人看,急死你姐夫。”
“我是没人看哦,穿给自己看,心情好。”
“我买了有八件,还是九件?管它呢,千金难买老娘心情好,爱谁看谁看,你穿好看的衣服出去,还能不让人看?人小姑娘巴不得都看她呢,咱老姑娘也好看。”
“就是、就是。”
“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喝奶茶啊,还真是好喝,难怪年轻人都喜欢喝。”
“还是要少喝点,你都不晓得放了多少糖了?万一喝出糖尿病来就见鬼了。”
“还不知道下次喝要到什么时候了,也只是和你们在一起才尝一尝,平时哪有机会喝啊。”
“你说,我们生活在城市里也不少年了,跑这么远逛街还是头一回啊,咱这圈子、习惯也真是多年不变的老古董啊。”
“以后每十天、半个月出来走走,别尽围着你的小卖部嚼蛆。”
“我天天关门?喝西北风啊。”
“那你守着你的金山,咱三个出来逛。”
“喝酒不带我,让我鬼冒火。”
“哈哈,别耍嘴皮子了,赶紧回家做饭,家里的祖宗又要骂骂咧咧了。”
其实偶尔的自由对夫妻间都是必要的,让男人们知道一天三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锅碗不会自动干净,当然懒的人直接下馆子了,只是男人的小金库并没有多少余粮,还是宁可自己动手,能凑合就在家凑合了;女人们暂时从柴米油盐中解脱出来,好好放松,愉悦自己。女人心情好了,家庭也就更和睦了,年纪大了,也没有太多负担,人啊,自私一点,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开心总要持续一阵子,岁月悠悠、时光正好,如此才会有晴天霹雳一说。转眼到了周一,贡如美、陈明松在儿子亦风的陪伴下,来到提前预约好的本市最好医院再做一次彩超,仍然是不乐观,遂建议抽血化验,或者做活检,为了弄清楚究竟是不是,总是折腾人地要做各种检查。陈亦风更追求效率,省了抽血等等建议的排除法,直接决定做活检,动用自己的人脉,也要排到了周四。
其实医生心里也有些数了,只是如今都相信设备给出的准确答案,一再地要做足各种检查来以防万一,保护自己、也是对病人负责。这不是小感冒,无效治疗也会自动恢复,大病必须对症下药,以免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和方案。
对于普通人而言,四天简直一晃而过,稀疏平常的日子而已,但对于焦急等待的人,这四天犹如地狱般煎熬,同样的日子、不同的心境,种种安慰的措辞也显得苍白无力。
“是死是活?还不如给我个痛快,等的人心烦意乱啊。”
“你这是没病都要被你想出病来了,能有什么事?又不喝酒、有不抽烟的,年年都体检,去年都没问题,今年肯定也没问题。”陈明松晃悠着说。
“哎,那医生为什么建议做这个、做那个的?肯定是出了问题,明松啊,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一个人好好过吧,找个老伴我也不反对。”
“还允许我找老伴了?你这是要交代后事了?见你的鬼吧,好好的人大白天说瞎话,呸呸呸。”
“这人啊,明天不知今天事,说不定我就中大奖了呢?你啊,是事情临不到头上,说话都轻松,懒得和你讲。”
“你要我怎么说?出去转转吧,别窝在家里胡思乱想。”
“我现在哪都不得劲,真感觉生病了。”
“祖宗啊,赶紧走吧,我们找民生他们打牌去。”
连拖带拽地将贡如美拉出门,这人啊,也是用故作镇定来掩饰害怕不已,身边的人当然理解啊,可是要怎么安慰,怎么帮助呢?无能为力,也许陪伴是最好的安慰吧,做一个合格的出气筒,在这点上,陈明松真是好男人。早已习惯彼此的老夫妻,自然都是舍不得对方的,其实先走的反而幸福,留下来的才是在人间继续受刑,少了另一半,犹如劈开了自己,一半活着、一半已然而走。
两口子来到林芳家,正好都在,一阵闲聊,张罗着组个牌局,于是四个人玩起了掼蛋,让打牌、聊天分散注意力。
……
“哎呦,瞎紧张个啥?我天天喝酒、抽烟,还没怕的呢,你怕个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事。”魏民生在开玩笑上是可以的。
“这不是钱还没用完,舍不得死吗?”
“有钱人的烦恼啊,我们没钱不懂,活一天算一天,开开心心就好,死了也拉倒。”
“你有屁的钱,林芳把钱抓的死死的。”
“我也不要钱,每天有酒有肉就好,要钱干嘛?钱放着那不用也就是个王八蛋。”
“是的,只要身体好,有钱没钱都一样过。”
“别烦那些事,老话不讲了嘛,‘阎王让你三更走,绝不留你到五更’,该吃吃、该喝喝,才不亏,哪个不死呢?皇帝都不想死,还不都死光光了,都是早晚的事。”
“你这安慰人的,直接把人送走啊。”
“是的,不会安慰人,就闭嘴,好好打牌。”林芳赶紧插话道,你永远不知道哪个点踩在了贡如美的火爆脾气上,她有脾气可不忍着,况且人也在担忧身体,她说林芳,林芳无所谓,这魏民生有时候也像是说不得的蜡烛,往往一点就着。
“开玩笑而已。”
……
就这样,陈明松带着贡如美打牌、散步、看电视剧等等,一天三顿也换成他来做,被伺候的像个太后似的。好不容易熬到了周四,老夫妻俩在陈亦风的又一次陪同下,来到医院做活检,做起来就快了,不到一个小时人就出来了,又是晃晃悠悠的挪步出来,人哪,别扯什么心态,都是不得不接受的无奈而已。检查报告要明天才出来,还得跑,幸好是明天是周五,不然又要等到周一才能看报告。
陈亦风都有些不耐烦了,左一趟、右一趟的,这是住在一个城市,对于背井离乡的年轻人,要怎么既尽孝,又能顾全自己啊?就像这次,自己都没有通知亦晨,等有了结果再说吧。心里也不得不捏了一把汗,毕竟自己要求做活检的时候,医生并没有提出反对,活检也会对肝脏造成一定的损伤,所以心中的担忧也徒增了不少。
隔天,三人中两人盯着熊猫眼来到医院,拿到报告,陈亦风就懵了:肝癌,心瞬间往下沉,这是最难的时刻,要怎么和母亲讲?拙劣的掩饰,也因为母亲连日疲惫,竟然蒙混过关了,但纸是包不住火的。
“没事没事,先去找医生。”陈亦风将报告单拿捏在自己手上。
“给我看看呢。”
“你看懂啥?我都看不懂,让医生去看,走走。”儿子与母亲的关系往往就是这么生疏,好好聊天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尽管担心就挂在嘴边了,却说不出温柔的话。
“没事就好,都让你别来了,又浪费半天假。”
“我假多,瞎操心。”
三人来到医生处,也不好生硬地支开当事人,而且后续还要配合治疗,真的是难做啊,陈亦风这时竟有点后悔为什么刚刚不直接说出来?至少让母亲在外面有个情绪宣泄的缓冲,此时医生说出来,绝望、伤心不也是一样要经历吗?
医生拿着报告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陈亦风,又看向陈明松,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反而让人别扭。
“医生,有啥说啥,别瞒着我。”
“这个…家属…那就直说了,很不幸,是肺癌,有不适感吗?你这腹部没有疼痛感?人也没比之前瘦?所以这癌症,一旦发现就是中晚期。”
当贡如美真的听到医生的宣判,没有预想中的哭泣、抓狂,反倒显得很镇定,长舒了一口气,只是外人无法识别这口气的意思。借着这口舒出去的气,内心猛然被掀翻了,脑袋轰隆隆的在炸裂,根本没听见医生的询问,整个人像是被重重地碾压了一番。没有晕倒已经很不错了,是因为亦风在吧,在儿子面前,母亲习惯性地保持着坚韧不倒的淡定,属于儿子的天空永远可以为他遮风挡雨。
“妈…妈…”
“如美,如美…”
“啊?我没事、我没事,说什么了?要怎么治疗都行,我配合。”
“先尽快办理住院吧,发现的还算及时,治疗方案我们先研究研究。”
“今天就住院吗?”
“不一定会有床位,你们先商量个住院时间,我来想办法。”
“就下周一吧,越早越好,妈,没问题吧。”亦风赶紧说道。
“我没问题。”
“下周一不一定有床位,我到时候再联系你们吧。”
三个人拖着疲惫的心离开了医院,亦风将父母送回家,又联系亦晨告诉他实情,相约周末一起回家。
“妈,咱要去省会、BJ、上海这些大城市去治疗吗?大城市的医疗水平肯定更好,实在不行咱去美国,就不信打不过这小小的癌症了,钱反正不愁。”
“算了,就在这治,好歹离家近心安,去远了,还不一定能回得来了?”
“瞎说,要相信现在的医疗,不用怕,我们一起抗。”
“好了好了,我相信医学,相信我会好起来的,你赶紧上班去吧,后面估计要你请假的时间也不会少。”
贡如美差点脱口而出“辛苦你了”,成为孩子的累赘是每个父母都觉得羞耻和内疚的事,他们愿意默默付出,而不愿让孩子工作、医院两头忙。
亦风赶着去上班了,也说不了太多的安慰话,别扭。贡如美神经质地要起来准备明天的菜,被陈明松骂了一顿才消停下来,随后将林芳和玫丽叫了过来陪她,自己才敢得空去趟超市,照顾病人,必须要有好的体魄与心态,家里家外必须要自己肩负起来。
“怎么了?真的是癌?”
“是,是癌,肝癌。”
“你又不喝酒,咋回得肝癌呢?会不会检查出错了?”
“确诊肝癌,不喝酒得肝癌的多了去了,喝酒的也不一定会得肝癌啊,这就是命,哪能给你分的清楚?”
“你没事吧?想哭就哭出来、想骂就骂,在我们面前别装啊。”
“没确诊前反而怕的要死,想着哭啊、闹啊、骂啊,现在反而平静些了,肯定觉得委屈、不公平啊,为什么让我得?老娘我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就是你得了,还能怎么样?医院里那么多病人,没有一个不委屈的,好人死了千千万。”
“心态比什么都重要,你看小鸡,胃癌还是什么癌的,二十多年活下来了,什么心都不操,天塌下来管他屁事。”
“谁有他心态好啊?”
“你还比他有钱,儿子也大了,混的又好,你操屁的心啊?自己的命最重要,什么也不用想,好好治疗。”
“哎,只能这样。”
“没事,我们都陪着你,有事喊一声,需要什么直接说。老陈也顶事的,他能把你照顾好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娘伺候他一辈子,这时候再不顶用,留着他做种啊。”
“所以更放宽心,配合医生治疗。”
……
几个人闲聊一番,看到贡如美心态不错,也就放心了,也真的没什么可超心的,虽然亦晨没有结婚,但也混的还不错。钱是不缺的,普通家庭肯定要为钱烦,她贡如美前半辈子赚足了钱,也许命里自是如此的安排,凡事不能太满或太完美,否则老天会收走某些。
贡如美真的如此淡定吗?也许仍是在逞强,也许是钱给了她足够的信心,也许是真的一念之间的生死参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