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魏玫丽
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林芳和玫丽聚在方琼华的小卖部里,恰好凑成三个女人一台戏,说是闺蜜谈不上,算是凑个能聊一块的老姐妹吧,今天少了贡如美,要不然就凑齐活了,别看都在同一小区住,真要聚齐这四个人,还真有点难,毕竟每家都会有不大不小的屁事缠身。人嘛,总是需要倾诉的,尤其是老阿姨们,家里家外的事都要拿出来嚼一嚼,宁可磨别人的耳朵,要不然搁在心里容易四处长结节,这年纪了,不管发不发财,小命可是最紧要的。
人的心里很难存下事,更何况很多时候都觉得错在别人身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某种申诉;人也有无尽的好奇心,当别人家出了点事,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来龙去脉地加以评判,反正站着说话腰不疼,心里也都在暗暗比较自家的优越。人性都或多或少地携带着自私的因子,最直接就是‘我希望你好,但是不希望你比我好’。
外面一有风吹草动,最先获得信息的自然是方琼华,别看她一天到晚要守着个小卖铺,可人就有本事打听到小区里的各种八卦,然后小卖铺就成了八卦中心,越八卦越有八卦。
聊天并不耽搁做事,手上都忙着在择菜,一目了然地看清各家中午准备吃什么,女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手不停、嘴不闲。
“我魏哥前两天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呢?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怕笑话,要是我啊,管他呢,死了更好,图清净。”玫丽讽刺地说道。
“林芳能像你?如良死活关你屁事,不过你们现在也就是各过各的了,你这有男人的还不是和我这老寡妇一样。”方琼华搭腔道。
“我和你一样?恐怕我还不如你呢,你好歹有一口就吃一口,天王老子也管不了你,我还得伺候那怂呢。”
“说不定等如良老了就变样呢?反过来伺候你。哎,我有什么办法啊,一口一个死的,听着不怕啊,万一真死了,那屋我一个人真不敢住。”
“我看魏哥这两天不是又活蹦乱跳的?小酒喝着、小牌打着,想想那晚,也不嫌丢丑,越是嘴上喊死的,越是不敢死,真正想死的,都早死了,你看当年的顺子,悄悄地灌了一瓶农药。这些男人越老越不成器,都不是东西,指望如良伺候我?除非把他妈的塞回他妈的肚子里重生一回,可能会像个东西,我这辈子是瞎了眼了,才找的他。”还用了个绕口令,顺子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亡人了,和家里吵了一架,心里憋屈不得劲就喝了农药。
“他还怕丢丑?酒精上头了,还知道个屁,估计喝酒喝的中毒,大脑失控了。遇到这样的疯子,能有什么办法?你别吓我,提到那死鬼就怕,当年凑热闹伸头一看,做了大半年的恶梦。”
“你就是亏心事做多了,鬼来敲你的门。你还不是怂吗?照样乖乖地继续伺候你家老魏喝酒,要是我,直接让他喝尿去。”
“放你的狗屁,不让他喝酒?那真的要出人命了。”
“魏民生算是吃定你了,算了,你也被欺负惯了,这女人啊,命都是这样苦,我也好不到哪去,下辈子投胎做男人去,耀武扬威地活一回。”
“你是活该,当初可是你死乞白赖要贴人家的,我们还没死,都记着清楚呢。”
“就你能,记性好,所以我眼瞎了啊,高兴了吧?”
“生啥气啊?不都是眼瞎了吗?一辈子都过来了,瞎也瞎了,气也气了,继续熬呗,要不然还能赶时髦地离婚啊?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不瞒着你们,我还真想过离婚呢,这日子也过够了,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挤在一个屋檐下啊,还真不如我一个人过的得劲。”
“少来吧,我们看你过得很开心啊,大块吃肉,风风火火地天天像去闯九州似的。”
“谁看谁过的都比自己好,撕开了一看都是一个鬼样,人前卖笑、人后流泪的多了去了。”
“好好过吧,大半辈子都混下来了,还能怎么样?离婚?真离了婚你住哪?等你不能动了,大街上要饭都去不了了。”
“不能动了,还不好死啊?我也和魏哥一样的心里,活够了,哈哈。再说了,我现在一个有手有脚的人,哪地方不能混,真是小看我呢,你以为像你一样白吃那些饭和肉,怕这个死、那个苦的,好日子先过,坏日子来了再说。”
“嘴能哦,歇歇吧你,老了不能动了都去死了?你看看有几个不能动的去死了?怕死的很呢,越老就越怕死了。你是万年青,有手有脚的飞上天了,一辈子不求人,你们厉害,我最没用了,不和你们扯了,回家烧饭。”
“今天讲的,可别去如美那叨咕啊,不然又是一顿啰嗦,尤其是你,琼花,别整天嘴把不住门。”
“我说什么了?不放心我,就烂在心里啊?”
“这世上还有你怕的人啊?真不简单。”
“嘴长在我脸上,想讲就讲,我怕她?我是嫌烦,吵来吵去没意思,这日子过的清净一点就阿弥陀佛了,你要真去讲,撕你的嘴去。”
“来啊、来撕撕看,胆子倒不小啊。”
“走吧、走吧,小鬼拌嘴似的。”
这就是熟悉的人有事没事的聊天,聊了什么?往往屁股一转就不记得了,却是日常解压的必要方式。四个人当中,林芳最懦弱,贡如美最强势,方琼华心态最好,魏玫丽最…可怜?有些难以给出明确的定论来形容魏玫丽,毕竟可怜这个词有些不堪,谁都不愿得到这一词汇来形容自己,无论是懦弱、强势、心态,都是一种性格的攘括,而可怜更像是一种经历,一种生活状况,可是又不得将这样一个卑微的词借用在魏玫丽的身上。
魏玫丽是他们这一房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最小的不一定是最宠的,往往是最调皮的。魏玫丽的名字本身也是期许她能像个女孩子般文静、美丽吧,只是一不小心把她养成了男孩子的性格,大大咧咧、横冲直撞,嘴巴永远在脑袋前,从来不用脑考虑、张口就来的行事习惯。
注定是一个矛盾体,一边身为相夫教子的躯体、一边是大大咧咧且粗旷的灵魂,与什么样的人结婚就很关键。偏偏让少女魏玫丽思春的是贡如良,一个被家里宠坏的大男孩。贡如良和贡如美是两姐弟,贡家只有这两个孩子,父母宠、姐姐宠,直到现在贡如美依然在帮扶这个弟弟,当然贡如良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即使到了这年过半百的岁数,依然不失风雅韵味,身材匀称、腰杆笔直,这也是当年让魏玫丽情难自控的根本诱惑,外貌协会的悲哀。
年轻时的贡如良那是村里的风流人物啊,人长的好看,又能说会道,家庭条件还可以,至少有两间小屋,所以喜欢他的人多,也变得他格外挑剔了。好好谈恋爱本来就是年轻人的自由,无论哪个年代都如此,可是少不经事的贡如良偏偏喜欢上了同村一位貌美如花的有妇之夫,还是个病美人,两人纠缠不清,人尽皆知的烂事,女方也是爱他爱的要死,一心要离婚,结果这对鸳鸯没成仙,却是阴阳两隔,女方一命呜呼了。
有着这样的经历,一般女孩子谁还愿意嫁?魏玫丽倒是勇往直前,死乞白赖地还要和贡如良谈。这姑娘也真是憨和勇,无论家里人怎么苦口婆心劝和骂都不顶事,一心要嫁到贡家,贡家当然乐不思蜀了,竟然有姑娘在这时候还扑上来,管你贡如良愿不愿意,必须给我娶了回来。贡家父母、姐姐又是一番轰炸,两人恋爱谈都没有谈地将铺盖一卷再一铺地礼成了,知根知底的也没啥可谈。
所以从一开始,贡如良就不喜欢魏玫丽,甚至打心眼里还看不起她,一个非要倒贴给自己的女人,就不值得珍惜,迫于压力才不得不结了婚,魏玫丽倒是喜滋滋地洗手作羹汤了。其实年轻人睡在一张床上的尝鲜劲,还是会培养出那么一点点感情。尤其是当粉雕玉琢的女儿贡燕霞出生后,如良初为人父的喜悦之情已经掩盖了曾有的心伤,一家三口还是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好景不长,当新鲜劲过去后,各种矛盾也就肆意的滋生了。贡如良有轻微洁癖,喜欢将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清清爽爽;尽管魏玫丽改邪从良了,仍然抵不过骨子里的懒散,做事只能做到表面功夫,眼里没细活。可是家务还是魏玫丽亲力亲为,如良是只闻抱怨声,不见伸手,一个动手任劳任怨、一个动嘴只晓得抱怨,时间久了,谁也高兴不起来。
尤其是有了孩子后,再可爱的孩子也是要有人伺候着吃喝拉撒啊,稍有照顾不周,贡如良又是指天指地的指责,却不知道帮忙。忙的一团乱,魏玫丽像陀螺一样转着,哪还有时间捣鼓自己啊?整天邋里邋遢的,要知道贡如良始终都保持着光鲜的外表,两个人无论从思想还是外形,越发地不协调了。
开始两人为了各种琐事争吵,都想着说服对方、改变对方、期望理解自己,到后来,该吵得也吵了无数遍地烦了,懒得搭理对方。燕霞在家时,还偶尔的调剂下,当燕霞长大了搬出去后,两人像是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似得,互不理睬。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就一人一个房间地分开睡了,夫妻一旦分房还能叫夫妻吗?所谓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夫。家里是一根针落地都能听清楚的安静,有时候都不知道隔壁那人是否还在家,当然,在不在家都无所谓,这就叫哀莫大于心死的夫妻。好在现在有手机了,各自捧着手机互不打扰,吃饭也不叫,做了你那份,还要请?那真的是太要脸了,所以两人吃饭时间都错开了。你看,无论菜做的好吃与不好吃、家里是否收拾干净?不会再争吵不休了,看不惯自己去弄。
有人说贡如良在外面有女人了,毕竟他的工作经常要上夜班,单位有宿舍,不回家的夜晚是去会情人了,还是在上夜班,谁知道呢?也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怕是真有这事,好在魏玫丽根本不在乎他外面有没有人了,他愿意在外面过,还正好省了做他那一份饭呢。
人生是真他妈的可笑啊,当初真是脑子进水才要死要活地跟这东西,在他贡家就没过几天好日子。你说吧,男人是自己选的,算眼瞎;姑娘可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怎么也是一个讨债鬼呢?现在见燕霞一面,那真是看缘分了,而且即使回来,也不在家住,吃完饭就拍拍屁股走人,哪有母女聊天的福分啊?这真是命不好了,不过要怪就怪贡如美,全是她惯坏的东西。
燕霞继承了贡如良的优良基因,活脱脱的大美女,又爱打扮,小时候要啥姑姑如美就给买啥,整个就是当公主在养着。从小脾气就坏,常常气得玫丽牙痒,一要动手打她了,小姑娘就哭天抢地,一听见哭,贡家姐弟两不问青红皂白就数落玫丽,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怎么老是动手打小孩?你不能好好教育啊?一不顺心就打,你倒是会省事啊,一点耐心都没有,怎么能当好这妈啊?”
本来气孩子,现在都不知道气谁呢?燕霞又不是她一人的,爱怎么管教随便他贡家去。小孩子也是贼的很,知道一个家中谁有话语权,谁好欺负,所以燕霞张口闭口的姑姑,有事也找姑姑去商量,对这个母亲往往是视而不见,哪怕在家也是挑三拣四。种种行为让玫丽寒了心,养了个白眼狼了,也难扶正了,也就懒得管了。
初中毕业后,燕霞就走进社会了,年轻、漂亮的女孩又吃不了苦,只能靠着美貌混吃。燕霞在外面怎么混,哪怕是贡如美都管不了,更别谈魏玫丽了。和这个家唯一的沟通就是要钱,不能不给,不然更是糟蹋自己。
好不容易在燕霞二十七岁的时候,逼着她嫁给了一位老实人,指望能生个孩子收收心,但是到现在快四年了,也不见动静。魏玫丽倒是挺担心男方颇有微辞,毕竟娶妻回去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不下蛋的女人谁要啊?这老娘的话在燕霞那屁都不算,所以随他们吧,管不了。
每次燕霞回来,魏玫丽都觉得生疏,好看是真好看,浓妆艳抹的都有些认不出来,问上一堆问题,能回答三句就是给了大面子了。哪会回来不是捡顶好的食物买啊,什么甲鱼、大闸蟹,买起来根本不眨眼,可人家根本不稀罕,吃一点点就好了,说是要苗条。所以这母亲做的再好都如不了眼,也是委屈啊。
想去年,魏玫丽做子宫肌瘤的手术,在医院做手术时,是贡如美硬打了十几个电话给燕霞逼着她过来,手术一做完就迫不及待地走了。回家修养时,燕霞一天都没有再出现,如良即使在家也不做饭,连进房间慰问都没有,全让如美来,还有这些左邻右舍来帮着照料,要不然自己死家里都没人在乎。也是从那次,魏玫丽也看清了这些人,都靠不住,手上有钱才是王道,其他的都是假的。
傲然立于世,孤家寡人一个啊,有些可悲与无奈,把可怜用在魏玫丽身上不为过吧,只是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这一步步的人生不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吗?即使对燕霞而言,身为母亲的她依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只是她习惯推卸责任,放之任之,种种理由为自己失败的人生狡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