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雅倩

“如美怎么样啊？”林芳在买菜的路上遇到了魏玫丽，两人正好一起去买菜，边走边聊。

“做了部分切除手术，还要继续做化疗。”

“遭大罪了啊，精神还好啊？”

“还行吧，化疗副作用倒没那么大，人也是很受罪的，瘦了一大圈了。我不能再待在那了，成天看到的都是病歪歪的人，愁苦的脸，消毒水的味道，哎呦，没病都要闷出病来了，不是人过的日子。”

“哪有什么办法呢？人又不可能不生病啊，落到哪个头上都难熬，你走了，明松多吃些苦呗。”

“我在那也不顶事，这种时候还是至亲重要，现在情况好多了，如美脾气也没那么暴躁了，你都不知道，刚去的时候，一点点小事都惹的她要么哭、要么骂，我和明松大气都不敢喘，哎呦，这种神经的紧张才要人命呢，宁可身体多吃点苦，也不要受这罪。”

“她也是害怕啊。”

“哪个不怕呢？这是明松脾气好，一辈子惯出来的。你都不知道离医院大概半小时地铁远的地方，全是出租给生病人住的出租屋，好玩的啊，房子还不好租，如美也是碰巧才抢到一个空房子。”

“空下来的估计也都是放弃治疗回家了吧？”

“管他是不行了还是康复了呢？有地方住就不错了，在那里，讲究不了。你到那一看，就觉得老天的眼是闭着的，小的、年轻的、半老的、年纪大的，各种各样的病人，一开口都是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心酸，真是全国各地生病的都聚到一起了，这时候才晓得不生病是多好的事了，什么钱啊、儿女结不结婚啊、男人怎么样啊，都不是事了。”

“你不在那个地方，感受不到，所以该烦的还是要烦，除非跟他们一样了，才不烦人家开始烦自己了。”

“所以啊，自己照顾好自己，心情放好，活一天赚一天。”

“哪个不都是求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呢？哎，将来啊，最好是一觉睡过去。”

“哼，谁不是这样希望的呢？没有这么好的福气啊，我要是得了怪病，不管它了，该吃吃、该喝喝，死了拉倒。”

“你现在讲的轻松，等到了那天就不愿意了，有一点点希望，不都想着试试吗？都想多活几天啊。”

“那些都是有钱人怕死的想法，你和我一样没几个臭钱，省两个钱，也少受几分罪。”

“我们都健健康康、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希望你的嘴开过光了。昨天和戴维一起走路的是他谈的新女朋友？这小子艳福不浅啊，逮到个大美女啊。”

“啊？估计是的吧，琼华提过，但我没看到，昨天来了？”

“嗯，昨天看到两人在散步，挺漂亮的女人，戴维也能搞到手，以前小看这小子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长久？可别是图钱的主。”

“也是离过婚的了，不至于图钱吧，她方琼华也不是大方的主。”

“管它呢，先结婚，生个小孩了事，愿意过就过、不愿意过也强留不来。”

“都不是省心的人啊。”

两人的嘴一点也没闲着，叨叨了一路，菜都买好了话还没说完，这人怎么有如此多的话可说呢？话题间简直是无缝切换，东家长李家短地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两人没扯够，又默契地来到方琼华的小卖铺继续八卦她那未来儿媳妇。

“哎呦，小嘴笑歪到屁眼沟了啊。”魏玫丽还没走近就老远地打趣道。

“我笑什么？你哪只狗眼看到我嘴笑歪了？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一大清早吃了火药啦？昨天未来儿媳没伺候好你，还是咋的？”

“瞎嚼蛆，我哪有资格让人伺候？”

“怎么样啊？还满意啊？听玫丽讲，长得蛮好看啊。”

“凭良心讲，比青青好看，你讲讲，这么好看的女人能看上戴维？心里也打鼓啊。”

“她是做什么的？漂亮怎么了？漂亮又不是她的错，说不定人就能踏实过日子啊。”

“卖早饭的，就门口那种小推车卖什么饼的，我就是怕把她养好了，心就活了。”

“卖早饭？那挺能吃苦的啊，能过日子就好，王八对绿豆，说不定人就喜欢戴维的忠厚老实呢，你只管对人好些，将心比心，做婆婆的就是个配角，让他们自己去折腾。”

“这女人还是蛮利索的，昨天来我家一点都不怯，她像个主家，戴维倒像是个客，想想来这么个厉害的人，也怕啊。”

“那能怎么办？谁让你儿子喜欢啊，棒打鸳鸯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所以也别不要不落好，你不让戴维结婚，那可能真要怨恨你一辈子。该不该地提醒一句，你把房产证啥的收好。”

“这个是肯定的，房子的主意想也别想，不过她那丫头是真好玩，五、六岁了。”

“眼红了吧？赶紧让他们生一个给你带，自己亲的就更好玩了。什么时候结婚？快了吧？反正都是二婚，铺盖一卷、证一领就了事了。”

“不知道啊，还要给彩礼吗？”

“我哪知道，无论几婚要不要彩礼是看个人，没有规定给不给。”

“让戴维好好发挥发挥魅力，白讨个老婆，还免费赠送个闺女。”

“不要养啊？天下哪有免费的好事哦。”

“这钱花的也是开心的啊，你还真想什么都不付出啊？后面有的你花钱的地方呢，勒紧裤腰带吧，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儿女吗？”

“花钱是肯定的，就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个不能乱讲，前怕狼后怕虎的那就让戴维做一辈子光棍好了，有合适的人赶紧结婚，我青青只要能带个人回来，管他是瞎子秃子都无所谓，自己愿意就好，管不了。”

“都是嘴上功夫厉害，事情临到头了就要唉声叹气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还有人纯看戏，讨论后，欢喜的依然在欢喜，烦恼的丝毫未减弱，看戏的可能会窃笑一番。但是又憋不住什么都沉入心底，总渴望从他人处获得某些答案。其实很多事真的难以下结论，是需要时间给出答案，是需要特定的人在未来给出答案，往往是被动的接受与等待，所以才会在心中升腾起更多的疑云，想要做些什么来收获一个好的结果，哪怕明知是痴心妄想，也难以释怀。

人生不再受物质的苦，势必有更多心里的无奈，大脑总是在飞速地运转，把那仅有的一点快乐也拖拽的不见踪影，自寻烦恼？也是控制不了的事。人哪，有想法才显得与众不同和深沉，要不然被人说成脑袋空空，也不是一件愉悦的事。

永远不要揣测别人的想法与行为，尤其是不熟悉的两人，毕竟你是在用你的人生经验来分析对方，而忽略了他所拥有的阅历。人的变化是随着环境潜移默化进行的，也许当事人自己都无法察觉这样的改变，毕竟每个选择都是基于当时情况下所能做出的最优决定。要问雅倩喜欢戴维吗？估计连她自己都不能给出明确的答案。

一个人所处的环境与资源限制了所拥有的选择，长得好看是优势，但是得不到呵护与机会也只是一张面孔而已。雅倩的人生并没有因好看而得到眷顾，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偏远山区，从小就在打骂中度过，自信早就被击碎了，蓬头垢面是常态，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所以书也只是念到小学毕业。从学校回来后雅倩就肩负起家务活了，煮饭、洗衣、种菜、打猪草、砍柴等等，每天忙到脚不沾地，还是招来父母的谩骂，只因她是没用的女儿。

雅倩也想不通，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为什么还希望自己是个男孩？难道这个家女孩都不配存在吗？使得两个姐姐早早就结婚了，离开这个家像是一件极大的幸事。

十六岁的雅倩顶着极大的压力和同村的姐妹一起来到城市打工，也就是戴维一直安逸生活的城市。小姑娘们其实成了在厂里日夜颠倒的产线操作员，每天十二个小时，只觉得觉不够睡，也并没有人会夸她好看，毕竟如她这样的花季少女太多了，都是掐得出水的好年纪。日夜倒班，也没有时间打扮自己，继续灰头土脸的日子，况且拿到手的工资与付出并不对等，但是她很知足了，没有做不完的家务和挨不完的骂，还有可支配的钱，心情自然是舒畅的。

就连这样的“幸福”日子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父母极大地容忍雅倩在外面折腾三年，十九岁时，家人每天轮番电话催着她回家，他们怕女儿大了，在外面瞎混不落好，催着回来好说亲、嫁人了。外面的世界于大山里的父母是陌生的，受传统思想的影响，还是需要他们介入子女的婚姻，才能让人心安。当然如果真的在外面谈了对象倒也能抵御父母的威严。

只是雅倩哪有时间和机会认识外面的人啊，这些小姑娘大多数在厂里上个几年班，然后回家相亲、结婚生子，几年后再和老公一起出来打工，新一代的留守儿童就此产生了。雅倩是极其不想回家，被父母安排着，没有任何的爱在其中，所以可想其中的冷漠与利益了，也许一头猪就能换了自己，却也没有足够强大的心理来对抗父母之命。

拖到年底回家，过了年，父母说什么也不准雅倩出门打工了，钱没赚到，年龄也不小了。二十岁的姑娘在当地来看要趁早说婆家了，再耽搁下去，那就要沦为贱价大甩卖了，女人的青春在当地人眼里尤为短暂，当然也是弥足珍贵的。当年雅倩家的门槛也是被媒婆踏破了的，谁不想挑个好男人啊，只是缘分像是写在三生石上，涂改不了，这缘也可能是孽缘，前世相欠，今生来还，躲不掉、避不开。

雅倩与前夫张鑫就是如此的孽缘，张鑫比雅倩大三岁，相亲时感觉特别好，愿意给的彩礼在同批人中也比较高，这相亲满意后就是速战速决的流程了，哪像城里花时间慢慢了解，爱谈好了才走进婚姻。雅倩没有这么幸运，相亲完，和张鑫去镇上逛过两回就订了亲，三个月后就结婚了。

婚后的目的非常明确：生孩子，孩子还没来，张家人的态度倒是先摆起来了，他们家哪是娶媳妇，纯粹是花钱找丫环，所以一家人常把“我花了那么多钱娶你回来，不是让你做少奶奶的”。在娘家曾过的苦日子又转移到了婆家，还要背负张鑫的夜夜折磨，爱喝酒、好赌牌，有着这两大爱好的男人往往也喜欢打女人，毕竟喝了酒容易失控、打牌输了自然要发泄，遭殃的只能是雅倩了。这打女人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第一次挨打，雅倩哭着跑回娘家了，以为这后盾的娘家能为自己伸张正义，得到的却是母亲的无效安慰：

“女人，挨打很正常，忍一忍就过去了，谁不是这样熬过来的呢，等你到我这么大，男人也就懒得再动手了，说不定还知道疼女人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还咋能为你出头？往后也别受了一点委屈就往娘家跑，让人笑话。”留宿都不留地将雅倩赶回了婆家。

雅倩也怨恨作媒的人，闭着眼天花乱坠地乱夸，根本不负一点责任，真是拿了钱昧着良心办事，毁了自己的一生。如今知道也晚了，除了忍耐下去，还有什么办法呢？逃？跑的了和尚跑不庙，除非真的能狠心不管娘家那些人呢，小小年纪的雅倩哪有勇气凭一己之力来对抗整个家族啊？

结果就是你越软弱越被人欺负，哪怕是怀孕后，依然得不到婆家的善待。半年后雅倩怀孕了，可是她的家务事并没有相应地减少，依然忍着孕吐和疲惫忙进忙出，婆婆的意思是，自己怀孕要生了还在地里忙活，别太矫情了，忙点好，将来好生、好养。张鑫知道雅倩怀孕了，也依然是随性地揍人，不会拳打脚踢了，可是巴掌也是说来就来。

在雅倩怀孕四个多月时，张鑫因为输的太败兴而不甘地将邪火发泄到雅倩身上，下手有些重，当晚雅倩下体就出血了，一家人谁会大半夜送她去医院呢？隔天一早，雅倩痛的死去活来，才被送往镇上的医院，孩子没了。还招来一顿白眼，身体太娇惯了，都四个多月了，还保不住孩子，真是没用。这件事对雅倩的打击还是蛮大的，也因此不敢要孩子，以后就一直偷偷在吃避孕药。

不生孩子的女人那更是被瞧不起了，冷言冷语甚至恶语都砸向雅倩，直到四年后雅倩才意外地再次怀孕，顺利产下灵灵，可惜是个女儿，对于盼星星盼月亮的张家来说，又是一次失望。但是对于雅倩来讲，灵灵带来了希望与动力，为母则刚，自己受委屈、挨打没有关系，但是张鑫打灵灵，她是不允许的。在忍了三年后，实在受不了张鑫无节制的暴戾一再地伸向灵灵，雅倩提出了离婚，张家也因为雅倩生不出儿子而乐得离婚，但是需要雅倩将曾经的彩礼退回。

无论怎样苛刻的条件，雅倩都愿意接受，这笔钱娘家不可能吐出来，只有她自己去赚、去还，白纸黑字写下欠条后，两人离了婚。雅倩带着三岁的灵灵来到曾经打过工的城市，带着孩子能做什么呢？摆过小摊、做过服务员、收银员、清洁工等等，都因为无法照顾孩子而放弃了，最后选择了卖早饭，早上将孩子托给房东大妈，也是因为遇见心善的人才得以实现做点小生意。吃了那么多苦，也总该苦尽甘来吧，不能一直都走在绝路上，要不然就太欺负人了。

在这三年里，也遇到一些愿意娶自己的人，连房东大妈都为自己操心过，但是雅倩都拒绝了，害怕重蹈覆辙，如今一个人带着灵灵也挺好的。直到戴维出现，一点一点温暖了雅倩的心，虽然人长得不好看、条件一般，但是经历过如此多苦难的雅倩还在意这些外在吗？她想要有个真的疼自己的人，能为自己和灵灵遮风挡雨。在当下，戴维是这些人里面最真心、对自己最好的。以后也许会随着条件的变好，心态会变，谁知道呢？毕竟城市的诱惑远比想象中的大。

经历了如此多的不幸与是是非非，雅倩也不再简单，她必须为自己、为灵灵考虑，好的物质条件才是最大的保障，自己不会去做坏事，但不会再那么天真地任人摆布了，青春短暂，借着还有的姿色牢牢抓住些什么？就像戴维，各有所图的两厢情愿。

雅倩将曾经的自己掩埋了，以后好好为自己、为灵灵而活，其他的人、事都只是辅助而已，是生活的血泪教会了雅倩变得坚强与伪装，还有自私。